夜探巨魔峽灣  查莉萍

  挪威擁有眾多的島嶼、小島(islet)、礁石島(skerry) 、懸崖(cliff)和峽灣(fjord),全長六千多英里的海岸線,排名歐洲第一。八月中旬,我們有機會和朋友結伴,一起去這舉世聞名的峽灣遊玩,很是開心。

  坐上遊輪,一路由南往北沿著海岸前進。在第二天將抵達「極光之都」特羅姆瑟(Tromsø)的晚上,船上廣播提醒旅客,今晚遊輪會穿過以狹窄入口和陡峭山體著名的「山怪峽灣」(Trollfjord)。生性好奇和喜歡照相的我,和先生打過招呼,穿戴妥當後,往甲板走去。

  十一點,我和一些旅客在三樓船頭的甲板上,耐心期盼著,陣陣冷風吹來,些許寒意。夜色下,順著船行方向,我們看到不少形體和大小各異的島嶼,先是遠遠朝我們迎面而來,隨後慢慢地從船的兩旁緩緩過去。夜裡的海面上,除了偶而見到幾個島上有微弱的燈火之外,還看到不少正在努力發光的燈塔。我們等了好久,突然一陣陣夾著雨點的強風迎面撲來,雨勢越來越大,大家只好跑回船艙。正在猶豫該如何是好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在七樓船頭一個旅客休息室裡,有許多觀景的大落地窗。

  十一點四十九分,凝視窗外,我突然眼睛一亮,一面深淺不一綠色的岩壁赫然和我隔窗相望。透過船上的欄杆,我看見一片灰藍色的海水在兩個島嶼間流動著。在兩個探照燈光束照耀下,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懸崖上的紋路。最讓我驚喜的是,隨著聚光燈圓形聚焦光點的移動下,一條由上而下,後分爲二,在我的面前,注入海水中的瀑布。慢慢

地,遊輪在兩個山體間前行,原先遠看好似極為相近的兩個島嶼,漸漸遠離,挪出適當的寬度,讓我們的船順利穿過。當我明確地看到正前方,另一個島嶼上的燈光時,我知道我們終於安穩順利地通過這有名的「山怪峽灣」。眼前的美景雖已完整落幕,但我心中的餘味仍然無窮。

  在房間裡整理照片和錄影時,我為挪威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感到高興。末期冰川運動的侵蝕,地殼下陷造就出這些多采多姿的「峽灣」,吸引了全世界的遊客前來觀賞。

愚人,買刀    魯秋琴

  2018年春天,我們在中亞的烏茲別克旅行,落宿在撒馬爾罕。

  清晨的街道像是一夜之間被喚醒了,張燈結彩,人聲鼎沸,攤子一個挨著一個,鋪滿整條街。銅壺泛著舊金色的光,陶碗畫著藍白紋樣,地毯層層疊疊,像色彩沉厚的雲。木雕、香料,還有各式叫不出名字的器物,乍看之下,彷彿都已在路上走了幾百年,只是恰巧路過此地。

  經過一家刀鋪,我們推門進去,像誤闖了另一個年代,牆上、架上、櫃中,全是刀,長的、短的、直的、彎的;刀鞘有鑲銅的,有刻花的。幾把長彎刀掛在牆上,弧度深沉,像新月,也像草原騎兵策馬疾馳時,在空氣中劃出的弧線。站在那裡,腦中不免浮現金庸小說裡的江湖,《書劍恩仇錄》清軍回族騎兵腰間的彎刀,《天龍八部》西域邊地的刀光馬影,那些曾在紙上呼嘯而過的場景,忽然有了實體。

  外子伸手取下一把,刀一出鞘,他的眼神立刻變了,閃爍著武俠少年的英氣。他掂了掂重量,側著看刀鋒的線條,甚至輕輕揮了一下,像是測試它在空氣中的走勢。那把刀弧度修長,刀身略寬,深色木質刀鞘上只刻了幾道簡單花紋,不張揚,卻自帶氣勢。就像在異鄉的市集裡,突然遇見一位從書頁中走出來的刀客。

  從波斯、高加索到中亞草原,再到中國西北,騎兵在長途奔馳中,選擇了這樣的弧度的彎刀。一刀掠過,借著馬勢,刀鋒劃出一輪弧月,一把刀,一匹馬,一條路,而這條路,曾經叫作絲綢之路。在這座中亞城市的小店裡,看著牆上的刀,總會生出一點錯覺,彷彿那些早已遠去的騎士、商旅與武士,把刀掛在牆上,把故事留在風裡。

