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文學】 第85號
作者:吳嘉
從麗江出發入川,車子在崇山峻嶺間連續奔襲了九個半小時。金沙江、大渡河、攀枝花……那些過去只在歷史和地理課本里出現過的名字,終於從紙面走進了車窗。峽谷越來越深,河流越來越急,偶爾掠過的工廠煙囪提醒著我,這片土地既屬於群山,也屬於工業時代。
這些年,普陀、九華、雪竇都曾去過,各有各的氣象。於是去峨眉時,我多少帶著一點”名山不過如此”的輕慢。直到車停在山腳,抬頭望見那座橫亙在蜀西平原盡頭、拔地而起的巨大山體,才知道自己低估了它。

它不像一座山,更像一道牆。三千多米的山體平地拔起,把平原和高原截然分開。古人稱它”震旦第一山”,過去總覺得是文人的誇飾,如今站在山腳再看,才知道那四個字裡更多的是敬畏。
要見它一面,並不輕鬆。景區觀光車在盤山公路上轉了一個半小時,方向盤幾乎始終打滿;隨後又在稀薄的空氣里徒步爬上一段石階,最後搭上索道,緩緩升向三千米的金頂。
前一天夜裡剛下過雪。走出纜車,天地忽然安靜下來。腳下是一層尚未融化的積雪,頭頂卻是川西高原特有的烈日。雪光和陽光交織在一起,耀得人幾乎睜不開眼。十方普賢金像靜靜立在風雪之間,貼金的法身映著冰雪,並沒有想象中的富麗,反倒透著一種近乎冷峻的莊嚴。

站在睹光台上,群峰沈浮於雲海之間。論雲海的氣勢,並不輸黃山。只是黃山之勝,在山;峨眉之勝,卻在山與信仰彼此成全。
正舉著相機拍照,一位負責值守景點的工作人員走了過來。他把雙手揣在袖子里,臉被風吹得通紅。
“你們今天運氣是真好。”他說。
“峨眉山最會變臉。現在看著什麼都清清楚楚,只要雲一上來,一分鐘不到,眼前就是一堵白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像是在談一件每天都會發生的小事。
我問他,在這裡工作多久了。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擋住迎面的風。
“幾個月才能輪休一次,下山。”說完,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彷彿這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份工作。

不知為什麼,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比身後的金像更吸引我。在遊客眼裡,這裡是雲海、佛光,是一年難得一見的風景;對他來說,卻只是每天準時上班,迎來送往,看雲起,也看雲散。
同一座山,有人千里而來,只停留半天;有人終年守著它,卻很少抬頭驚嘆。
我忽然想到,峨眉供奉的是普賢。四大菩薩中,人們談文殊,多半想到智慧;談觀音,想到慈悲;談地藏,想到大願。而普賢留給世人的,卻是一個很樸素的字——行。這些年走過普陀,也去過雪竇。觀音的慈悲、彌勒的歡喜,都很容易讓人感受到;唯獨到了峨眉,我才慢慢覺得,普賢之所以被稱為”大行”,原來並不在經卷里。
過去讀到”大行普賢”,總覺得這是佛教里的一個概念。站在金頂,那位守山人卻讓我第一次覺得,它也可以是一種生活。並不是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是把一件該做的事情,一天一天做下去。
山上的天氣每天都在變化,遊客每天都不一樣,雲海聚了又散,積雪化了又落。他只是站在那裡,提醒人注意腳下的冰,告訴人什麼時候可能起霧,等著下一批遊客登頂,再迎接下一批陌生人。
他一句佛法也沒有講。可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比看了許多佛經,更接近”修行”兩個字。這些年走過不少地方,也見過不少寺院。寺院裡,總有人問怎樣才能修行。後來我慢慢覺得,答案也許一直都很簡單。
修行未必是頓悟。更多的時候,它只是願意把眼前的事情認真做好,把腳下這段路一步一步走完。所謂”行”,也許並不是走得多遠,而是不肯停下來。
下山的時候,我回頭望了一眼金頂。雲已經慢慢漫了上來。幾分鐘前還清晰可見的群峰,轉眼便隱入一片白茫茫之中。遠遠望去,那位守山人的身影,也漸漸消失在風雪和雲霧之間。
後來一路開車去樂山,我一直想著他。我忽然覺得,峨眉真正讓我記住的,並不是三千米的雪,不是十方普賢金像,也不是翻湧的雲海。而是一個守山的人。也許,一座佛山真正供奉的,從來不只是殿里的菩薩。
還有那些一年又一年,默默把自己站成了一座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