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修遠文學社專刊】
(散文)一碟拌麵
作者:熊飛(加拿大)
水沸,下面,三滾後撈起。拌上醬料:芝麻醬用溫水和東古一品鮮化開,調進一點魚露、一點豬油、一把蔥花,空氣裡瞬間瀰漫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我怔住了——
三十年前,福州。那條從三坊七巷邊緣岔出去、通往閩江邊的無名小巷,總是溼漉漉的。黃昏時分,巷口那盞蒙著油垢的路燈亮起,在油膩的小方桌邊坐下。隔壁桌幾個當地人呼嚕嚕吃著,說著我聽不懂的方言。
麵來了。粗瓷碟裡,金黃油潤、還冒著熱氣的小麵,被深褐濃稠的芝麻醬嚴實地裹住,醬裡沉著細碎、濃郁的蔥花。筷子一拌,每根麵條都閃出油潤的光。入口是扎實的、帶著彈性的滿足感,鹹香之後,是幾十年都不曾忘記的福州味道。
緊接著,是一小碗豬肝湯。藍邊碗,湯色清亮,飄著幾滴油星和翠綠的蔥花。豬肝切得極薄,邊緣微捲,粉嫩得恰到好處,輕咬下去,沒有絲毫腥氣。湯是滾燙的,有淡淡的薑味和枸杞的甜,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剛好解了拌麵的乾膩。
後來去過很多地方,吃過很多碗麵。可那個味道,連同那條溼漉漉的小巷,以及隔壁桌的方言,……一起被封存在了記憶深處。
直到今晚。
我坐下來,吃了一口自己複製的小麵,竟有七八分像。尤其是那股扎實的、暖烘烘的落胃感,穿越三十年光陰,精準地擊中了我。
味道可以模仿,甚至無限接近。但有些東西,永遠無法複製了。就像那碗湯的溫度,剛剛好,不燙嘴,卻暖透了那個微涼的秋夜。而此刻我碗裡的湯,卻在不經意的回憶中漸涼。
麵也有些涼了,但心裡的某個地方,開始暖了起來……
(微小說)心領神會
作者:劉勳甲(加拿大)
老王兩口子都是體制內處級幹部退休,退休金不菲,每月沒四萬,也有三萬七、八。隨年紀越來越大,身體上各種信號開始顯現,於是請了個保姆料理家務,包吃包住,月薪五千。保姆家在小鎮,家境不錯。漂亮,乖巧,能幹,有禮貌,深受老王倆喜歡。據說小保姆還有一門手藝,出來當保姆之前,她的小作坊紅紅火火。不知是否條件太高,三十歲還未談婚論嫁。她想去大城市看看。
當初,老王倆的兒子高考落榜,沒有文憑,又好多雙眼睛盯著,為他安排工作太難。兒子也就南下北上了。這不,一晃,而立已過,還是單身。
說起兒子,還是蠻有孝心的。一天,兩口子相互感染,病情嚴重,同時住進了醫院的ICU。接到爸媽病重住院的消息,兒子千里迢迢,風塵撲撲,急速趕回了家。
“兒子,多虧家裡保姆,我們倆才活下來了。”說著媽媽的眼淚直流,爸爸也默不作聲。“阿姨,這是我的工作,應該的。”保姆答曰。
兒子在家陪伴父母兩個多月,與保姆相處甚是融洽,不知是否天生一對。一天,兒子突然對父母說:“爸媽,我在工地搬磚,手掌常磨起血泡,一月還賺不到四千元,不如你辭掉保姆,我在家照料你們,你們跟我每月發五千工資。我是你們的兒子,照護你們比保姆更全心全意。我保證讓你們生活得好,我希望你們健康長壽。你們擔心我娶媳婦的事,就放心了,水到渠成。”
老王兩口先是一愣,然後,你看著我,我望著你,心領神會了。原來,……
過了兩天,小王起程返單位,辦理辭職手續去了。保姆送他到了車站。
(散文)我和溫尼伯過新年
作者:大力(加拿大)