  店主笑容可掬地走過來,熟練地介紹刀的鋼質與工藝。我們心中其實早已動搖,卻還努力維持理性,遲疑地問:「這樣一把刀,能不能過海關?」

  他不慌不忙,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證明,說明這只是工藝收藏。刀鋒尚未磨尖,沒有「開光」,還煞有介事地蓋了章。價錢也爽快地對半砍。外子立刻掏出信用卡,我試探性地再殺了幾成,沒想到他一口答應,還附送了一把刻了名字的小剪刀,這下子,我們連最後一點矜持也卸除了。於是,那把彎刀被小心地放進行李箱,跟著我們離開了那座城市。

  轉機時,行李在安檢處慢慢滑進X光機。螢幕前的工作人員抬了一下眼,又低頭看影像,然後按了個按鈕,行李箱被推到一旁。

  「請打開這個箱子。」

  衣物一件件被挪開,刀鞘終於露了出來。安檢人員把刀抽出來。外子立刻遞上那張遠從中亞帶來的證明,語氣誠懇:「這是工藝品,沒有開光的。」

  安檢人員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刀,語氣平靜而堅定:「我們這裡,不管開光。」

  他用手比了一下刀尖的長度:「規定是七點五吋以內。」

  那把刀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弧度依舊從容,彷彿早已知道結局。我們只能妥協,把它留下。

  安檢人員把那一套附送的小剪刀遞還給我們,神情甚至帶著一點寬容,像是替我們保住了一絲的顏面。

  那把彎刀沒有陪我們走完全程,被迫停滯在另一座城市。我把小剪刀收進櫃子裡,像收藏起一段奇妙的邂逅。後來才發現,買刀的那一天,正好是四月一日,愚人節。

  旅行大抵如此,我們以為帶回來的是一件東西,最後留下的,卻只是幾個場景,一點心情,和一段說起來自己都覺得荒謬可笑的故事。至於那把彎刀,也許它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我們走。(寄自加州)

你永遠無法預知   金慶松

  我是一名醫療口譯員,工作說穿了就是等待——等一通電話,等一個未知的診斷,等一個 無法預知的結果。那天清晨,語言公司傳來緊急簡訊:Gainesville,神經科,沒人接。提高了時薪,還加了激勵金。我正好可以順路辦些事,就接了。

  九點二十五分抵達診所。櫃檯人員說:「十點開始,病人沒來我會通知你。」「若不來,不是應該早知道了嗎?」她微微一笑:「You never know.(你永遠無法預知)」── 這 就是醫療口譯的日常。

  十分鐘後,患者一行三人到了。看見現場有口譯員,他們眼睛亮了,像在沙漠遇見水源。「之前用的都是電話口譯,冷冰冰的,沒有溫度。」

  先生五十餘歲,上海人,退休後遊山玩水,來美國拜訪朋友。不料兩週前頭開始劇痛:「疼痛指數到了十,滿分了。」他用右手撫著右腦袋,表情像被無形的鉗子夾住。

  一週前去了緊急照護,照了CT,找不出病因。隔天去急診室,仍無濟於事。再隔兩天,又被轉介到神經科。沒想到華府(Washington D.C.)附近醫院近期的約已滿,只得跑到 「窮鄉僻壤」的Gainesville。太太無奈地說:「見識到美國的醫療系統了,跟國內真不一樣。」

  我在櫃檯幫患者註冊。服務人員問:「有保險卡嗎?」「沒有。」「那要先繳一百七十五美元,多退少補。」先生立刻掏出信用卡,動作快得像搶購。服務人員補充:「我們有財務補助計劃。」先生搖頭,用滬語腔調說:「幫我減輕疼痛就心滿意足了。」一句話道盡了病人心聲。

  等待時,太太很健談,說他們曾去台灣旅遊,對台北美食與故宮讚不絕口。一旁的朋友英文流利,卻對醫學名詞沒輒,最近天天在Google上查。「他會不會是三叉神經痛?」朋友問。我答應待會代問。

  十點多,護士將我們叫進去。患者提到幾年前曾有過面癱,其餘一切正常。醫生終於進來了,高大帥氣,像從健身房走進診間。他重複問了些患者病情病史等問題,又將CT片子調到大螢幕上,仔細解說,然後用十根手指按壓患者頭部各處:「這樣痛不痛?」患者一一回答,表情時而扭曲,時而鬆弛。

  醫生自信地說:「這是肌肉緊張引發的疼痛,屬於緊張型頭痛。」他指著螢幕:「腦殼旁的肌肉特別發達,卻很緊繃。」隨後笑著補了一句:「你的肌肉可以去參加奧運會,但得先學會放鬆。」病人聽了我的口譯,表情瞬間輕鬆許多。

