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文學】第 113號
作者：原子波
一位前高級交通官員表示，白宮對深思考慮這個項目不感興趣。川普政府只設定了一個月的最後考慮期限，使得公務員感到震驚。一位官員說，「聯邦公路管理局的那些環保人員是認真負責的，我通常需要費盡心思才能讓他們把原本需要三年的流程縮短到兩年。」
華府哥倫比亞特區交通局仍然心存疑慮，放慢了審批流程，僅向位於東北區紐約大道53號（NoMa區的一塊空地）的場地準備部門，發放了一份含糊不清、幾乎毫無意義的許可證。
到2018年，馬里蘭州的超級高鐵計畫進展緩慢。一月份，州檢察長辦公室指控該公用事業許可證不合規，因為「火車」並非公用事業——許可證只適用於光纖網路、有線電視、電力、燃氣、污水和供水等基礎設施。隨後，三月，有六位當地國會議員向州政府官員遞交了一份長長的監督質詢清單，敦促他們在規劃階段放慢速度。霍根州長對他們的擔憂不以為然。他在一篇現已刪除的帖子中寫道：「馬里蘭州的一些駐華盛頓特區代表，似乎並不願意把他們的官僚主義弊病帶到我們國家的首都——他們似乎決心也要把這種弊病帶到我們馬里蘭州的首府。沒有任何項目能阻擋我們本州的進步。」
現實有許多障礙橫亙在前，其中就包括（但不限於）熱力學定律。超級高鐵（Hyperloop）產業當時正陷入困境。各家公司燒錢的速度遠超過融資速度，每一次實地測試都讓人倍感絕望。
由馬斯克團隊提出的最初設計方案「Hyperloop Alpha」以失敗告終。他們曾提議利用高壓氣墊使客艙懸浮，但當第三方工程師對此概念進行測試時，發現了兩個重大問題。首先，壓縮空氣需要消耗驚人的能量，導致該系統的能源效率甚至低於航空運輸；其次，由此形成的氣隙對於實際運行環境而言過於狹窄——哪怕軌道因地層位移或日常磨損產生毫米級的偏差，都可能引發致命事故。於是，各公司轉而嘗試磁浮技術（類似東亞地區的高速列車），但在煞車測試中，它們難以安全地讓車輛以超過每小時240英里的速度運行——這一速度僅為最初承諾的三分之一。
挖鑿公司再次調整了方向。 2018年3月，馬斯克宣布了他的新願景：一段渲染影片展示了一輛可容納16人的自動駕駛車輛——外形酷似一個超大號床頭加濕器——在地下道路上疾馳。這其實就是一輛擁有專用車道的巴士。
不久後，挖鑿公司在加州召集記者，進行了一場備受矚目的演示。然而，現場並沒有出現高速自動駕駛巴士。取而代之的是特斯拉 Model X SUV 載著乘客穿過一條短隧道；車輛行駛時速有時接近50英里，車身劇烈顛簸搖晃，甚至導致一名記者感到身體不適。馬斯克這個「最新的」願景其實只是一輛車，而且行駛速度比在地面上還要慢。
在那場令人尷尬的演示過去四個月後，美國交通部和馬里蘭州交通部終於發布了評估草案。不出所料，審批耗時遠超預期的一個月；而報告內容也證實了所有明眼人早已得出的結論：超級高鐵計畫將不會實現。事實上，文件中甚至刪除了「超級高鐵」（hyperloop）這個術語，取而代之的是「環路」（the loop）。取代科幻風格地鐵方案的，是一支自動駕駛特斯拉車隊；它們將在現有的兩個火車站之間穿梭，行駛在一條既有高速公路的下方，最高時速可與美鐵（Amtrak）的「阿西拉」（Acela）列車（時速約150英里）相媲美。看起來好像「未來」已至，但看起來卻與當下別無二致。
在公眾意見徵詢期間，馬里蘭州交通部收到來自其他政府機構的近五百份投訴、意見和質詢，其中許多都指出了致命缺陷。安全問題最令人擔憂。 「環路」（The Loop）將成為世界上最長的公路隧道，並且其中將擠滿電動車——而眾所周知，這類車輛曾在郊區車庫發生過自燃事故。該設施需要一套萬無一失的疏散方案，但擬議的逃生出口間距竟長達兩英里，且僅通過相當於高層公寓樓高度的梯子與地面相連。 「你會死在隧道裡的，」一位知曉規劃內情的人士說。
客運量是另一個問題。這個規模縮減後的新系統，單向每日僅能運送1,000名乘客。相較之下，一列由八節車廂組成的普通地鐵列車就能容納更多乘客。評估報告承認，該系統「不會改變該地區的出行模式」；如果事實確實如此，挖鑿公司將永遠無法收回成本。 「它漏洞百出，簡直令人尷尬，」一位華盛頓特區交通部的前高級官員評論道。
