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説園地】第87號

姚遙崤

天氣開始轉涼,台北的秋季雖然氣溫逐日下降,陽光倒還是滿滿的照在熙熙攘攘的行人身上。校園裡的學子們也三三兩兩的進出教室,福利社似乎不受上下課鈴聲的影響,總是人潮洶湧,找個空位老是不大容易。

“喂,射手,買了什麼好吃的啊?”汪士引笑著問羅東揚。

羅東揚是系裡的籃球隊長,投射神準,常常在最後幾秒出手中籃而贏得比賽,所以大家都稱呼他為射手。

“來,一起坐。” 他挪了下椅子,空出一個位子。

“昨晚的舞會上有沒有看到灑妞?” 灑妞是他們行話,意思是漂亮的女孩。

“有兩三個還可以,不過都不是我喜歡的那型。”

“我看你老兄的眼光也太高了,都大三了還沒一個固定的馬子。” 汪士引打趣地説。

“這種事得靠緣分,急不得的。”

“對了,寒假救國團會舉辦許多活動,我想參加去外島的勞軍團,有沒有興趣一道去?也許可以遇上其他學校的灑妞呢。”

“你報名了嗎?”

“正準備等一下去找訓育組的劉先生呢”

“好,等我吃完這碗麵我們一起去”

由於兩人平時在校內相當活躍,參加了許多的課外活動,劉先生沒有遲疑就批准了他們加入救國團的大專院校寒假馬祖勞軍團的活動。

在啓程之前,救國團先召集所有的團員研訓,目的是先讓團員們彼此認識,再講解一些到前線應該注意的事項,然後再找出哪些人有表演的才能,例如唱歌、跳舞、説笑話,或者演出一些短劇之類的能耐。雖然口頭上是説去勞軍,大家都清楚去只是看看前線的風光及措施,大學生們的演藝才能哪裡比得上職業藝人呢?不過好歹總還是要拿出一點東西來,否則「勞軍」不成反而就變成「軍勞」了。

顏學馨安靜地坐在後排,這也和她一向不愛出風頭的個性有關。前面正在講解的救國團輔導員説了一個笑話,只見坐在第一排的兩個男生大笑得從椅子上跌了下來,這兩人真是的,笑話雖然好笑,怎麼會笑成這樣?不過也因此記住了他們的相貌。

“好了,我們現在要分成六個小組,”輔導員說道,“到了馬祖以後各小組都團體活動,要共乘一輛中型吉普車,吃飯時也坐一起。”他開始叫起了名字,正巧顏學馨被分到了笑得跌倒在地的羅東揚同一組。

“你蠻有意思的,那個笑話那麼好笑嗎?”學馨問東揚。

“確實很好笑,不過那個小板凳也太不穩當了。”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

五天後整團上了從基隆開往馬祖的船,由於是冬季,台灣海峽的風浪相當大,許多很少坐船的菜鳥們吐得一塌糊塗,有人還抱怨早知如此,就不會參加了。學馨也窩在一個角落裡頭暈目眩,奇怪的是那個羅東揚大概是運動健將的緣故,好像沒事人一樣,還四處走來走去照顧和安慰暈船厲害的學員。

好不容易終於進了港口,靠好碼頭後大家背了行李魚貫地走上了沙灘。此時突然有一個老兵向大家挑戰,説誰敢跟他賽跑到一百多公尺外的接待所,輸贏的賭注是兩瓶馬祖老黃酒。大家正在遲疑,羅東揚站了出來接招,一聲令下兩人開跑。沙灘不比平地,跑起來滑溜得很,起先老兵領先,羅東揚到底年輕不少,在最後的十公尺終於超過他,贏得了到馬祖的第一個戰利品。

第一天的晚餐就有了異常鮮美的大黃魚,肉又嫩還甜甜的,加上香醇的馬祖老黃酒,團員們大快朵頤,旅途的困倦一掃而空,招待員還告訴他們雖然每頓的餐點菜肴不同,大黃魚及老酒一定會上桌的。

“羅東揚,你真的要參加那麼多項的表演嗎?”顏學馨查看了每天勞軍團要對部隊表演的節目表後問他。

“當然啦,唱歌,説相聲,演一個短劇都早已練習過,救國團的指導員都認可批准了,我以前也在同樂會上表演過很多次,就像吃爛飯一樣。”他大言不慚地説道。

第一站他們到一個營部,羅東揚和老搭檔汪士引説相聲,一説一搭,雖然不及職業性的相聲家,倒也差強人意達到一定笑果。其後有其他團員唱歌,還有拉著一些士兵一起跳土風舞,真有了些軍民同樂的意味。

“妳在看星星嗎?”就寢之前顏學馨一個人走到宿舍外面一棵樹木下,抬頭望著異常清曦的星空,羅東揚剛好也一個人出來散步,見到了她就問道。

“是啊,台北的星星好像亮度差多了。”

“那大概是因為都市裡的燈光影響,還有空氣污染也有一定的關係。”

“我常常晚上坐在自家的後院裡看星星,有時還希望一個外星人會突然出現跟我打招呼呢!”她有點天真地説。

“有沒有外星人說不準,沒有確切的科學證據,不過光銀河系就有大約兩千億顆像我們太陽的恆星,每顆恆星或許都有行星環繞,外星文明的存在極為可能。”他説出了自己所知的瞭解。

“那我們為何都還沒見到他們呢?”