  開了兩種藥:消炎藥與肌肉鬆弛劑。醫生建議每日記錄症狀。患者問:「會不會是偏頭痛或三叉神經痛?」醫生搖頭:「如果是三叉神經痛,風吹一下你都受不了。」

  離開診間時,患者表情明顯輕鬆了──不是因為疼痛減輕,而是終於知道痛從哪裡來。這比任何止痛藥都有效。大廳裡,我們又聊了一陣。如果疼痛持續,可以尋求頭痛專家的第二種意見,也或許針灸可以幫忙。三人再次感謝我遠道而來,我笑說:「這是我的工作,但能幫助到你們,我也特別高興。」

  回程路上,想起櫃檯人員那句美國成語「你永遠無法預知」。你無法預知病人會不會來,無法預知診斷結果是什麼。但當我走進診間,我就不只是語言轉換器,我是橋,是安慰,是那個讓上海來的遊客,在美國的診所裡,終於聽懂一切的陌生人。(寄自維吉尼亞州) 

海邊假期     麗蘋

  八月初,在媳婦細心的安排下,我們和親家母兩家再度來到,擁有兩英哩多木棧道和緊臨大西洋的新澤西州「懷爾德伍德」(Wildwood, New Jersey)度假一週。「澤西海岸」 (Jersey Shore)遠近馳名,旅館的停車場,停滿了車子,有鄰州來的,也有遠從加拿大 和佛羅里達州來的。

  綿長的沙灘上,搭滿了各式各樣的帳篷。篷裡篷外的沙灘椅上,男女老少或坐或躺、戴著墨鏡好整以暇地享受片刻蔭涼或行日光浴。平日喜歡走路的我們,離開兒子搭起的帳篷,赤腳踩過微燙的細白沙,走到平坦清涼的海邊濕沙地。

  在滿是弄潮人群裡,我們看到不少走路的同好、忙著堆沙丘築城堡的大小朋友、試著鼓勵孩子接近海水的年輕父母、靜待時機大顯身手的衝浪好手⋯。在路上,我們還看到一位男士和他心愛的黃金獵犬,在浪花裡興高采烈地玩著「你丟我撿」的遊戲及一位行動不方便的女士,在親人的陪伴下,坐在一輛好心人士捐贈的輪椅上,靜靜地凝視前方浩瀚無垠的大西洋。

  橫跨三十八條街道的木棧道上,數不清的店面,除了全方位提供遊客所需的正餐、速食、冰品、甜點、衣服和紀念品之外,還有三個大型的遊樂區、水族館和水上樂園,滿足全家的遊興。讓我最感興趣的是,從1949年開始,在繁忙木棧道上行駛的黃藍色觀光電車,它那一路反覆播放著「請注意電車」的廣播聲。

  有一天,我們搭乘電車,去孫輩們最喜歡的「莫雷碼頭」(Morey’s Piers)遊樂園區。去年還需要爸爸陪著坐旋轉木馬的孫女,現在已經可以完全自主,選擇自己喜歡及合適的項目。小她兩歲的弟弟,問他是否要玩某個項目時,他總能滔滔不絕地告訴你,等明年再來時,他會好好地考慮是否要坐。

  有趣的是,當我和孫女正要坐迷你摩天輪時,本來拒絕坐的孫子,突然改變主意,急忙跑過來要和我們一起坐。在那段時間裡,他一直緊靠著我,喋喋不休地說著話,一隻手還緊緊握著旁邊的柱子。我可以感覺到,他雖然很興奮但也有點緊張。隨後先生和我帶著孫女,坐上高達156英呎的摩天輪,當摩天輪停在最高點,居高臨下俯視大西洋時,我心胸豁然開朗,真有不虛此「坐」的感受。

  在回家前的一個早上,我獨自一個人到海邊,欣賞海鷗翱翔、聆聽浪濤拍岸和一群喜愛看日出的人,耐心地等待。當太陽慢慢地從一片絢麗彩霞中,一點點露出來時,我心中感到無比的滿足與寧靜,也為這段海邊假期,畫上一個完美的句點。

11/2第二八二回「寫·閱·評·聚」

為了鼓勵寫作閱讀、磨練評論技巧、欣賞多元意見、提升寫作能力,「寫·閱·評·聚」將於11/2/2026舉行第二八二回聚會。

日期:11/2(週一)晚上8:00至10:00(美東時間)

地點:線上相聚

參與資格:「寫·閱·評·聚」會員,非會員可旁聽

報名:請電郵金大俠(chin8673@yahoo.com)

「寫·閱·評·聚」的宗旨有四:(一)鼓勵中文寫作的興趣;(二)提升中文寫作的技巧與水準;(三)加強文章評論的質量與深度;(四)促進創新及作品的思想性、文學性、藝術性。並以多元、尊重、包容、互助的方式參與每一次的聚會。「寫·閱·評·聚」歡迎對華文寫作有興趣的人加入,加入條件是寫一篇自我簡介、期許及個人的寫作目標。「寫·閱·評·聚」的網站是http://blog.udn.com/WREMDC