一年過去了，曾經與政府保持密切聯繫的挖鑿公司變得疏遠。
又一年過去了，馬裡蘭州依然在徒勞等待。
到了2021年4月，雙方已徹底停止溝通。馬裡蘭州交通部開始將所有相關問詢轉交給Boring Company處理。同樣，美國交通部也表示，並未收到「該公司有意推進該計畫的任何跡象」。一旦提案面臨嚴格審查，該公司就不再接聽電話，隨後還將網站上的相關資訊悉數刪除。芝加哥、洛杉磯、聖貝納迪諾、聖荷西和聖安東尼奧等地也遭遇了同樣的情況。
迄今為止，只有拉斯維加斯一個城市見證了隧道掘進公司（Boring Company）的最終交付，也只有一個地方政府願意為此豪賭。 2019年，拉斯維加斯(Las Vegas)會展和旅遊局（一個主要依靠飯店客房稅資助的強大規劃機構）著手在拉斯維加斯會展中心下方建造一條最先進的旅客捷運系統。儘管隧道掘進公司此前並無任何業績記錄，但最終還是獲得了這份合約。地方當局允許該公司規避多項監管要求，隧道的運作狀況如同《瘋狂麥斯》的電影一般混亂。根據政府檢查報告以及《財富》雜誌和ProPublica的調查，自開工以來，眾多工人和消防員因浸泡在齊小腿深的腐蝕性污泥中而皮膚受損。重達50磅的巨石從高架傳送帶上墜落。對工人來說，飲用水可能短缺，酷熱難耐，身體部位也可能被重型機械碾壓。總而言之，隧道掘進公司未能進行超過700次例行檢查。 Boring公司也未回應置評請求，或向《財富》雜誌或ProPublica提供任何評論。該公司已就工作場所安全違規問題向州政府提出異議。）
拉斯維加斯市政府對此方案寄予厚望，至少投入了7,700萬美元。作為回報，他們獲得了一條位於會展中心下方長達一英里的隧道，現在通往附近的幾家賭場。在隧道內，由獨立承包商駕駛的62輛汽車以接近每小時40英里的速度運送乘客。如果乘客下車或卸行李的時間過長，就會造成交通阻塞。偶爾，車輛會發生碰撞，迫使其他車輛倒車駛出隧道。青少年喜歡擅自闖入隧道，在裡面滑板。粗心的司機經常從拉斯維加斯大道拐彎，迷失在地下。
如果乘客詢問這些問題，司機們會按照手冊的指示，盡職盡責地轉移話題，轉而解釋,馬斯克是一位「偉大的領導者」，而這個勞民傷財的項目「棒極了」。
圍繞著「超高鐵」（Hyperloop）的炒作熱潮已然消退。最後一家尚稱得上認真的研發公司 Hyperloop One 已於 2023 年倒閉。 挖鑿公司至少六年沒有進行任何測試——其位於 SpaceX 總部外的示範隧道早已改建成了員工停車場。原計劃在華盛頓地區建設的站點已出售給開發商，預計將改建為豪華公寓。那條連接華盛頓特區與巴爾的摩的線路所使用的域名，已被外國SEO（Search Engine Optimization, 搜尋引擎優化）營銷人員搶注，並被改造成了一個內容晦澀難懂的在線賭博指南網站。
官方說法是，這次失敗並未讓納稅人蒙受損失，因為它純粹是一場由私人出資的「鬧劇」。但這並不完全準確。儘管政府從未在挖掘工程上投入分毫，但公職人員卻耗費數年心血，試圖讓一個根本行不通的構想落地：他們召開會議、開展研究，投入了大量本可用於更有意義之事的寶貴時間和精力。
在一個理智的世界裡，這種慘劇的結局應該要像情境喜劇一樣。劇中那個笨手笨腳的老爸試圖在後院建個游泳池，結果卻挖了個大坑，吞噬了鄰居的敞篷車。事後老爸會感到懊悔，舉辦一場道歉燒烤會，市長會溫和地提醒他：以後永遠不准再操作重型機械。每個人都會從這次經驗中學到教訓。
然而，我們所處的世界並非如此。
我們之所以相信他們，是因為我們內心渴望相信。我們希望相信問題不在我們自己身上，也不在於路上的車輛過多。我們希望相信自己是這個宇宙的主宰，不受物理定律的束縛。我們希望相信，各種形式的進步僅僅源自於大膽的魄力，而無需集體行動、耐心以及必要的犧牲。我們希望相信，宏大的事業可以輕易地實現，而無需歷經艱難，甚至相信只要堅信這一點，一切便能成真。
於是……我們賭上了。我們再次拉動老虎機的拉桿，就最後一次，篤定這次會和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同。這次一定會不一樣……也必須不一樣。
（網絡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