“好問題,一位著名的科學家費米就曾經提出這個問題,一直無結論,科學界稱之為費米疑團呢?”

“至今都沒人解開嗎?”她好奇地問。

“答案倒是一籮筐,你想聽嗎?”

“好啊,我對天文相當有興趣。”

兩人在一條板凳上坐下來,他指著天空說道:“我們宇宙在137億年前從一顆像原子大小的粒子突然大爆炸,起先是一片混沌,等溫度降低後質子及中子產生組成了原子核,然後電子開始環繞造成了原子,原子再互相結合成了分子,後來複雜的有機高分子出現,成就了生命,最後在地球適宜的環境裡產生了人類的高度文明。”

“那宇宙中能孕育出高等文明的地方應該很多了。”

“確實如此,你算算看,宇宙裡可能有數千億個像我們一樣的銀河系,天文學家估計其中所含的恆星可能比地球上的沙粒還多,從或然率看來,比先進的文明應該極多才是。”

“那費米疑團早就該打破了呀!”

“所以有人説外星人就藏在我們身邊,只是我們無法發覺他們的存在而已。”

“難道他們長得像我們一樣不成?”

“不但如此,更有人懷疑我們人類根本就是外星人。”

“哈,真有可能,我們和地球上其他生物的行為好像大不相同呢!”

“不過,科學家們認為生命演化需要經過並克服許多難關。第一關是一定要有個常久相對穩定的生存環境,像我們地球一般46億年以來大部分時間內都溫度適中,有液態水,有磁場保護不受紫外線襲擊,第二關是從無生命跳躍到有生命,第三關是從單細胞生命演進到多細胞生物,第四關是對種族大絕滅的挑戰,例如小行星撞擊地球的災難,下一關可能是文明的自我毀滅,譬如人類之間的核子大戰。還有剩下的是克服光速作星際旅行。種種因素大概是外星人沒有造訪地球的原因吧。”羅一口氣講了一大篇。

“嗯,我還是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見到他們。”她不無感嘆地説。

“有點晚了,我們該回宿舍了,明天還有一天的活動。” 羅説。

“是啊,不過聽你講話真有意思。”

“我也是,不過我發現像你一樣對天文有興趣的女孩子真不多呢!”他笑著説,從此兩人好像有了一份與眾不同的感應。

第二天勞軍團跑到比較接近大陸的碉堡連參觀並表演,羅東揚用山東腔唱了一支滑稽歌曲「曼波」:

“説曼,唱曼波,俺也搞不清什麼是曼波,到底是饅頭還是麵包,請問你們各位誰知道?”大家一齊合唱:“哪呼依呀嘿,哪呼依呀嘿,請問你們各位誰知道?”

“你們不知道,俺可知道,俺們山東出饅頭,北方人吃了肚子飽,南方人吃了睡不著。”大家一齊合唱:“哪呼依呀嘿,哪呼依呀嘿,大鼻子吃了死翹翹。”

“説曼波,唱曼波,曼波唱起來真好笑,曼波跳起來擺又搖,可是俺會唱不會跳。”大家一齊合唱:“哪呼依呀嘿,哪呼依呀嘿,唱到這裡不唱了。”

顏學馨和大多數的隊員一樣只是旁觀者,看著羅東揚盡情表演的樣子,心想這個大男孩可真有點多才多藝,知識也豐富,對他的好感更增加了一層。

四天很快過去,最後一天的壓軸戲是馬祖前線指揮官個別招見,這個兩星將軍和一個人一個人地交談,不外是問姓名,就讀的學校和系別,然後每個人都贈送老酒兩瓶。他特別和羅東揚講話比較久,因為他勞軍比別人賣力,給了他四瓶老酒。回程時大夥都不甘後人地買了當地的土產,最搶手的當然是名聞天下的馬祖大麴白酒了。

回台灣本島以後幾個談得來的男生女孩就相約一起去舞廳跳舞了,過了這集體行動後的下一步就是單獨約會,羅東揚有天就請顏學馨去看電影。電影是學馨最喜歡明星演的去非洲探險的故事,其中有一個片段演到主角和土族們獵殺了一隻大象,他們破開了象的肚子,掏空了內臟後剩下一個大洞,這時主角爬了進去,學馨看到此處不禁叫了一聲,捂住了雙眼不敢直視,讓東揚笑了起來,電影散場後還被他取笑了好一陣子。

