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鎮:在五元一公斤的現實裡,尋找瓷器的尊嚴

吳嘉/達人斯堂筆記

  讀懂中國陶瓷,必先走進景德鎮。這座被千年窯火烘烤的城市,如一件溫潤的白瓷,藏著歲月的厚重。如果說義烏給我的震撼是「生存的廣度」,那麼景德鎮給我的思考,則是「匠心的深度」,以及在這種深度之下,現代商業文明帶來的某種斷裂。

  首站奔赴中國陶瓷博物館。能冠以「中國」二字,必有千鈞底氣。先前誤以為,骨瓷才是陶瓷界的金字塔尖,這份先入為主的執念由來已久。二十年前,我從孟加拉帶回一套骨瓷餐具,至今陳列於我家餐廳的櫥窗中,在柔和燈光的映照下,依舊細膩通透、溫潤雅緻,耐看得很。因這份偏愛,便默認骨瓷是瓷中頂配。直到走進這座博物館,聽著解說員的輕聲細語,我才有一種「撥開雲霧」的汗顏感。解說員指著那一尊溫潤如玉的真品告訴我,景德鎮白瓷的風骨,全在於「高嶺土+瓷石」的二元配方:高嶺土如骨,負責挺拔;瓷石如肉,負責瑩潤。

  這種「骨肉結合」,像是往泥土裡注進魂魄。《天工開物》中提到:「過手七十二,方克成器」。一件瓷器從泥土到成型,每一道工序都是在懸崖邊行走。解說員感嘆,那些皇家禦窯的工匠,往往窮極一生也只能守住一道工序。這種極端的分工,在經濟模型裡通常意味著效率,但在景德鎮,它更像是一種近乎殘酷的修行。

  在這本立體的陶瓷史書裡,故宮近37萬件陶瓷珍品中九成出自這裡的官窯。這意味著,在漫長的封建時代,景德鎮就是瓷器界的「耶路撒冷」。但榮耀背後亦有窘境:解說員點破,頂級高嶺土早已稀缺如金,如今市面上冠以「景德鎮」之名的,多是外省的泥料與工匠。這種品牌與資源枯竭的矛盾,讓那種「水深如潭」的錯覺瞬間變得具體。作為一個外行,我縱使有再好的眼緣,也難辨那一層釉色下究竟藏著哪個省份的泥土。

  午後前往古窯民俗博覽區。站在斑駁的窯址前,我試著尋找古代工匠的身影。在那個沒有溫控感應器的年代,火候是脫韁的野馬,古人說:「入窯一色,出窯萬彩。」這「萬彩」裡,既有驚世之寶,更有灰頭土臉的廢品。

  這種「碎裂」的視覺衝擊力,是我在義烏沒見過的。在義烏,即使是一個微小的瑕疵,也會被折價賣往世界角落,因為那是私部門必須精算的成本。而在景德鎮,匠人的尊嚴建立在那一地晶瑩的碎瓷片上——那些為了皇權美學而不得不被砸碎的殘次品,堆積如山,成了如今陶陽裡地下的「瓷片海洋」。義烏在微利中求生,景德鎮在破碎中求精。它們不是垃圾,而是通往完美的祭品。

  第二天前往陶陽裡禦窯廠古蹟,珠山腳下埋藏著數十噸的明清瓷片,那是歷史的鱗片。尤其是博物館裡的永樂甜白釉,那種細膩如凝露、潤澤如織錦的質感,簡直超越了泥土的極限。

  然而,走出這片聖地,現實的景德鎮迅速地向我露出了它的另一張臉。例如陶陽裡老街,重修的痕跡走著千篇一律的商業套路。而當我走進當地的陶瓷批發市場時,景象徹底顛覆了儀式感:陶瓷竟然是「論斤售賣」的,最便宜的僅五元一斤,比地頭的白菜還要廉價。攤主坦言,這些多是大量生產的普通製品,用料簡易。這種極端的對比讓我陷入了恍惚:一面是博物館裡被燈光供奉的文明巔峰;一面是夜市裡如瓦礫般堆積的殘次品。