飛機晚點,步出機場時天光已亮。高速公路上有霧,司機說今日降溫,我卻依然能感受到熱帶地區特有的潮熱。放好行李,打開地圖,按照做好的攻略,步行3.8公里便可到達國立臺灣大學。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在溫尼伯生活了18年,他鄉早已是故鄉,更有溫尼伯華人老年協會每年主辦的春節元宵晚會,把「過年」這個在海外略顯安靜的動詞變得精彩紛呈,熱鬧非凡。求福字,猜燈謎,剪窗花,舞獅舞龍舞刀劍。演出服外面罩著圍裙忙著包餃子的是熱心的義工,是熱情的演員,更是熱忱的觀眾。
臺北街頭年味清淡,裝飾不多。也許時間尚早亦或大年將至,車少人稀。走進街頭小店吃早餐,手頭不忙的店主夫婦看出我是遊客,於是閒聊起來。雖然在裝飾上少了傳統新年的熱烈,臺灣人言談中的謙和,語調裡的平和,眉眼間的溫和,都依舊保持著中華文化裡那份特有的有禮有節,文雅謙遜。甚至他們給行人的綠燈都格外時長,我想那是尊老的華夏告訴長者們慢慢走,不必匆忙。來了熟客,聊幾句熟人熟事,臨走互道新年快樂,我也起身告別,祝他們馬年大吉!
在溫尼伯過年,飯菜從不潦草。每年朋友間輪流做東,大家各自帶上天南地北的拿手菜,佳餚美酒,家聞趣事,加國歲月,總是要熱鬧至深夜。在極寒的異域他鄉,那些我熟悉的每一扇門窗後,都曾盛放過一個熱氣騰騰的中國年。
晨跑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一看地圖,果然是大安森林公園到了。巨大的榕樹,滿目的蔥鬱,讓習慣了在銀裝素裹裡過除夕的我一時恍惚,不知今夕何年。很多晨練的銀髮老人,他們應該不必張羅年夜飯吧,記得我父母每逢此時總是格外忙碌:爸準備年夜大餐,媽做清潔,有時候還要在縫紉機前給我們縫製的新衣作最後收尾。我在幹什麼呢?是幫忙收拾衛生,還是玩兒那些碎布針線?為什麼我的記憶在他們那側如此清晰,在自己這邊卻模糊難辨?難道回憶在過年時也會被清掃整理,只留下愛與思念?
終於遠遠看到了校園。這所臺灣最著名的高等學府無數次出現在文藝和文學作品裡。而我第一次來寶島,選擇它作為旅遊第一站,只因簡媜那句「我們不要在這裡,跟我回去18歲,躲到臺大校園杜鵑花叢下,不要被命運找到。」我也想躲開命運的捉捕,這樣年年都可以陪在父母身邊,一起包餃子看春晚,在同一個時空裡話平安,在他們最需要我的歲月盡頭,握著他們的手,感謝他們陪我這一段美好的人世間。
溫尼伯的夜深了,微信群也安靜了下來。今年的春晚票早已售罄,各項準備工作已經就位。我想像著冰天雪地裡的熱火朝天,在暖如初夏的空曠校園裡漫步,路旁是叢叢盛開的粉色杜鵑。他們怎麼可能擋住命運的火眼金睛、狡黠無情?詩人和這個孤獨的島嶼,一定都有對抗命運的祕訣,就像在溫尼伯的我們,就像我們在溫尼伯過年。「但是我無法避免十八歲那一年對警告置若罔聞,我了解我自己,我如果重回十八歲,我仍然會從杜鵑花叢中衝出來,對命運說,我在這裡。」簡媜向來勇敢。
而我在這裡,是因為遠方有我一路走來的痕跡,給我慰藉,予我歸期。

(微小說)沉默者
作者:徐文標(加拿大)
老頭兒,身材高瘦,頭髮花白短又細。言寡笑稀。穿著洗得發白的土布衣長褲,一襟的盤扣醒目。走起路,步伐不拖沓,像個鋼鐵人。
早春的清晨,旭日徐徐升起,紅彤彤的,像雞蛋黃。暖風吹過,河雀紛飛,燕子穿梭田野竹園。老頭兒扛著鋤頭,左手擺動,右手按住掛著裝滿青菜的竹籃,鋤刃在後頭。
