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山賞雪歷險記
周武屏
那是1973年的冬天,我正在醫學院四年級就讀,適逢寒假。大部分同學早已返家過年,也有人安排了環島旅行,宿舍裡只剩下幾位僑生留守,顯得格外冷清。
某日,我和馬、甘兩位同學聽聞合歡山降下瑞雪,不禁心生嚮往,決定前往賞雪。簡單打聽路線與住宿資訊後,三人說走就走。我們把最保暖的大衣、毛衣、牛仔褲和棉毛襪全都穿上,唯獨沒有登山鞋,只能以皮鞋充數。
我們先搭火車到台中,再轉乘公路局客運前往清境農場,住宿一晚。翌日原本打算搭車前往松雪樓,卻發現沒有合適班次。幸運的是,恰巧有一輛軍車要前往合歡山的軍用滑雪訓練場。我們出示國防醫學院學生證,駕駛看在同屬軍中體系的情分上,答應載我們一程。然而,車程結束後,我們仍須步行約兩個小時才能抵達松雪樓。
下車後,我們朝著目的地前進。雖然天空沒有飄雪,但沿途樹木與路面早已結滿厚冰。軍車輪胎都加裝了防滑鐵鏈,可見路況之艱難。濃霧籠罩山林,能見度不到二十公尺。我們走在結冰的道路上,稍不留神便會滑倒。好在路邊散落著許多被丟棄的草繩,原來是前人綁在鞋底防滑之用,我們也依樣畫葫蘆,多少增加了一些穩定性。
大約走了半個小時,前方出現兩條岔路,卻沒有任何路標指示。我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前進。討論許久後,我提出一個簡單的判斷:草繩較多的路,表示曾有較多人經過,應該是通往松雪樓的主要道路。於是,我們便選擇了那條路。
然而,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高山嚴寒加上路面濕滑,使人愈走愈疲憊。三人都曾在冰面上重重摔倒幾次。皮鞋不但保暖效果差,還微微滲水,雙腳早已凍得發麻。隨著天色漸暗,大家心中的不安也逐漸升高。當時沒有手機,更沒有任何可以與外界聯繫的工具;我們既未告知家人詳細行程,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走在正確的路上。
灰濛濛的天地之間,只有三個孤單的年輕身影緩慢前行。除了繼續往前走之外,別無選擇。
幸好,在跋涉一個多小時後,我們終於透過濃霧,隱約看見遠方松雪樓昏黃的燈光。那微弱的燈火,在當時卻宛如生命的指引,讓人瞬間卸下所有緊張與恐懼。如今想來,以當時的裝備、天候與路況而言,這趟旅程實在相當冒險;若稍有差池,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抵達松雪樓後,才發現前來賞雪的遊客絡繹不絕,甚至還遇見了幾位同班同學。夜裡,大家擠在像軍營般的大通鋪上休息。不蓋棉被覺得寒冷,蓋了又熱得出汗,室內空氣混濁,整晚都睡得不太安穩。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吃過簡單早餐後,我們迫不及待地走出戶外。眼前景象令我終生難忘——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親眼見到冰雪世界。
放眼望去,群山一片銀白。樹枝與草叢垂掛著晶瑩剔透的冰柱,在晨光映照下閃閃發亮。山風吹拂時,冰柱彼此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宛如大自然演奏的樂章。那一刻,所有前一天的辛苦、疲憊與驚險,全都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的興奮與感動。