  在這種關於瓷器的未竟之念,卻在兩個月後的武漢,意外地被補齊。

  好友承浩兄帶我們參觀了武漢理工大學中國陶瓷藝術館。這座藝術館的誕生,凝結著他當年的遠見與奔走。彼時他身為學校辦公室主任,立足於學校深厚的陶瓷與藝術學科底蘊,從校園文化建設的高度提議籌建此館。為了充實館藏,他與同事們曾長途跋涉於全國各大陶瓷產地,尋訪大師,揀選精品。如今這裡參觀者絡繹不絕,正是對他當年這份堅持的最好回饋。

  經承浩兄的點撥,景德鎮未能看穿的迷霧在武漢逐漸開朗。館內系統呈現了宋代五大名窯所在地的現代大師作品,讓我對那個巔峰時代的美學風骨有了全面認知。尤其是那一抹汝窯的天青,最是動人。那是一種極難定義的色彩,淡藍中揉進了一絲空靈,剛好是我平生最偏愛的色調。傳說那是宋徽宗夢中「雨過天青雲破處」的驚鴻一瞥,工匠在釉質裡加入了瑪瑙末,不似玻璃般刺眼,卻透著如脂如酥的溫潤。這種「絢爛之極歸於平淡」的克制,瞬間洗淨了我在批發市場沾染的喧囂。

  在承浩兄的娓娓道來中,我大致看懂了官窯的瑩潤、哥窯的開片,也讀懂了瓷器背後社會層級的流變。古陶瓷等級森嚴,禦窯作品稍有瑕疵便須悉數毀掉掩埋,絕不容忍流入民間;而尋常百姓家,大多只能使用粗劣陶器。承浩兄感嘆,令人欣慰的是,如今尋常百姓也大都用上了品質尚可的生活瓷。這一席話,讓我對景德鎮那種「論斤售賣」的世俗煙火有了另一種和解——那或許是匠心在現代工業加持下,完成的一場對大眾生活的普惠。

  此外,他還提到一個有趣的細節:產於景德鎮高嶺的瓷土,其英文翻譯「Kaolin」已成為國際地質界的專業術語。這一抹來自中國山間的泥土,早已在不經意間定義了世界的工業標準。這種從地質名詞到文化符號的跨越,彌補了我此行的認知。

  兩天之行,景德鎮在我眼中如同一塊「雙面瓷」,一面是千年窯火淬煉的極致匠心,一面是現代市場大潮下的魚目混珠。景德鎮的珍貴,從不在於那塊招牌,而在於那份尚未熄滅的、對泥土與火的執著。

中國胃 莉萍

  在臺北北投,家父憑藉他的好手藝,開了一間小小的餐廳。我每天雖無「滿漢全席」,但也「適口充腸」地,讓我養成一個紮實的「中國胃」。

  七十年代,先生在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讀研究所時,準備每日三餐的我最傷腦筋。平日在超級市場裡,不僅看不到我熟悉的中國食材,就連最基本的蔥薑蒜都看不到。那段日子裡,我最期盼的事,就是開車從位於紐約長島東端的石溪校園出發,上長島高速公路後直奔紐約市的中國城。來回花上大半天的時間,除了採購一些必要的中國食品外,還能在餐館裡好好吃上一頓,大大滿足了我的「中國胃」。

  接著,我們在紐約和波士頓兩個城市裡住過。每隔一陣子,我們都會帶著孩子,到中國城購物和順便飲個茶吃個飯。現在我們住的馬里蘭州哥倫比亞鎮(Columbia, Maryland),雖然可以遠征到華盛頓首府區的中國城採買、用餐。但此地幾家東方超市裡,名目繁多的臺灣蔬果隨手可得方便太多。這也是我來美國多年後,最不需要為飲食傷腦筋,在家就能燒出讓我這「中國胃」滿意的三頓飯。

  退休之後,有機會和朋友一起出去旅遊時,飲食問題對我而言是一個最大的挑戰。一碰上超過一週的行程,我就開始想吃中國飯。每當我坐在車上,看到有中文字的餐館從眼前閃過時,我真想要求導遊讓我下車,吃個中餐再走行不行?

