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港專刊】(香港華文微型小說學會主編)
我的根,埋在蘇北縣城那方熟悉的院落裡。舊時家鄉婦女生育多倚仗接生婆,我便在老屋木雕的床上呱呱墜地,外婆把胎盤鄭重埋在院角梧桐樹下。從那一刻起,這片帶著泥土氣息的土地,就成了我生命最堅實的依託,無論走多遠,都能循著根的方向找到歸途。
早年父母遠赴山西支援內地建設,年幼的我留在家鄉,與外婆相依為命。外婆溫軟的蘇北方言,是童年最親切的陪伴。“乖乖,來吃粥咯”“慢點跑,別跌了”,軟糯帶尾音的腔調,像春日暖陽,熨帖著年少時光。夜晚昏黃油燈下,她用方言講牛郎織女、八仙過海的故事,平緩的語調伴我安然入眠。漫長的童年歲月,盡數浸潤在鄉音裡,這獨特的話語,早已如刻刀般,深深印在我心底。
記憶裡的西大街,是童年最鮮活的煙火畫卷。清晨踏著青石板路去上學,小街早已熱鬧非凡:燒餅鋪爐火正旺,麥香四溢;茶館茶香嫋嫋,老人用鄉音高談闊論;包子鋪蒸籠白霧騰騰,鄉鄰們的熱情問候,全藏在一口蘇北腔調裡。熟悉的鄉音盤旋在街巷上空,成了清晨最動聽的旋律,也刻下了家鄉最溫暖的模樣。
校園時光裡,鄉音也從未缺席。老師們說著帶蘇北韻味的普通話,親切不生硬,再難懂的知識,經他們講解都變得通俗易懂。學校文藝表演上,地道方言節目總能勾起家鄉情。那句“常青沙什尼杲昃好?”,外地師生不解其意,我卻倍感親切。父親曾說,“杲昃”是家鄉話裡“東西”的意思,二字取自古籍,蘊含古韻;家鄉人把鍋蓋叫“釜冠”,短短方言裡,藏著古老漢語的智慧,滿是鄉土文化的雅致韻味。
十六歲那年,我告別外婆,離開家鄉遠赴異鄉。為了融入新生活,我努力學說當地話,卻始終學不地道。原來刻進骨血的鄉音,早已與血脈相融,根本無法輕易更改。異鄉漂泊時,偶爾聽到一句熟悉的蘇北話,哪怕隻字片語,都能瞬間拉近彼此距離,驅散所有陌生感。我終於明白,鄉音是連接遊子與故土的紐帶,一開口,便知根在何處。
如今半生漂泊,每次回鄉與親友相聚,依舊能脫口而出地道的蘇北話。歲月變遷,歸來雖有幾分疏離,可鄉音始終未改。老師誇我沒忘本,同學笑我還是老樣子,這未改的鄉音,是故鄉最溫柔的接納,讓我始終擁有滿滿的歸屬感。
鄉音未改,鄉愁便有歸宿。這一口蘇北鄉音,是故鄉留給我最珍貴的禮物,是刻在生命裡的文化印記。無論身在天涯海角,只要響起熟悉的腔調,故鄉的梧桐院落、街巷煙火、外婆的呼喚,便會一一浮現。這份深入骨髓的故土情深,藏在每一句鄉音裡,溫暖歲歲年年。我始終堅信,只要鄉音猶在,故鄉就永遠在我身旁。

(上圖:王蓓蓓)
【中港專刊】(香港華文微型小說學會主編)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59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