“欸,你相不相信我前天又自己一個人再去看了一遍那個電影。”一星期後她告訴他説。

“什麼?我以為你嚇著了呢!”他有點不敢相信她會如此做,覺得這個小女生還真有趣。

“我很喜歡那明星,看起來有點憂鬱感,就像已死去的詹姆士•狄恩一樣,我都好喜歡。”

羅搖搖頭,笑了一下,原來憂鬱型的男人還很吸引女生呢。

一直到東揚大學,畢業他們都時常一起去跳舞,看電影,吃飯,就像許多男女一般。在談天時,對於將來的抱負自然是一個重要的題目,她告訴他説:“我是一個淡泊的人,將來不求大富大貴,只要有個愛我的丈夫,能夠讓我溫飽不愁衣食就夠了。我一向喜愛文學,所以能有一個安寧的環境,使我可以有時間讀書和寫作,我就很滿足了。”

“我也沒有好大的志向去經國濟世,不過同學們都要畢業後出國深造,我想不能被他們超越了。你曉得男生們的志向都是要唸到一個博士學位,所以我也會朝這方面走。拿到博士以後,大概就是找一份稱心的工作、成家、照顧好妻兒。其實,我對文學也極有興趣,若不是現在的年輕男生都以讀理工為時尚,我也不會去唸工程,而可能去讀中國文學系了。”

“沒想到我們兩人的興趣還蠻相近呢!”她笑著説。

當時社會風氣還相當保守,男女從一般朋友昇到情侶的最重要的階段就是接吻,只要接過了吻,那就雙方默認不再是普通朋友而是進一步的男女朋友了。

有天晚上他們兩人去跳舞,玩得十分開心。跳完了後他送她回家,在大門口時他們四目相投,凝視了十多秒鐘。正當兩人都有些意亂情迷地慢慢地低下頭預備接吻之時,她家的小狗突然在門内吠了起來,兩人一驚,她就低下了頭開門進去了。如果當時小狗沒叫,他們一定就會變成一對情侶了,世界上有些事就是那麼不巧。

此後他們雖然還是一起出遊,卻再也沒有那樣的機會了,一直沒有進一步的進展。他畢業後去服一年兵役,偶而回台北時也找她去看電影,就只是維持在好朋友的關係上。

學馨此時亦從商專畢業,在一家公司當秘書,東揚申請美國的大學時的教授推薦函,還都是她抽空幫他打字的,那時文字處理的軟件尚未發明,所有的信函都要一封封地用打字機打出來,學馨毫不厭煩地幫這個不是情人朋友的忙。

九月份東揚出國深造了,學馨留在台灣,像許多朋友一樣他們漸漸減少通訊,終於失去了聯絡。兩年以後她結了婚,隨著夫婿移民到加拿大去了。

很多日子過去,她勤於寫作,常常發表一些文章在報紙及雜誌上,成了一個相當有名的女作家。有一次她寫了一篇回憶從前在台灣參加救國團活動的文章,提到了那次的馬祖勞軍之行,記載了她小隊成員的姓名,感嘆這些一起遊樂的朋友現在都散居天涯,不知如何了。然而世界上奇怪的事有時就會發生,她的一個朋友看到了這篇文章,他居然也認得羅東揚,甚至還有他的連絡電話,就告訴了她這個消息。

        家裡的電話響了起來,羅東揚伸手接起,一個陌生的女聲響起,“請問你是羅東揚嗎?”

“是的,請問是哪一位?”他狐疑的問道。

“好極了,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是顏學馨。”

“什麼?是你呀!顏學馨,差一點就成了我女朋友的你,我怎麼會不記得?妳在那裡?日子過得好不好?”一連串的話脫口而出。

“想不到我們居然還能聯繫上,”學馨告訴他,因為寫文章找到他的故事,”世界真有時是無比的奇妙。”

就這樣簡單他們又掛勾了,學馨嫁給了一個工程師,住在溫哥華多年,夫妻也已經退休了好幾年,兩個兒子都結婚成家,事業上都很有成就,正是含飴弄孫的好日子。東揚拿到博士學位後到美國國防部工作,也去過許多的美軍海外基地服務,現在同樣也退休了,子女散居各地。他也寫過不少文章,發表在一些平台上面。

在聊天敘舊時,東揚不免又提及他們只差一點點就成了情侶的事。“要是你家的小狗晚一分鐘叫,你現在大概是我的老婆了,真可惜你這朵鮮花沒被我摘下。你看,我們兩人很有可能成為文壇上的一對夫妻檔寶貝呢?”他不無遺憾地説。

“或許吧。”她無可不可地説。

世界上許多發生過的可歌可泣的愛情數也數不清,但是可能有更多的只差一點就發生的情事,就沒有人理會了。或許這些該發生卻沒有發生的愛情,才是我們應該懷念的吧! 正是,「無可奈何花落去」!                              

(網絡圖片)

探索更多來自 的內容

立即訂閱即可持續閱讀,還能取得所有封存文章。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