  今年元旦前後,為了慶祝我和老伴結婚紀念日,我們參加了十四天的紐澳遊輪。一路上輕鬆地隨著遊輪的安排,玩得開心自在。但此行中最值得一提的是,我的「中國胃」得到相當好的照顧。

  話說遊輪第三天,我正在想該吃什麼東西時,看到我家老爺笑瞇瞇地端了一碗東西過來,一問之下嚇我一跳,竟然是「擔擔麵」。真好!就在那大餐廳一個拐角處,每天都會提供一些不同的中國餐點。除了擔擔麵、炸醬麵、稀飯配醬瓜和豆腐乳之外,還有刈包、叉燒包、水餃、炸春捲、茶葉蛋及杏仁酥⋯⋯等等。有一天點豆漿時,我笑著和服務人員提起,我們平常喝豆漿時都會有油條。沒想到第二天,兩碗豆漿和兩根西式油條同時出現在我們的面前,真是服務太到位了。隨後的行程裡,我這「中國胃」,每天都能盡興地享用不同的中式餐點。

  走筆至此,讓我覺得我的「中國胃」雖然給我帶來一些不方便,但每當我為家人準備飯菜時,我都想起家父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

一碗麵,一位詩人離去的背影

魯秋琴

  那日傍晚,我們剛走出《民歌五十》的音樂會,餘音仍在心頭縈繞,如霞光未盡,緩緩沉澱。台北的板橋車站前,天邊一抹橘紅,風輕輕拂面,初夏不燥不涼的氣息,像從青春深處傳來的一首老歌,喚醒年少的夢與輕柔的愁。

  曾為建國中學退休化學老師、也是鄭愁予的弟弟鄭文正領著我們走進他經營的牛肉麵店,一間不大的鋪子,木桌油光微亮,彷彿被歲月摩挲過,帶著時間沉澱後的溫潤。牆上迎面是一行字,墨跡微斑,卻格外動人:

  「彼此想念時就來吃碗麵吧!」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這句話沒有詩句的雕飾,卻有詩行的深情。落款:「鄭愁予給文正」。

  那不是尋常的招呼語,而是一紙兄長寫給弟弟的字箋,以及用湯麵盛裝的思念。

  1954年,鄭文韜以「鄭愁予」之名寫下〈錯誤〉,馬蹄聲達達,穿越詩壇,直抵時代心靈。其中最為傳誦的兩句: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即使未經戰火,我們仍能在詩中感悟離別與鄉愁,彷彿那些錯過的愛與路,也曾在心上駐足。

  大家坐下來點了一碗牛肉麵,湯氣緩緩升起,像記憶在空氣中蔓延。文正低聲說,清晨四點四十四分,大哥在美國辭世。鄭愁予走了。

  那一刻,心頭浮起一股莫名的溫熱與酸楚。我盯著牆上的字句,那是詩人留給弟弟的叮嚀,也是留給人間的低語。在這家洋溢著鍋氣與牛肉香的小麵店裡,我忽然渴望能見他一面,哪怕只是吃一碗麵的時間,哪怕只是暫棲於他的詩句裡。

  夕陽漸暗,詩人終究未至。只有夜色如墨,緩緩將我們包圍。我們望著光影潰散如詩的天邊,微風拂面,細雨如絲,彷彿是天的淚。

  鄭愁予筆下的旅人,總是騎著那匹馬,錯過歸途,也錯過愛人。〈錯誤〉像一首融合古典與現代的長詩,有江南窗前的幽怨,有遠行思婦的寂寥,卻又以過客之身行走其間,帶著浪跡天涯的自省與不捨。年僅二十一歲的他,已能將鄉愁、迷惘與柔情揉入字裡行間。那馬蹄聲聲,不是歸來的訊號,而是一次次「美麗的錯誤」。錯過的,不只是路,而是人心。