午後,遇見的幾位同學繼續朝大禹嶺方向前進。我們三人則選擇較為悠閒的行程,前往廬山泡溫泉,讓疲憊的身心得到舒緩。休息一天後,再經埔里轉車至台中,搭火車返回台北,為這趟既刺激又難忘的合歡山賞雪之旅畫下句點。
回首那段青春歲月,資訊遠不如今日發達,父母不在身邊,凡事往往只能靠自己摸索與判斷。年輕時總覺得勇氣無限,常憑著一股熱情便踏上未知的旅程;而許多潛在的危機,也往往依靠幾分運氣才得以化解。 或許正因如此,如今面對兒孫時,總忍不住反覆叮嚀、諄諄告誡。那些看似嘮叨的話語,背後其實藏著自己年少輕狂的回憶,以及對平安無事最深切的期盼。

我們的車子
查莉萍
今天總算塵埃落定,可以把車禍受損的車子,送進保險公司建議的修車廠修理。在這段繁瑣的處理過程中,讓我想起我們的三輛車子。
1973年先生在長島的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唸書時,他的室友畢業,離校前以象徵性的美金一塊錢把車子賣給先生。那是一部漆著藍色車身及白色車頂,美國龐堤亞科車廠(Pontiac)生產,八個氣缸的車子,它的性能還挺好。只是曾被撞過,以致左前門凹進去無法打開。駕駛需從右前門上車,然後爬到駕駛座才能開車。還記得,當婆婆帶著老大,遠從臺北和我們相聚時,老大一見到這部車子,就給它取了個「爸爸的破轎車」很傳神的名字。
這部車雖引人注目,但對窮留學生的我們來說,太有用了。除了靠它處理一些日常生活瑣事之外,我們還曾經帶著婆婆一家四口遠征美國首府華盛頓,立下汗馬功勞。可惜的是,當我們去車管處重新申辦「汽車行駛證」時,沒通過檢驗。我們只好請學校停車場管理處,幫我們處理它的後事。
1982年我們搬到波士頓後,先生和我分別在麻省理工學院做研究和工作。因爲考慮到「沒有車就等於沒有腳」的關係,我們買了一部「日產軒逸」(Nissan Sentra)新車。平日上下班、接送孩子上學和到中文學校上課及採買都很方便。媽媽在父親過世後,從臺灣來和我們同住時,一有機會,祖孫三代五口人,開車出遊或帶著媽媽去波士頓的中國城飲茶吃飯,日子過的忙碌又充實。
沒想到有一天半夜,家中老爺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打開門一看,赫然發現一位警察站在門口,著實嚇了一大跳。警察接著劈頭就問,路邊停的那部軒逸是不是我們的車子。下樓確認後,警察跟先生說,他們在追捕一個駕車逃逸的搶劫嫌犯,我們的車子被嫌犯駕車撞損。在和保險公司交涉後,車子被判定爲「全毀」。我們只好自認倒楣,用那筆小額賠償金和自掏腰包,買了一部「豐田卡羅拉」(Toyota Corolla)的新車。不到一年,媽媽也因病離開我們,長眠在波士頓的「森林小丘」墓園裡。
1992年先生應聘到馬里蘭州大學醫學院任教,我們一家四口開著卡羅拉遠從波士頓搬到學校附近的埃里卡特(Ellicott)市。為了方便兩人在不同地方上班及公婆遠從加州來看我們,一家六口可同坐,我們又買了一部美國福特公司出品的「家用箱型車」。
天有不測風雲,有一年春天,先生開著卡羅拉送小兒子去學校,在回家途中,不知從那裡跑出來一隻鹿,正好撞上車子。經過一番修理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我們決定將車子捐給「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臺」。卡羅拉陪了我們十八年,鞠躬盡瘁地跑了三十四萬五千多英里,我們至今還好懷念它!
