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園地】 第 84 號
段文滋
秋去冬來,飛鷹寨像頂白帽子,戴在大山樑子頂上,學校房簷邊往下長出的冰凌,就要撐到地 。 早上,馮老師砸斷門前的冰凌,學生們從馮老師砸出的冰洞進學校來 。 山裡娃兒衣服短得亮出個個肚臍眼,薄得見一節節背脊骨 。 有的還赤著雙腳就上學來了,馮老師只好叫學生各人在自己座位下燒一小堆火 。 上課前,學生們嘰嘰喳喳,七手八腳劈柴、生火 。 到上課時,濃煙瀰漫整個大殿,馮老師被煙嗆得眼紅紅的,在黑板前咳幾聲,抖擻起精神流著淚教學生 a、o、 e 。 學生們可著嗓子流著鼻涕抹著淚拉長了聲音 a— —o— —e 。 等柴 、木炭快燃盡,大殿裡濃煙散去,眼淚不流了,大家都縮手縮腳起來,就該下課添火了 。 然後,下一節課又在濃煙中認認真真地流著淚上下去 。 到兩節課上完,雙雙黑手早把臉抹夠了,一個個全成了花貓 。
花貓們有時做作業 ,馮輝沒事 ,就倚了桌子亂想 。 就想起在師院讀書時開的一次化妝舞會, 同學們都戴上面具,如眼前的學生,面目全非 。 面具各式各樣古怪出奇,讓人看了笑痛肚子 。 再看看眼前這一張張花臉,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 馮輝又想起畢業前的那次營火晚會,是在雲峰寺廟旁野營 。 歡快熱烈的火光照得寺廟的琉璃瓦金碧輝煌, 同
大家盡情地唱,狂熱地跳,華爾茲、探戈、迪斯科,什麼都來 。 馮輝那時就想,大自然裡的舞會 ,簡直勝過舞廳裡的 。 大自然太妙了!特別是全無人工雕琢的 。
如今自己投向了自然,偏偏又想去雕琢。
想起雕琢,馮輝有些警覺,趕快把心收回來,指導學生作業 。
飛鷹寨上有了讀書聲, 山民們的日子一樣地過 。
山民們的日子一樣地過,唯有陶四多了個嗜好,有事沒事總愛到學校轉悠 。 一天去得早 ,就見馮老師用根小紅刷刷地往嘴裡一戳一戳,戳得滿嘴白泡泡、 白漿漿 。 他知道這叫刷牙,以前他就聽人說過,城裡人每天早晚都要刷牙 ,原來就是這樣搞法 。 他細看那搞法 ,就有些心跳, 覺得不像做一件正經事 。 世間的事也怪, 越不正經, 越有門道 。 他想,幾時自己也找馮老師帶根牙刷來,試試那搞法啥滋味 。
山民們的日子一樣地過,只是每家都多了個常客。下午放學,馮輝就灣頭坳上,一家一戶地走。依舊東家幫宰宰豬草,西家幫推推磨,或者地邊一蹲拔拔草,天上地下閒談,有幾多山林種幾多地呀, 收幾多糧呀,幾多牲口幾多勞力幾多娃呀。說話中總要談到學校。談起學校,馮輝可說的就多了,娃兒們讀書遊戲、打架偷梨、屙屎屙尿都是話題。遇到有娃兒沒讀書的人家。談話中當然也少不了動員娃兒上學。 山裡人好留客,沒一戶不硬留馮輝吃飯。 既然有客,飯裡就少不得要有點包谷。不能盡吃紅薯洋芋,更不能是刺竹筍摻乾板菜。即使
是玉米糊糊摻瓜瓜,總也見了些真糧食。 這樣的飯當然遠不如大米好吃,馮輝卻做出一付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硬要胡亂把肚子塞得直打嗝 。
馮輝也常去陶四家,每到照例幫他縫縫補補,洗洗曬曬。 有時還帶來學生 ,幫陶四挖挖洋芋,割割牛草。 她想盡力減輕他家的勞動負擔 ,好讓他能安心讓大姑二娃讀書。 起初, 遇上馮輝到家裡來幫忙 ,陶四總是東摸摸 ,西摸摸 ,好像莊稼漢忘了農活該怎麼幹。 倒是大姑二娃活躍 ,屋裡屋外 ,指揮調度 ,儼然靠他倆撐起這個家。 漸漸地 ,陶四也就不再拘謹,於是顯出山野漢子在女人面前的放肆和狡黠來 。
有次他揶揄馮輝,說她那次上山砍柴,被岩豆藤倒吊著:“好看,像條沒開肚子的豬,只是忘了打挺杖(注),忘了吹氣,瘦瘦的,不鼓脹,肚兒不圓。”
馮輝也和陶四說笑:“你鑽大蕨芨草叢那一帶相貌,才是只地道的野豬。”
“我才不是野豬呢,我倒是專會打野豬的,更會打挺杖,把挺杖統統進肚皮下面, 再把肚兒吹得鼓鼓脹脹, 肚皮子繃得緊緊的。 不信,你試試。”
“別亂說,說得離譜得很。”馮輝瞪了陶四一眼 。
「說正經的,馮輝,你細皮嫩肉,打柴種菜,搬進扛出,要弄壞皮肉, 不如都由我幹了, 你專幹那些細活。」 說完, 陶四有些許異樣感覺 , 等明白這感覺來自稱呼 , 他好快活 ,「 馮老師 , 叫你馮輝好不好?」
「怎麼不好,這樣叫隨便。」
「那, 叫馮輝姑兒好不好?」 陶四又耍起山漢的狡猾來 。
“ 管你怎麼叫 。 ”
“乾脆就叫輝姑兒!”