香港行醫歲月   周武屏

     雖然我在美國開業行醫將近三十年,但我最早真正「開門做醫生」,卻是在香港。 

     那是1985至1986年間。當時診所人手很簡單:我、護士出身的太太,以及一位助理小姐敏兒。三個人,便撐起了北河街一間小小的私人診所。 

     在香港行醫只有一年多,時間雖短,卻是我醫生生涯中非常難忘的一段經歷。多年後回頭看,那一年多不但讓我學會看病,也讓我更深刻體會到甚麼叫做「行醫」。 

     我選擇在石硤尾徙置區前的北河街開診所,一來是交通方便,有個小巴站,方便一般的上班族看病。二來是因為那裡住了許多與父母背景相似,1949年從大陸來港的難民。這些街坊經濟條件普遍不好,所以診金不能收得太高,但總希望能為他們盡一點綿薄之力。 

  當時香港的私人診所非常貼近市民生活。政府門診雖然便宜,但輪候時間較長,因此街坊有個頭痛身熱,往往就到附近的小診所。醫生看完病,診所裡還有小藥房,可以配藥、打針,病人由進門到離開,一氣呵成,十分方便。 

     一年多裡,也發生了不少令人難忘的事情。 

    有一位四十歲左右的肺癌末期病人,全身無力,長期臥床。我和太太利用中午休息時間上門替他看病,卻找不到甚麼神經或肌肉方面的問題。當時面對一位末期病人,我也實在無計可施,最後替他靜脈注射了一針約50cc的高濃度葡萄糖液,說是補充體力。 沒想到打完針後,他竟然可以起來走動,後來還要求我每星期上門替他打一針。 我心裡明白,這很可能有心理作用。可是病人既然覺得有效,又能增加他的信心,我也只好繼續下去。

  現在回想,多少有點「江湖郎中」的味道,甚至有些汗顏。不過那時我也明白,醫生面對的除了疾病,還有病人的恐懼和希望。有時候,能陪著病人走一段路,本身也是一種治療。 

     當然,私人診所也有令人哭笑不得的經歷。 

     有一次,一名男子自稱癌症末期,說骨頭轉移痛得厲害,要求打一針嗎啡。我替他打完,轉個身,他便跑掉了。這才知道,原來不是癌症末期,而是癮君子。這一課讓我從此對病人主動要求某些藥物,多了一份警惕。 

     還有一次,一位意大利籍導遊朋友帶了一名外籍遊客來看病。原來遊客尋歡後染上性病,需要接受抗生素治療。更有趣的是,那位導遊原本是一名神父,會說八國語言,後來在香港認識女朋友、結婚,改行做導遊,但仍是虔誠天主教徒。他私下還對我說:「周醫生,診金可以儘量收貴一點。」我終於在病人臀部扎了一針深層肌肉的長效抗生素,收了一個頗為可觀的診金。 

     這位前神父正邪之間的建議有點令我啼笑皆非,回心一想:他是否代表天主,雖然給這位病人救贖,也該狠狠地給予教訓。 

     我也經常到附近一家老人照護中心看診。那是一個一千多平方呎的單位,分隔成許多沒有封頂的小房間,每個老人住一格。在寸金尺土的香港,這種環境雖然無奈,卻是當年的現實。 照護中心的老人及家屬大多數家境清苦,也不方便下樓看醫生。因為診所就在附近,我便上去替他們看病,診金也盡量從廉。

  徙置區街坊福利會也經常邀請我替老人家講醫學常識,當年送給我的錦旗,我一直保存至今。 

     那時候私人診所通常分兩段時間看診,從早上到下午一點,下午四點再看到晚上八點。中間三個小時,名義上是午休,實際上我和太太常常利用這三小時上門看病。年輕時不覺得辛苦,反而覺得這就是醫生的生活。 

    當年一位在美國行醫的同學來香港,知道我們診金大約45港幣,而美國醫生收45美元,便問我:「為甚麼你只開三天藥,病人就好了?」我只是莞爾一笑。「因為藥房就在診所裡。」 

    後來因為家庭團聚,我們全家移民美國。我重新受訓,開始了另一段漫長的家庭醫師生涯。美國的醫療制度與香港很不一樣,也讓我學會了更完整、更制度化的行醫方式。 

可是,香港北河街那一年多,教會我的卻是另一件事——醫生除了治病,也是在與人打交道。我們沒有豪華設備,也沒有甚麼偉大的理想,只是每天替街坊看病,有需要便上門,遇到生活困難的人便少收一點。 

    回頭看,我在美國學會了怎樣做一位更完整的醫生;而在北河街,我很早便學會了怎樣做一位有人情味的醫生。 那一年多,賺到的錢也許不多,但留下的故事,卻足夠我回味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