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文學】 第110號
作者：原子波
我曾問一位華人朋友，在政治意識形態光譜上，他偏左還是偏右。他回答：「我既不偏左，也不偏右。我比較接近自由主義派吧。」
很多人把「自由主義」（liberalism）和「自由意志主義」（libertarianism）混為一談，但兩者其實差異大。中文把libertarianism 翻譯為「自由意志主義」、「自由至上主義」或「自由人主義」。
在今天的美國，「自由主義」通常指支持社會福利、大政府與進步政策的政治立場；而「自由意志主義」則強調個人自主、私有財產權與自由市場。兩者雖然都談自由，但對政府角色的理解完全不同。
美國自由意志主義的形成
自由意志主義的思想根源，可追溯到古典自由主義，尤其是英國哲學家約翰・洛克（John Locke）的自然權利理論。洛克認為，政府並非社會的主宰，而是一個為了保障個人權利而存在的「必要邪惡」。
洛克認為，人天生就擁有生命、自由與財產等不可侵犯的權利；政府存在的目的不是統治人民，而是保護這些權利。若政府反過來侵害人民自由，人民便有權限制甚至推翻它。
這種對政府權力的警惕，深深影響了美國政治文化，也成為自由意志主義最重要的精神基礎。
核心概念
美國的「自由意志主義（Libertarianism）」強調個人自由（individual liberty）、小政府、自由市場經濟、公民自由、反對政府過度干預。其經濟立場主張自由放任（laissez-faire），反對政府過度管制與高稅收。其社會立場則支持言論自由、個人選擇權、強調個人自主。其外交立場傾向「不干涉主義（non-interventionism）、反對政府過度介入外國戰爭。
20世紀中葉之後，美國政治環境逐漸改變。法蘭福克·羅斯福總統推動「新政」（New Deal）後，「自由主義」（liberalism）開始與大政府、社會福利與國家干預經濟畫上等號。許多原本信奉古典自由主義的人，認為「自由主義」這個詞已經變質，因此改以「自由意志主義者」（libertarian）自稱，用來區分自己的立場。
1971年，自由意志黨（Libertarian Party）成立，標誌著自由意志主義正式成為美國政治意識的一股獨立支派。
從小政府到市場無政府主義
雖然自由意志主義者都反對政府過度擴張，但他們內部對「政府究竟該縮小到什麼程度」仍有不同看法。較溫和的一派主張「小政府」，政府仍應保留警察、法院與國防等基本功能，以維持社會秩序與保障契約。更激進的一派則接近「市場無政府主義」。其代表人物默里・羅斯巴德（Murray Rothbard）認為，許多原本由政府提供的功能，都可以交由企業市場競爭處理，包括教育、治安甚至司法。不過，不論屬於哪一派，多數美國自由意志主義者都高度重視私有財產權，並相信自由市場比政府更能有效配置資源。
自由意志主義者反對私人企業設置「反歧視法」
自由意志主義最具爭議的立場就是反對政府對私人企業施加過度的反歧視規範。這並不代表他們支持歧視，而是因為他們認為政府不應介入私人之間的自願關係。
自由意志主義者主張每個人都有權決定要與誰往來、合作或交易。在他們看來，企業屬於私有財產，因此業主理論上也有權決定聘用、解雇、服務對象。雇傭本質上是一種雙方自願的契約。如果其中一方不願合作，政府不應以強制力介入。
當然，這種立場經常引發批評，因為它可能容許帶有偏見甚至令人反感的選擇。
企業市場比法律更有效
法學者 David Bernstein 等自由意志主義思想家認為，市場本身就會懲罰歧視行為。在自由競爭環境中，若企業因偏見而拒絕優秀人才或潛在客戶，最終只會削弱自己的競爭力，人才與消費者也會流向對手。相對而言，業主也有可能拒絕雇用弱勢者。
他們相信，社會輿論與市場競爭，比政府立法更能有效對抗偏見。
政府權力擴張的警惕
自由意志主義者最擔心的是，一旦政府開始有權規範私人關係，權力往往只會愈擴愈大。他們指出，許多反歧視法最初只針對公共設施與明顯種族歧視，但後來逐漸擴展到更廣泛的領域，包括言論、職場文化與「敵意環境」等概念。在他們看來，這可能侵害言論自由與良知自由。
不過，多數自由意志主義者並不反對政府部門的反歧視規範。因為政府由納稅人資助，又掌握強制力，因此理應平等對待所有公民。他們反對的對象，主要是政府對私人領域的干涉。
與保守派的合作與衝突
1960年代越戰期間，自由意志主義者曾與反戰的新左派合作，共同反對政府權力擴張與軍事干預。但到了1970年代後，他們逐漸轉向共和黨陣營，希望從保守派內部推動小政府理念。
雷根總統曾說過：「自由意志主義是保守主義的靈魂。」這句話吸引了不少支持者。然而，雷根執政期間的高赤字與部分社會保守政策，也讓不少自由意志主義者感到失望。
後來，前眾議員羅恩・保羅（Ron Paul）成為自由意志主義的重要代表人物。他長年主張自由市場、反對聯準會與海外軍事干預，對後來的茶黨（Tea Party）運動與年輕世代影響深遠。
自由的代價
自由意志主義其實是一場帶有風險的「賭注」。它承認如果政府不介入，人們可能會做出自私、偏狹甚至令人厭惡的選擇。但自由意志主義者認為，政府權力過度擴張帶來的危險—— 例如失去自由、財產權與良知自由——往往更加嚴重。因此，他們寧願承受自由社會中的不完美，也不願把過多權力交給國家。
對自由意志主義者而言，真正的自由，不只是能做正確的事，也包括保有「做錯事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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