於是,陶四就將輝姑兒叫開了,飛鷹寨能跟冯輝開開玩笑的漢子婆娘們 ,也都輝姑兒輝姑兒地叫起來 。 冯輝到山寨各戶串門 ,漢子婆娘們就送她更多的菜,水果、野味 。 她也不客氣,拿得動,就拿 。 可她心裡想要的不是鮮鮮的山桃,肥肥的錦雞 ,想要的是娃兒 ,是學生 。沒有學生,她會累的 。 總有一天會拿不動山民們送那成堆成堆的東西的 。
天長日久,讀書聲就被飛鷹寨的山民聽慣了,甚至充耳不聞 。 陶四卻偶然從裡頭聽出些古怪來 。
那天他送捆柴到學校去 , 聽輝姑兒正教學生 : “b——í , bí ; p——ī, pī; m——δ , mδ; f——ǎ , fǎ ”
先沒留意,近窗前放柴時,朝庙裡一看, 就見有學生捂著嘴笑 ,等又教到 “p——ī , pī ”時 ,便哧哧地笑出聲來 。 冯輝沉下臉, 叫別笑,學生們才一個個憋成張張哭臉,不再作聲 。
陶四慢慢回味冯輝教的那些音 ,終於悟出味道來: 原來,輝姑兒教這書,也是有葷有素,于是又品味起背上軟軟的一顫一顫的胸,一鼓一鼓的腹來,又想起 “娶了做婆娘 ”的主意來 。 他決意要試試輝姑兒的心了 。 怎麼個試法,他打好了主意,那主意在他心裡亂撞,有時撞得他對著山岩亂吼一氣 。
太陽一次次從山脊腳下爬上來,又躲到老林後面去。馮輝把書
一天天往下教, 日子平靜得像鏡面一潭水。早晨,學校窗外的山歌 ,歡快嬉鬧爬上了坡。傍晚,校外小徑上, 山民們又一路吼著回家去 。
小徑上間或來個郵差,丟下一疊報,或者兩封信,又背上郵包去了 。看著郵差遠去,馮輝要愣好一陣。想想山民們樂一輩子,真好。
好容易盼到電影隊又到了飛鷹寨,陶四邀來一群毛頭漢子、野女子, 圍坐在馮輝周圍。漢子女子嬉鬧打笑,馮輝也笑笑;漢子女子擠擠鬧鬧,馮輝也得擠著,只是沒人敢放肆在她腿根裡摸。發電機又出了毛病,銀幕一黑 ,誰的凳子哐噹一聲翻了根兒,一群人就倒了下來,馮輝也被掀倒。等電燈再亮, 山漢野女子拉拉扯扯爬起來,打的打得劈劈啪啪,笑的笑得彎腰駝背。馮輝也紅著臉笑笑,拍打拍打身上,把自己的凳子往遠處移了移 。
電影收場, 陶四好生振奮。 山裡人誰都知道 ,母狗不翹尾 ,公狗不爬背。她輝姑兒,幹嘛要張開胳膊腿撲到我背上,幹嘛為我縫縫補補,幹嘛那種幽幽香氣,幹嘛教「Pī」,聽叫輝姑兒,幹嘛應得脆脆的。特別是今晚那樣那樣,還總微微笑。嘿嘿!分明是翹尾呢 。
等人不吠狗不叫, 山林房屋一片漆黑時, 陶四摸到學校來了。馮輝開門一看見是陶四,有些吃驚, 問出了什麼急事。
「沒事,耍耍。」
「陶四哥,不早了, 白天沒事時歡迎到學校耍,看看上課,有興趣還可以和娃兒們遊戲。」
「現在正沒事呢。」
「好晚了。」
“不晚,才上半夜。”
“沒娃兒上學了。”
“和娃兒耍寡味。”
馮輝有些慌了, 臉也脹紅起來。在陶四眼裡, 臉紅才到火候呢,會下蛋的雞母才臉紅。我陶四,飛鷹寨數一數二的壯漢子,瘙婆娘們饞還饞不夠呢。於是他一把拉住馮輝的手,馮輝邊往後縮,邊說:“ 陶四哥,別這樣,快回家睡覺去。”
“我們一床睡。”陶四知道,哪個女人做事前不忸怩一番。邊說邊就一摟將輝姑兒抱了,往裡屋就走。馮輝奮力掙扎,怎奈陶四一雙手像鐵鉗,哪裡掙得脫。到床邊,馮輝一聲尖叫,猛一口咬住陶四胳膊。陶四一驚,鬆開手,馮輝乒乒乓乓衝到門邊,吼:“滾出去!陶四,滾出去!”