  我們總在錯過時想起應該相見,總在別離後才讀懂語言的重量。當年在大度山求學四年,從未與他相遇。直到讀了詩,才明白自己曾與他擦肩而過,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然而,他的詩卻穿越歲月罅隙,觸碰遊子心中的牽繫。

  文正說,哥哥晚年已記不得許多名字,卻還記得詩裡那匹馬,還記得那句:「我錯誤地走入你的窗口。」記憶或許會鬆動,詩卻牽住了靈魂。

  我們總以為時間還長,詩人會一直坐在那個窗前,守著那匹馬,直到我們走近。2024年5月,文正赴美探望哥哥,在波士頓療養中心為他披上背心。詩人說:「好舒服啊!」那一刻,文正看著他躺下,喃喃說:「我知道,我可能再也看不到他了。」

  還記得初次讀〈錯誤〉時,老師問:「什麼是過客?」當時答不上來,只覺得動人、淒美。如今才懂:過客,不是匆匆經過,而是曾深深走入某段人生,卻無法停留。

  我們或許只是過客,卻也曾擁有過那段馬蹄聲的共鳴。鄭愁予的詩與人,如輕風掠過心湖,不驚波濤,卻餘韻不盡。他已遠行,如他的馬、他的詩,在我們心中留下遙遠卻不褪的暖意。錯身而過之後,我只能在某個黃昏、某碗湯麵的熱氣裡,在一首民歌尚未唱盡的時光中,低聲神傷,試圖從詩句中尋得一絲寬宥與理解。

  我再次望向牆壁上的字:

  「彼此想念時就來吃碗麵吧!」

  那一刻,彷彿看見詩人在煙霧中輕輕頷首。他未曾離去,只是將詩意藏進了日常:一碗熱湯,一句叮嚀,一場錯過,成就了生命中不經意的深刻。我加了辣椒,把整碗麵調得辛辣無比,只好添了幾口湯。那碗麵,似乎怎麼喝也喝不完,就像那匹馬的蹄聲,仍在心湖深處,緩緩響起。(寄自加州)

墨痕與呼吸之間——訪書法家楊文魁記

金慶松

  有些機緣像墨滴落紙,初時渾圓凝滯,稍頃卻沿著紋理暈出意想不到的脈絡。去年深秋,我返台旅遊,在台南安平樹屋旁的「朱玖瑩故居」,與門口那副對聯「敢以退休忘國是,且拼餘力作書癡」猝然相遇時,未曾料想它會成為引我通往另一場生命對話的密語。

  故居是一楝被時光浸透的日式木造屋舍。半透明的窗牆設計,讓陽光與目光得以自由穿行,彷彿暗示著:藝術本該如此,既需守護內在的完整,亦要與世界保持通透的對話。室內懸著朱老先生各體書法,最懾人的是牆上的多體《心經》,楷書如磐石穩立,行書若溪流宛轉,草書似疾風迴旋。同一段經文,因筆鋒情緒而呈現迥異的靈魂質地。

  我駐足於「但有觥籌供笑語,豈知書劍老風塵」前,怔忡良久。那是才情與際遇的嘆息,也是所有在喧囂中堅持守護者的共鳴。

  近二十天後,因緣再度將我帶回臺南。友人驅車,領我穿過巷弄,去拜訪書法家楊文魁老師。車窗外的南國冬陽,暖得像剛磨開的宿墨。

  推門入室,尚未寒暄,目光便被大廳處一幅幅字畫牢牢釘住。右邊第一幅是朱玖瑩先生九十九歲時所書,字跡已褪去劍拔弩張,唯餘雲淡風輕的從容。內容是對大弟子的評價:「文魁寫篆已入斯冰堂奧兼融以漢篆甎瓦清賢各家之長能得篆學風神尤以鐵線篆足以名世秦唐以後若說能手此其是也而其各體書法用功皆深亦皆有可觀之處」,「斯」指秦相李斯,「冰」是唐代篆書大家李陽冰。將一人之藝,直直推入千年書史的脈絡中論定,這是師者最隆重的加冕,亦是擲地有聲的史筆。

