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修遠文學社專刊】
老頭兒,身材高瘦,頭髮花白短又細。言寡笑稀。穿著洗得發白的土布衣長褲,一襟的盤扣醒目。走起路,步伐不拖沓,像個鋼鐵人。
早春的清晨,旭日徐徐升起,紅彤彤的,像雞蛋黃。暖風吹過,河雀紛飛,燕子穿梭田野竹園。老頭兒扛著鋤頭,左手擺動,右手按住掛著裝滿青菜的竹籃,鋤刃在後頭。
“開工囉……”每天早晨都有人,在村中向東南西北呼喊幾聲。呼聲剛落,村路上便熱鬧起來:農漢趕著耕牛,背著犁,農婦提著扁擔扛著竹筐趕出工,村童幾個一群上學去,“大公,大爺,叔公……”這種招呼,帶著心頭裡的敬意。這時,才見老頭兒乾癟臉上的微笑。社員們怎樣都能找到他,他們的心,總記著他的位置。那年夏季午間的雷暴天,人們早已返家。老頭兒勞作過頭,昏倒在水田裡,烏雲蓋住了他。過了許久,仍然被發現,抬回家。
種完了稻田,種菜地。農閒時上山開果園,又請農技機械師,處處恭敬好侍候。樂送年輕深造參軍和從政,一年三百六十五,沒見老頭兒來停歇。欣得村裡老幼沒挨餓。沒有話兒沒有笑,只有淺淺的眼淚看不見。“你這樣搞,遲早出事!”“老糊塗,不分主次!”“哼,這老傢伙想出名!”老謀深算,收買人心……小話小算子從來不缺。可沉默也永遠奉陪,直到古來稀。
終於,四十多年前初冬的一個下午,天色陰沉,下著不大不小的雨,冷颼颼。糧倉門前,一塊小空地上,擠滿了社員老少,一位沒見過的領導,對著木箱裡的老頭,唸悼詞。
泥屋牆邊,那把鋤頭靜立,掛著一副蓑衣,滴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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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58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