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電影百年文化軌跡（1896–2000）

【報導文學】第 114號

作者：王曉蘭

臺灣電影的歷史是一段從「觀看世界」，到「拍攝自己」，最後「讓世界看見臺灣」的歷程。

一、1896開始：電影新世界來到臺灣

1895年，盧米埃兄弟在巴黎舉行電影公開放映，電影這項全新的現代科技開始迅速傳播到世界各地。也就在1895年，臺灣進入日本殖民統治時期。

1896年前後，活動影像開始進入臺灣的現代生活；目前有明確史料可考的早期公開放映之一，是1898年日本人在臺北北門外舉行的少年教育映畫幻燈會。

當時的人第一次看見銀幕上的人物會走動、火車會前進，遠方的城市與世界風景竟然可以出現在眼前。電影在當時被稱為「活動寫真」。最初臺灣人是電影的觀眾，透過電影觀看日本，也觀看世界。

二、1901–1907：高松豐次郎與《臺灣實況介紹》

二十世紀初，日本人高松豐次郎來臺從事電影放映活動。1903年前後，他受到臺灣總督府民政長官後藤新平邀請，利用電影進行政令宣導。電影因此不只是娛樂，也逐漸成為殖民政府教育、宣傳與治理的工具。

1907年，高松豐次郎受臺灣總督府委託，走訪臺灣各地拍攝，完成《臺灣實況介紹》，史料中也可見《臺灣實況之介紹》等寫法。

這部作品被視為第一部在臺灣拍攝的電影之一，也是臺灣非常早期的重要紀錄影像。攝影機記錄了臺北與基隆等地的鐵路、交通、產業、地方風土以及原住民族地區等景象。但它並不只是單純的風景紀錄，也具有向日本本土展示殖民統治與現代化成果的宣傳目的。

所以1907年的象徵意義特殊：臺灣第一次大規模成為電影鏡頭觀看與記錄的對象。然而，掌握攝影機與詮釋權的仍主要是殖民主。臺灣已經進入電影，卻主要還是「被觀看的人」。

那麼，臺灣人什麼時候開始走到攝影機的另一邊，自己拍攝、自己說故事呢？

三、1920年代：大稻埕、新文化運動與現代文化空間

答案出現在1920年代。臺灣文化協會成立，蔣渭水、林獻堂等知識分子推動文化啟蒙；電影、新劇、演講與公共集會，都成為傳播新思想的重要媒介。

臺北的大稻埕是這股力量的重要文化空間。如果說西門町逐漸形成日本殖民都市規劃下的現代娛樂與電影區，大稻埕則依靠臺灣本地商業力量，發展成臺灣商人、知識分子與新文化運動的重要基地。

1924年，大稻埕茶商陳天來投資興建「永樂座」。京劇、歌仔戲、新劇、電影、演講以及各種文化活動都曾在這裡發生。永樂座因此不只是一座戲院，也成為臺灣人的現代公共文化空間。

四、1925《誰之過》：臺灣人走到攝影機的另一邊

1925年，一群臺灣電影愛好者組成「臺灣映畫研究會」，由劉喜陽等人籌資製作《誰之過》，並於同年在大稻埕永樂座上映。

這部作品在臺灣電影史上的象徵意義十分重要：1907年的《臺灣實況介紹》，是別人拿著攝影機觀看臺灣；1925年的《誰之過》，則象徵臺灣人開始走到攝影機的另一邊，自己製作電影。

從「被觀看」到「自我觀看」，從「觀看別人的故事」到「開始講自己的故事」，這是臺灣電影文化的重要一步。

五、1930年代：電影、流行歌曲與現代都市文化

到了1930年代，電影已經不再只是新奇科技，而逐漸成為臺灣都市大眾文化的重要部分。臺北西門町、大稻埕，以及臺中、臺南、高雄等城市，都形成自己的戲院文化。

電影又與唱片、廣播、流行歌曲、新劇彼此交會。大稻埕尤其具有代表性。曾在永樂座工作的李臨秋，後來寫下《望春風》、《四季紅》等經典臺語歌曲。電影史、戲劇史與臺灣流行音樂史並不是三條互不相干的道路，而是共同形成1930年代臺灣的現代大眾文化。

1937年以後，隨著中日戰爭以及皇民化政策推進，電影也愈來愈受到戰時體制與殖民宣傳的控制。1945年日本殖民統治結束，臺灣電影進入另一個時代。1945 年光復之後情況大為變化，台灣人開始用台語拍電影,台語電影如雨後春筍拔地而起。

六、1950年代：臺語電影——自己的語言進入銀幕

1950年代中期，臺語電影蓬勃興起。臺灣觀眾開始大量在銀幕上聽到熟悉的語言，看見自己的家庭、街道、愛情、悲歡與日常生活。

台灣電影導演 辛奇等人成為這個時期的重要電影工作者，辛奇的處女代表作有《甘國寶過台灣》，也有李行導演的《王哥柳哥遊台灣》。臺語電影與歌仔戲、布袋戲、臺語流行歌曲及地方文化緊密相連，電影真正進入臺灣庶民的日常生活。

李行早期也曾拍攝臺語電影，這些經驗為他日後進入1960年代的國語電影與「健康寫實」累積了重要基礎。

七、1960–70年代：臺灣電影走向成熟——寫實、現代、武俠與古典

1960、70年代是臺灣電影非常豐富而關鍵的二十年。臺灣社會快速工業化、都市化，而電影也逐漸建立不同的美學道路。

如果把這個時期放在一起看，我們至少可以看到四條重要的創作線索：李行與張永祥所代表的健康寫實與人倫敘事；白景瑞帶來的現代都市感與新的電影語言；胡金銓充滿東方詩意的武俠美學；以及李翰祥精緻的古典美學。它們彼此不同，卻共同把臺灣電影推向成熟時刻。

健康寫實：李行與張永祥

1963年以後，中影提出「健康寫實」的製片方向，希望電影既能面對現實生活，又呈現積極的人性與社會價值。1964年的《蚵女》與李行導演執導的《養鴨人家》，成為這一時期的重要代表。

而李行的攝影機背後，有一位對臺灣電影非常重要的編劇——張永祥先生，也是今天我們特別希望紀念的人。

張永祥擅長從普通人的家庭、親情、倫理以及人生選擇中尋找故事。他的劇本使「寫實」不只是呈現農村或社會環境，而是進一步進入人物的內心世界。

李行用影像觀看臺灣的土地與家庭；張永祥則用文字寫出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兩人的合作，成為戰後臺灣電影史上非常重要的一組導演與編劇關係。 （待續）

September 20,2026 台灣電影百年致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