“開工囉……”每天早晨都有人,在村中向東南西北呼喊幾聲。呼聲剛落,村路上便熱鬧起來:農漢趕著耕牛,背著犁,農婦提著扁擔扛著竹筐趕出工,村童幾個一群上學去,“大公,大爺,叔公……”這種招呼,帶著心頭裡的敬意。這時,才見老頭兒乾癟臉上的微笑。社員們怎樣都能找到他,他們的心,總記著他的位置。那年夏季午間的雷暴天,人們早已返家。老頭兒勞作過頭,昏倒在水田裡,烏雲蓋住了他。過了許久,仍然被發現,抬回家。
種完了稻田,種菜地。農閒時上山開果園,又請農技機械師,處處恭敬好侍候。樂送年輕深造參軍和從政,一年三百六十五,沒見老頭兒來停歇。欣得村裡老幼沒挨餓。沒有話兒沒有笑,只有淺淺的眼淚看不見。“你這樣搞,遲早出事!”“老糊塗,不分主次!”“哼,這老傢伙想出名!”老謀深算,收買人心……小話小算子從來不缺。可沉默也永遠奉陪,直到古來稀。
終於,四十多年前初冬的一個下午,天色陰沉,下著不大不小的雨,冷颼颼。糧倉門前,一塊小空地上,擠滿了社員老少,一位沒見過的領導,對著木箱裡的老頭,唸悼詞。
泥屋牆邊,那把鋤頭靜立,掛著一副蓑衣,滴著雨。
(散文)恰好在這裡
作者:張久波(加拿大)
三月了,這裡沒有一點春天的氣息,好像被春天遺忘了,不過氣溫總是回升了,冰雪漸漸地融化,彷彿是凍結了一個冬天的怨氣,要一點一點融化,不急不徐,有條不紊。
松樹下,雪水,匯一條細細的小溪,把冰面,切割成不規則的形狀。如果把太陽換成月亮,倒頗有「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意境了。只是寒氣逼人,穿著羽絨服,還是感覺冷。
雪的姿色,也由亮得耀眼的白,變得髒污了,失了純潔。像是孩童的臉,抹上了一些泥污,卻依然無限明媚。
張愛玲說,有詩意的人,喜歡聽松濤、聽海浪。我和她一樣,喜歡聽市聲。喜歡坐著公共汽車閒逛,看人,看車,看風景,感受這人間煙火氣息。
站在馬路邊上等公共汽車,天空中幾朵白雲,懶散地飄蕩著,路上車水馬龍。忽然,一輛摩托車急馳而過,如炸雷滾過天空,在正常的汽車轟鳴中,撕開了一個口子,這麼突然。同樣在候車的女孩兒,回眸看我,我們不由會心一笑。這女孩好美啊!眼睛深邃如潭水,睫毛長長,一眨,如烏雲蔽日。
一輛過路的汽車,車窗大開著,一個男孩兒調皮地朝我們這邊招手大喊:「你們好呀!」
這畫面有點似曾相識,我們:「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遇上了,也只能說一句:噢,你也在這裡嗎?」

(微小說)花姐
作者:吳亞原(加拿大)
後院,花姐蹲下圓滾滾的身子,撫摸著紅彤彤的番茄,就像撫摸嬰兒嬌嫩的小臉。記憶的閘門,欣然打開。
手裡攥著剛領到的醫保卡,花姐心裡的石頭終算落地。這下好了,看病體檢不用自己掏錢。十年後,還能領養老金。
花姐大字不識一個,養了個出色的女兒。女兒定居在多倫多,購置了雙車庫別墅。後院,花姐開闢出一塊菜地消磨時光。轉眼,孫兒孫女都快大學畢業。
二十年前,花姐來多倫多照顧女兒做月子,一家子擠在小公寓。晚上,她在小客廳裡支起鋼絲床睡覺。
那個星疏月朗的夜晚,一陣劇痛從右下腹傳來,花姐瞥眼牆上楓葉鐘,才十二點。她強忍疼痛,手按腹部熬到天亮。清晨,女兒發現媽媽蜷縮在床上,額頭佈滿細密的汗珠。女婿送她去醫院,醫生診斷為急性闌尾炎,立馬手術。
出院後,半夜裡花姐上洗手間,隱約聽到臥室裡傳來女婿說話聲,住院費將近八萬,大部分是向朋友借的。
花姐失眠了。翌日,她直截了當地問女兒,住三天院要八萬塊人民幣?這錢在老家,夠我和你爸舒舒服服過上十來年!