  我這才恍然,前些天邂逅的朱老先生,正是眼前楊老師的恩師。一段師徒香火,竟以如此迂迴又迅捷的方式,在我這偶然的訪客面前完成了傳承的顯影。

  楊老師的客廳,是一座靜默流動的微型美術館。牆上懸著他自己的篆籀,線條靜穆典雅,如圭如璧;幾幅水墨蘭草,清氣逼人,彷彿能聽見幽谷風聲。更有于右任的灑脫、鄭孝胥的峭拔、譚延闓的端凝等名家真跡,與主人的作品對話。空間裡瀰漫著一種從容的豐厚,那是用一輩子時間,與古賢、與筆墨、與自己坦然相處後,才能積澱出的氣場。

  然而,真正的震撼在頂樓工作室。

  那是創作的「後場」,一切優雅從容在此褪去,露出藝術最赤裸的勤苦本質。滿牆懸掛名家之作及未裝裱的習作,地上、案頭、牆角,一摞摞習作宣紙堆疊成的丘巒。墨跡有新有舊,有滿意之作,更有無數塗抹廢棄的痕跡。它們被主人仔細保存,如同農人珍藏每一季的稻穀,捨不得丟棄任何一頁與筆墨交鋒的戰役紀錄。

  空氣中濃郁的墨香,不再是風雅的點綴,而是勞動的汗水與呼吸交融的氣味。在這擁擠雜置的「戰場」中心,有一方淨案,筆架上毛筆林立如侍命的兵卒,這裡是創作發生前的靜默,是風暴的中心眼。

  楊老師沏茶待客,茶湯澄黃,點心樸素。話題從具體的筆法、章法,漫談至書道與太極的相通。他說,寫字是運動,要練氣。執筆時需「筆靜、氣直、手鬆」,正如太極的「掤、履、擠、按」,皆是力的流轉與控制。

  他講述「鐵線篆」,筆鋒緩緩推進,勻細如絲卻蘊含千鈞韌性,每一根線條都彷彿在深呼吸。我忽然懂了,篆書尤其是鐵線篆的至高境界,非關剛猛,而在極致的「陰柔」,那是一種將全部力量內化為韌性與耐心的控制,是水滴石穿的漫長盟約。

  老師故居的「且拼餘力作書癡」,大弟子真是身體力行了。這「餘力」非殘力,而是將生命的主體燃燒於所愛之後,依然甘願掏空一切所剩的執著,並且雲淡風輕。它是超越功利計算的純粹,是將藝術化為呼吸般的生存本能。

  告辭時,暮色已染紅巷弄。我回頭望向那棟靜謐的屋舍,彷彿看見兩種時間在其中並存:一種是頂樓工作室裡,那一摞摞習作所標記的、日復一日的「匠人時間」;另一種是客廳牆上,那幅九十九歲師評所錨定的、貫穿秦唐的「歷史時間」。而楊文魁老師立於其間,以每日的呼吸與筆畫,將前者緩緩鑄入後者。

  回程車上,安平故居那堵半透明窗牆再度浮現。我憶起工作室裡堆疊如山的紙稿,它們不正是一堵更為巨大的「窗牆」嗎?透過那無數重複的墨痕,世人得以窺見:所有足以進入歷史的「靜穆典雅」,其背面,皆是無人見證的、汗濕重衫的「癡」與「拼」。藝術最透明的部分,或許正是它最不容省略的笨拙與堅持。

  墨會褪色,紙會衰黃,但那一日滿室的呼吸與專注,卻化為我記憶裡一道不滅的鐵線篆。纖細、柔韌,靜靜勾勒出何謂「用盡餘力,活成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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