陶四傻了,直楞著眼站了半天,才說:“你……不做……大姑二娃他媽?”
陶四焉焉地摸回了家。
專專地想了好多天, 陶四還是不明白 ,輝姑兒咋不象飛鷹寨的女人?他頭一次知道了還有不好耍樂的女人,知道了耍樂也會把人耍得難受。他不能讓輝姑兒難受。輝姑兒多好一個人,那副好心腸,那勤快靈巧的手,那細皮嫩肉,那鼓鼓的胸微凸的腿根根,這一切都難受起來,倒不如把他陶四打個皮開肉綻好些。於是他再也聽不得有人跟馮輝開
過分的玩笑,若要聽到,輕則罵;「狗日騷足豬!你家老母豬正叫春呢, 回家把門關上搞去,滿山跑球啥騷! 」重則一上來就是兩拳,他簡直成了馮輝的保護人。見到學校屋簷下柴火快燒完了,他就上山劈哩啪啦砍上幾大捆,捆得上好的、烘得乾乾的柴,扛到學校朝壩裡一扔。打了肥肥的野豬,也會割下一大腿,從學校窗口往裡塞。路頭路尾偶爾與馮輝相遇,就朝旁邊站站,讓出路來, 叫聲:「馮老師。」
陶四再也不叫大姑二掛上學,他不好再麻煩馮老師。他從來就認為孩子該歸媽照管,大姑二那個沒娘的娃,早晚與輝姑兒就成了母子。如今當媽的不願當,娃娃就回家幫老子幹活吧。
大姑二娃退了學,接連幾天,就有三戶人找村長,說是先前有言:是看陶四送娃兒上學才送的,如今陶四一個也不送了,大家不都忙著吃忙著穿嗎?娃兒回家放放牛,也能省個割草的人。
學校只剩下五個學生了 。 課是越上越沒味道,灣頭坳上的農家,馮輝也沒心思再去轉悠 。 對陶四的「保護」,她有幾分感激,她實在已經怕和山漢野婆娘們開玩笑 。 但那「保護 」又使得她十分沮喪,直「保護」得她孤單單一個人 。 寂寞、冷清、孤獨搞得心情好生煩躁 。 她翻來覆去想著這飛鷹寨,怎麼想也想不透 。 飛鷹寨啊飛鷹寨,難道你真是個種包穀收包穀稈,點洋芋得洋芋根的地方嗎?好容易挨到放暑假,馮輝收拾行李, 回城度假去 。
八月一天天過完 ,包穀鬍子漸漸乾得棕黑棕黑 。 馮輝沒回飛鷹寨 。眼看九月到了尾,樹葉沙沙鋪得山稜子一片金,馮輝還沒回飛鷹
寨。
寨子上的學生,加上老地主的重孫兒,有三人不願輟學,到岩下二十里外的村小讀書去了 。 聽慣了讀書聲的山漢野婆娘們 。 這才覺得寨子上少了點什麼 。
又是一季深秋, 陶四一顛一顛來到學校,見枯草瑟縮,破窗鼓風,桌凳鋪灰,蛛網重疊,不知哪次的狂風,把房背吹得如雞窩 。陶四就想,該翻蓋翻蓋了,要不,房柱一濕,會朽壞的 。 於是,一人拿了鐮刀,割來上好的山草,把學校細細翻蓋一遍。
(注: 農村裡屠宰生豬的工序 。 往豬皮下打孔吹起, 讓豬鼓脹起來便於褪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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