便當不了情
魯秋琴
帶便當,本是生活中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孩子們懶得排隊買午餐,上班的人想節省時間;打高爾夫球時用以墊墊肚子;甚至外子遠赴德州上班,也得每周回加州帶走四、五個便當。一個小小的盒子裡,盛滿了巧思與廚藝——精巧得能勾起食慾,卻又強大得足以安撫一天裡的風雨。
準備便當,是一個主婦最沉默卻也最艱深的挑戰。無論是剛出鍋的菜餚,或前一夜的殘餘佳餚,都得在冷藏、加熱之後,仍能保有舌尖上那份原味,甚至留住料理原本的色彩。更重要的是,它得能吸納一家人的怨氣——考壞成績的懊惱、球場上沒進洞的嘆息、升職報告裡刺眼的評語——全都化在那一方食物中。隨著胃液轉化成能量,瞬間便能「撥雲見日,海闊天空」。
迎回一個清空了的便當盒,總讓我鬆一口氣,意味著那一盤食物發揮了力量;反之,沉甸甸的便當則象徵挫折征服了食欲,家中氣壓也會跟著下降——此時最好謹言慎行,免得激起浪濤洶湧。
兒子加入軍隊時,不到一個月便感染肺炎,被送至海軍醫院。接到電話時,只剩四十八小時他就要被送回營區,我匆匆準備了一大袋他愛吃的食物,到醫院門口卻看見兩名荷槍站崗的衛兵,擔心便當過不了關,只得在旁拆散,分別塞進風衣的各個口袋。
找到兒子的病床時,我把食物一件件掏出,竟堆成一座小山。我用盡渾身解數,說故事、講笑話,一口口哄他進食,直到兩名衛兵前來接他回營區。多年後,他對同伴說:「我媽媽把自己做成一個特大號的便當——除了食物,還加上笑話。我吃了後,病好了大半。」不論真假,那個便當成了他津津樂道的故事。可惜當時不能拍照,否則必是經典的創意之作。
女兒的要求更高:壽司裡要夾最新鮮的蔬果,還得在下課鐘響時準時送到。她與外子同屬嚴格品管團隊,周一清晨把外子和五個便當送上飛機,不久便接到投訴:「為什麼有兩個便當菜色一樣?」兒子寬容,父女倆挑剔,我的便當歲月就在冰火兩重天裡度過。
隨著兒女們相繼離去,家裡只剩兩個南轅北轍的胃口,這才發現,做飯實在是件艱鉅的事,既不捨得丟棄剩飯,又拿捏不好食量,一日三餐竟成了心頭的重擔。
偶然發現附近一家小店竟賣起了便當,我們的日常從此添了一項:討論菜色、決定是否購買。
這一回,甲方變成乙方,我終於可以從容品嘗便當菜,想起蘇軾「浣溪沙‧細雨斜風作曉寒」中的:「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此刻, 我再也不用擔心得到差評,只是望著眼前的便當,仍難免生出幾分失落,像宮鬥劇中被逐出正宮的皇后,默默懷念那些忙碌、倥傯、人仰馬翻的歲月。年歲漸長,驀然回首才豁然明白,所有的辛勞與牽掛,都在一盒盒便當間慢慢沉澱成生命的厚度。
「她走路微微駝背,根本是阿公本人!」「她說話慢慢悠悠,才真的是阿嬤本尊!」這兩句對話,拉開了九班年度小品的幕後大戰。
每年的黎明中文學校校內農曆新年慶典上,我都會為九班的同學量身打造新的小品,今年的年度小品《送暖給老人》劇本終於趕出爐,即將溫馨上演。本次演出宗旨樸實無華:讓班上的每個學生上台說說話、亮亮相、壯壯膽——最好別嚇破膽。
劇情簡單如一道家常菜:十位同學各帶一道吉祥菜去探望阿公阿嬤,菜要香,話要甜,人要有戲。演出前在課堂上講解劇情並分配角色,本該像分菜一樣順暢:你是甲,他是乙,她們是丙、丁⋯⋯等,偶爾有一些尚可掌控的推讓拉扯。誰知,最後竟有兩位女同學對「阿公阿嬤」的角色一見鍾情、反覆爭奪,還要勢在必得。
兩人互相「推薦」對方演阿公、阿嬤,情真意切,一個幫另一個捏肩,一個幫另一個捶背,就差沒當場互梳銀髮、互遞拐杖。
我這位編劇兼導演,本來頭髮就要不多了,這下抓得更稀疏。難不成要讓特地從台灣飛來的真阿公阿嬤去演孫子孫女?難道我們排的是穿越劇《回到青春高中生的我》?
