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鄉愁

10 月 7, 2026

【文化美食】第97號

作者:魯秋琴

味蕾,是鄉愁最誠實的印記。

離家的路漸行漸遠,當陳年往事逐漸消弭於歲月的洪流之中,唯有家鄉的味道,仍像一條隱約卻牢固的暗線,牽引著悲歡離合。

年菜的餐桌上,總少不了十錦菜,它不顯眼,卻始終穩穩地占著一席之地。父親挾著菜,談起家鄉南京的往事;母親守在灶前,細細調整順序與火候,把秦淮水畔、城牆根下老家的滋味,慢慢熬成屬於我們這一家的年味。十錦菜之於我們,不只是節慶的象徵,更像一條通往南京的暗徑。

我雖生於台灣,卻是在這道菜餚中逐漸成長。對我來說,南京並非地理意義上的原鄉,而是一套被反覆實踐的生活秩序——它蘊藏於父親話語中,卻隨著母親下鍋時不疾不徐的節奏成形。

製作十錦菜,是一門需要耐心的工夫。十來種素菜,得先清理、切洗、備齊,再一一排列妥當,等候下鍋。一天下午,我放學回家,廚房裡忽然傳來濃厚的南京口音,在油煙之間緩緩流淌。父親請來同鄉祁媽媽,特地傳授十錦菜的訣竅。

金針、香菇、胡蘿蔔先入鍋,待鍋氣站穩、香味舒展,才放入豆芽、豆乾。祁媽媽說,這道菜急不得,先後有序,各安其位,味道才能慢慢合攏。正如南京城:身居六朝古都,看透興衰起落,卻不輕易失了章法;再多變化,也要把握住內裡的分寸。

十錦菜多以素食為主,它不只伴著年節上桌,也隨著四季流轉:春天的薺菜、夏初的筍、秋天的毛豆、冬日的金針,順著節氣入鍋,把自然的時序一一留住。那些隨季節而來的滋味,難以複製,卻令人反覆回味。正如蘇子所言:「人間至(有)味是清歡。」清淡中自有一種講究。

年菜總是豐盛又油膩,而十錦菜卻安靜素雅地擺在桌上,等著飽餐之後才上場。它妥貼地消減了腸胃的負擔,也替熱鬧留下一點餘韻。母親常常多做幾份,送給親友、街坊,傳遞那一份溫馨的情誼;不刻意熱絡,卻總是周到。

每回做十錦菜,我總在一旁幫著揀豆芽、洗金針,看似瑣碎,卻不容敷衍。有一年,我心不在焉,草草了事,父親只嚐了一口,便笑著說:「今年的如意,長了鬍鬚。」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吉祥如意是需要精心守護的,一盤十全十美的菜餚藏在對細節的尊重之中。

南京城的記憶,從來不是單一的滋味。父親自幼失恃,十多歲的少年,更親歷那場慘絕人寰的屠殺浩劫;一九四九年,在撤退的人潮中,被迫遠走他鄉。生離死別,彷彿都在十錦菜裡被沖淡、化解,最後只留下生活最基本、也最必需的形相。

到了我們這一輩,在相對安穩的歲月裡,將那些被拆解過的經驗,重新組合成可以長久依循的生活方式。十錦菜於是成了一座橋梁,一端連著上輩人的故事,一端托住這一輩人的安放。

日後,我負笈海外,異鄉的年節,總顯得清淡而疏離。每逢此時,我最想念的,是那一鍋慢工出細活的十錦菜。它在舌尖烙下了一道印記——鄉愁,是時間透過味道,留下的一道痕跡。只要有它,我就不會迷路。

(網絡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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