寶寶哭了,媽抱抱孩子吧。女兒叉開話題。
有天,花姐去超市,冷櫃邊聽一位大姐在抱怨,在這沒醫保卡真不能生病!住院起碼得花十萬元,要是得了大病,還不掏空家底?邊上年輕妹子問,加幣?大姐嘆了口氣,可不是嘛!
冷汗突圍出毛孔,花姐腦子裡一片混亂。八萬加幣折合人民幣五十多萬,堆在一起恐怕比自己還高?
腦子裡迴響著五十萬、五十萬元……花姐一步步走回家裡。
嬰兒啼哭聲將她拽回現實。花姐抱起孫子,眼淚突圍出眼眶。女兒問媽哪不舒服?強烈的愧疚感讓花姐渾身篩糠般顫抖,媽害了女兒……
女兒算一筆賬勸慰媽,我做月子請月嫂得花一萬加幣,滿月了您還得照看寶寶,不到一年您就掙夠了住院費。再說,您生病也是為了照顧我累的。女兒拿起紙巾,輕輕拭去媽臉上的淚水。您女兒女婿掙的是加幣,沒幾月就還清了。女兒的話,像一股清泉流進花姐的心田,真的?
當然,您放心好了,我已為爸媽提交了申請,等移民下來,咱一家子天天守在一起。
等待的日子,花姐走路怕跌倒,吃飯怕被魚刺卡住,切菜怕弄傷手指……如履薄冰的日子總算熬到了頭。
當時,幸好在老伴的堅持下,女兒上了重點大學!
為湊學費借遍了親友,一夜間花姐的頭髮白了不少。
大一下學期,女兒收到多倫多大學錄取通知書,獲得全額獎學金。高興之餘,花姐又開始犯愁,就算把房子賣了,也湊不夠機票錢。愁眉不展間,女兒推開家門,左手亮出機票,右手是兩百加幣。哪來的錢?女兒趴在媽肩頭撒嬌,您女兒打工賺的呀!
火車站,花姐將三百加幣悄悄塞進女兒挎包。看著列車遠去,她的手指觸碰到褲兜,掏出五張百元大鈔,熱淚盈眶了。
此時,花姐手捧番茄,怎也想不到,兩老一介農民拿到了養老金。孝順的女兒,還為爸媽辦理銀行卡,存養老金用。
女兒還告訴媽,準備訂機票,陪兩老回家鄉過年。

(散文)美是發現
作者:南希(美國)
一
二月的一天,紐約大風。街道兩旁樹木蕭瑟,紐約的花還沒開,只有一些花苞在樹上深藏著。
我一手按住羽絨衣的領口,頂風而行。迎面有幾個人順著小路走過來,忽然站住了。戴毛線帽的女人身邊有一輛童車,它在「獨自」行走,童車後有一個小男孩兒,高不及童車,他推著童車像個「隱身人」,所以最初我並沒發現他。
他們三個人站了一排,整整齊齊堵住了小路。兩個大人都在看小男孩兒。黃頭髮藍眼睛的小可愛,埋頭推著比他還高的童車,很有成就感。突然他看到路邊有一叢迎春花,幾乎是喧囂地從枯萎的灌木叢裡鑽出來。他棄車停步,挺直了身子,眼睛亮亮的,顯然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花。那表情是詩意的。他心裡大概有一句詩正在冒出來,但不知道怎麼樣表達。他的父母被他的眼神感動了,站住了腳。我也悄悄地站在一邊,我們三個大人在陪他。
小男孩兒大概還不會說話,他無聲地張大了嘴,情不自禁地左顧右盼。然後,他把鼻子貼近了花看,眼珠子幾乎對在了一起,手臂用力地向後張著,像一隻剛啄破蛋殼的小雞,他大概想說,看!多漂亮的花!