更沒想到,她們還提議要「試鏡」。試鏡?這裡是中文學校校內新年聯歡會,不是《演員養成班》啊!是要把鋼琴考級、舞蹈比賽那套評審流程搬過來?剩下兩週,天氣冷得連台詞都想冬眠,排戲時間比寒假作業還不夠用,並且作業可以抄,戲只能自己演。還試鏡?我表面微笑點頭,內心吶喊,並在排練第一百零一種勸退台詞。
他們想演阿公阿嬤,意志之堅決,有如女明星爭取女主角、男一號的角色,我可以順勢讓她倆演阿公阿嬤,劇本稍微調整一下即可,反串在表演上也是一個笑點,會令觀眾眼睛發亮。
正當我陷入兩難,下課時在走廊撞見俐伸,趁便問了他的意見,他的反應是:「這兩位女同學怎麼這麼討厭,堅持要演阿公阿嬤,那我的阿公阿嬤演什麼呢?我要我的阿公阿嬤也上台呀。」
所以,再上課時,我已決定照原計劃。為了安撫兩位「戲精附體」的同學,我慎重其事、鄭重承諾:「之後一定為妳倆量身打造一段《阿公阿嬤鬥嘴鼓》,讓妳們過足戲癮,鬥出風格、嘴出包袱、鼓出歡騰。」
隨後幾次的排練漸入佳境。該大聲的沒小聲,該誇張的沒害羞,該有的肢體動作也沒有扭扭捏捏,偶爾還能迸出一兩句即興神來之筆,例如,甲、乙對話時,一人不小心說了英文,另一人直接指著對方:「說中文!」引來哄堂大笑;阿嬤說完台詞:「給你們十全十美的紅包」後,並補充碎唸道:「祝你們身體健康,學業進步,好好學中文。」真是實感表達、真情流露。
我對所有演員發出靈魂呼喚,包括兩位熱血同學、害怕上台的同學、以及友情贊演的真阿公阿嬤,快把台詞背起來!背到海枯石爛,背到冰雪自動融化,背到你看見紅燒魚就想起「年年有餘」,看見蘋果就喊「平平安安」,做夢夢到橘子,夢話都是「吉祥如意」!
今夜,願夢裡沒有試鏡,沒有搶戲,只有孩子們笑著謝幕。明天,我依然是那個——頭髮漸少、創意漸多、且行且珍惜的編劇兼導演。
7/27第二七五回「寫·閱·評·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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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鼓勵寫作閱讀、磨練評論技巧、欣賞多元意見、提升寫作能力,「寫·閱·評·聚」將於7/27/2026舉行第二七五回聚會。
日期:7/27(週一)晚上8:00至10:00(美東時間)
地點:線上相聚
參與資格:「寫·閱·評·聚」會員,非會員可旁聽
報名:請電郵金大俠(chin8673@yahoo.com)
「寫·閱·評·聚」的宗旨有四:(一)鼓勵中文寫作的興趣;(二)提升中文寫作的技巧與水準;(三)加強文章評論的質量與深度;(四)促進創新及作品的思想性、文學性、藝術性。並以多元、尊重、包容、互助的方式參與每一次的聚會。「寫·閱·評·聚」歡迎對華文寫作有興趣的人加入,加入條件是寫一篇自我簡介、期許及個人的寫作目標。「寫·閱·評·聚」的網站是http://blog.udn.com/WREMDC
7/13第二七四回「寫·閱·評·聚」由金大俠主持,九人與會,閱評文友四篇文章。<最不像非洲的非洲國家>不流於景點介紹,而以旅行見聞切入,透過「偏見—驚訝—理解」的敘事脈絡,自然引出 摩洛哥的歷史、文化與地理特色,論述清晰,節奏流暢,兼具知識性與可讀性。<多倫多群島>以漫步視角描寫多倫多群島,節奏舒緩自然,景物、人情與觀察交融,尤其藉老貓一幕點出尊重生命與悠閒生活的主題,收束輕巧而富餘韻。<尋找入口>以電影欣賞為起點,串聯宋館長的圖書館生涯與文化理念,內容充實,結構清晰,人物形象鮮明,兼具人物傳記與文化散文特色,主題聚焦於「替人找到入口」,讀來溫暖而富啟發性。<老老對談:近水樓台先得月,向陽花木易為春>以對話形式詮釋古詩意境,進而引申至基督信仰與信仰實踐,立意鮮明、脈絡清楚,兼具哲思與啟發性。文字平實自然,層層遞進,能引導讀者反思信仰核心與制度的關係。【參與者九人:賈、金、雷、魯、莊、韓、蕭、戴、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