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修遠文學社專刊】
飛機晚點,步出機場時天光已亮。高速公路上有霧,司機說今日降溫,我卻依然能感受到熱帶地區特有的潮熱。放好行李,打開地圖,按照做好的攻略,步行3.8公里便可到達國立臺灣大學。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在溫尼伯生活了18年,他鄉早已是故鄉,更有溫尼伯華人老年協會每年主辦的春節元宵晚會,把「過年」這個在海外略顯安靜的動詞變得精彩紛呈,熱鬧非凡。求福字,猜燈謎,剪窗花,舞獅舞龍舞刀劍。演出服外面罩著圍裙忙著包餃子的是熱心的義工,是熱情的演員,更是熱忱的觀眾。
臺北街頭年味清淡,裝飾不多。也許時間尚早亦或大年將至,車少人稀。走進街頭小店吃早餐,手頭不忙的店主夫婦看出我是遊客,於是閒聊起來。雖然在裝飾上少了傳統新年的熱烈,臺灣人言談中的謙和,語調裡的平和,眉眼間的溫和,都依舊保持著中華文化裡那份特有的有禮有節,文雅謙遜。甚至他們給行人的綠燈都格外時長,我想那是尊老的華夏告訴長者們慢慢走,不必匆忙。來了熟客,聊幾句熟人熟事,臨走互道新年快樂,我也起身告別,祝他們馬年大吉!
在溫尼伯過年,飯菜從不潦草。每年朋友間輪流做東,大家各自帶上天南地北的拿手菜,佳餚美酒,家聞趣事,加國歲月,總是要熱鬧至深夜。在極寒的異域他鄉,那些我熟悉的每一扇門窗後,都曾盛放過一個熱氣騰騰的中國年。
晨跑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一看地圖,果然是大安森林公園到了。巨大的榕樹,滿目的蔥鬱,讓習慣了在銀裝素裹裡過除夕的我一時恍惚,不知今夕何年。很多晨練的銀髮老人,他們應該不必張羅年夜飯吧,記得我父母每逢此時總是格外忙碌:爸準備年夜大餐,媽做清潔,有時候還要在縫紉機前給我們縫製的新衣作最後收尾。我在幹什麼呢?是幫忙收拾衛生,還是玩兒那些碎布針線?為什麼我的記憶在他們那側如此清晰,在自己這邊卻模糊難辨?難道回憶在過年時也會被清掃整理,只留下愛與思念?
終於遠遠看到了校園。這所臺灣最著名的高等學府無數次出現在文藝和文學作品裡。而我第一次來寶島,選擇它作為旅遊第一站,只因簡媜那句「我們不要在這裡,跟我回去18歲,躲到臺大校園杜鵑花叢下,不要被命運找到。」我也想躲開命運的捉捕,這樣年年都可以陪在父母身邊,一起包餃子看春晚,在同一個時空裡話平安,在他們最需要我的歲月盡頭,握著他們的手,感謝他們陪我這一段美好的人世間。
溫尼伯的夜深了,微信群也安靜了下來。今年的春晚票早已售罄,各項準備工作已經就位。我想像著冰天雪地裡的熱火朝天,在暖如初夏的空曠校園裡漫步,路旁是叢叢盛開的粉色杜鵑。他們怎麼可能擋住命運的火眼金睛、狡黠無情?詩人和這個孤獨的島嶼,一定都有對抗命運的祕訣,就像在溫尼伯的我們,就像我們在溫尼伯過年。「但是我無法避免十八歲那一年對警告置若罔聞,我了解我自己,我如果重回十八歲,我仍然會從杜鵑花叢中衝出來,對命運說,我在這裡。」簡媜向來勇敢。
而我在這裡,是因為遠方有我一路走來的痕跡,給我慰藉,予我歸期。

【海外修遠文學社專刊】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58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