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修遠文學社專刊】
一
二月的一天,紐約大風。街道兩旁樹木蕭瑟,紐約的花還沒開,只有一些花苞在樹上深藏著。
我一手按住羽絨衣的領口,頂風而行。迎面有幾個人順著小路走過來,忽然站住了。戴毛線帽的女人身邊有一輛童車,它在「獨自」行走,童車後有一個小男孩兒,高不及童車,他推著童車像個「隱身人」,所以最初我並沒發現他。
他們三個人站了一排,整整齊齊堵住了小路。兩個大人都在看小男孩兒。黃頭髮藍眼睛的小可愛,埋頭推著比他還高的童車,很有成就感。突然他看到路邊有一叢迎春花,幾乎是喧囂地從枯萎的灌木叢裡鑽出來。他棄車停步,挺直了身子,眼睛亮亮的,顯然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花。那表情是詩意的。他心裡大概有一句詩正在冒出來,但不知道怎麼樣表達。他的父母被他的眼神感動了,站住了腳。我也悄悄地站在一邊,我們三個大人在陪他。
小男孩兒大概還不會說話,他無聲地張大了嘴,情不自禁地左顧右盼。然後,他把鼻子貼近了花看,眼珠子幾乎對在了一起,手臂用力地向後張著,像一隻剛啄破蛋殼的小雞,他大概想說,看!多漂亮的花!
我繞開他們後,心裡想著,「在某個地方」總有些東西存在著,它不因我們沒發現而停止生長,也不因我們的發現而慌張。我們多次從它身邊走過,也未必能發現它。
二
昆德拉在《小說的藝術》的第五部分大談卡夫卡。他說,卡夫卡小說代表的是真正的現實。他說:「卡夫卡抓住了人類生活的一些具體處境。在現代歷史上有過一些傾向,在大的社會範圍內產生了卡夫卡式的東西:有神聖化趨向的權力的逐漸集中化;將所有機構都轉化為漫無邊際的迷宮的社會行為的官僚化;因之而產生的個體的非個性化。」
有趣的是,昆德拉用後來發生的事實,來「證實」之前卡夫卡寫下的「寓言」是多麼有預見性。昆德拉說,卡夫卡小說是小說徹底自主性的上佳典範(即作為詩的小說),它「說出了任何社會學或者政治學的思考都無法向我們說出的東西」。
讀作家談創作的書,往往不像文藝評論家講得那麼系統和好懂,因為他們並不以建立一個完整的理論體系而滿足。我讀昆德拉的《小說的藝術》時就有這種感覺。我甚至懷疑卡夫卡本人是否預言「寓言」的存在。但我相信好的作品一定是某種神祕的創造,這種創造對我們的意義,甚至包含在它的不足和未完成的部分中。
三
昆德拉說,偉大的捷克詩人斯卡采爾「帶著一種幾乎是孩童式的單純,探索了最重大與最複雜的問題」。他引用了斯卡采爾的一句詩:
詩人沒有創造出詩
詩在那後面的某個地方
很久以來它就在那裡
詩人只是將它發現
昆德拉接著說,「對詩人來說寫作就是要打破隔板,發現在它後面藏在陰影中的某種不變的東西(詩)。」他還說,「卡夫卡沒有預言。他只是見到了『那後邊』的東西。」「他不知道他所見同時也是一種預見。他闡明了他通過人的隱私與微觀社會實踐而了解的機制,沒有想到歷史後來的發展將這些機制在歷史的大舞臺上啟動了。」
「詩在那後面的某個地方」,這句詩多麼美!生活及藝術的真實,也應該是存在於「那後邊的某個地方」。
這使我又想起那個眼睛亮亮的小男孩兒,他第一次看到迎春花時,驚訝又充滿憧憬的快樂。
美,是發現。



【海外修遠文學社專刊】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58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