我繞開他們後,心裡想著,「在某個地方」總有些東西存在著,它不因我們沒發現而停止生長,也不因我們的發現而慌張。我們多次從它身邊走過,也未必能發現它。
二
昆德拉在《小說的藝術》的第五部分大談卡夫卡。他說,卡夫卡小說代表的是真正的現實。他說:「卡夫卡抓住了人類生活的一些具體處境。在現代歷史上有過一些傾向,在大的社會範圍內產生了卡夫卡式的東西:有神聖化趨向的權力的逐漸集中化;將所有機構都轉化為漫無邊際的迷宮的社會行為的官僚化;因之而產生的個體的非個性化。」
有趣的是,昆德拉用後來發生的事實,來「證實」之前卡夫卡寫下的「寓言」是多麼有預見性。昆德拉說,卡夫卡小說是小說徹底自主性的上佳典範(即作為詩的小說),它「說出了任何社會學或者政治學的思考都無法向我們說出的東西」。
讀作家談創作的書,往往不像文藝評論家講得那麼系統和好懂,因為他們並不以建立一個完整的理論體系而滿足。我讀昆德拉的《小說的藝術》時就有這種感覺。我甚至懷疑卡夫卡本人是否預言「寓言」的存在。但我相信好的作品一定是某種神祕的創造,這種創造對我們的意義,甚至包含在它的不足和未完成的部分中。
三
昆德拉說,偉大的捷克詩人斯卡采爾「帶著一種幾乎是孩童式的單純,探索了最重大與最複雜的問題」。他引用了斯卡采爾的一句詩:
詩人沒有創造出詩
詩在那後面的某個地方
很久以來它就在那裡
詩人只是將它發現
昆德拉接著說,「對詩人來說寫作就是要打破隔板,發現在它後面藏在陰影中的某種不變的東西(詩)。」他還說,「卡夫卡沒有預言。他只是見到了『那後邊』的東西。」「他不知道他所見同時也是一種預見。他闡明了他通過人的隱私與微觀社會實踐而了解的機制,沒有想到歷史後來的發展將這些機制在歷史的大舞臺上啟動了。」
「詩在那後面的某個地方」,這句詩多麼美!生活及藝術的真實,也應該是存在於「那後邊的某個地方」。
這使我又想起那個眼睛亮亮的小男孩兒,他第一次看到迎春花時,驚訝又充滿憧憬的快樂。
美,是發現。



(詩歌)悄悄舒展的綠
作者:王建剛(新加坡)
開始,她緊緊擁著自己
青澀,蜷曲
像一個偏僻的字
還不習慣,在句子中
被人輕聲唸出
有風經過身邊
她不言不語
只在光落下的地方
悄悄舒出一點綠
雨滴教她柔軟
鳥鳴教她靜靜等候
她不急著成為誰
只一圈一圈
將自己,緩緩攤開
後來,她已立在枝頭正中
不問風從何來
也不懼目光停留
有人經過,說:這一片葉子真好
她不答,只是安靜地在風中
站成她自己
附記:花壇中,龜背竹的葉子在各自的時光里展開——捲曲、半開、舒展,像時間悄悄留下的筆畫。

【海外修遠文學社專刊】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58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