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水墨畫裡的“留白”，英文裡為什麼會被翻譯為“負空間”（negative space）？

楊遠威

中西繪畫語言中對“畫面空白”的理解差異，揭示了藝術創作和理論文字翻譯中的文化置換與觀念轉化問題。本文試圖從幾個方面討論這些差異的生成原因和對於繪畫的實際影響。

一、

首先，中國水墨畫裡説到的“留白”，如果譯成英語，絶大部分的翻譯會是“negative space”。

“留白”是中國水墨畫中一種獨特的藝術手法，其表現的，並非只是“沒有畫”，而是一種有意為之的表達，“留白”常常用以傳遞出“無中生有”、“不儘之意在言外”的東方美學觀念。

“留白”在英文中被翻譯爲“negative space”，所表達的直接意思是“消極的空間”，google translate裡有“負空間”的解讀，negative的意思是“消極”。這是因為，在西方繪畫理論中，本就有“positive（積極的） space”的説法，它指的是畫面中的“實體”（如人物、物體、建築等），而對應的“negative space”則指的是這些主體以外的“空白”區域，negative是與其相對的。

但是，“negative”在這裡並不帶有“否定”或“負面”的含義，而是指“相對於主體”的“非形體空間”。為了便於西方觀衆理解，大多數譯者往往選用了已經存在於西方藝術教育體系中的現成概念“negative space”作為對“留白”的對等翻譯。必須特別給以強調的是，這其實是一種“對位轉換”式翻譯，而非等值的直譯。

二、

那麼，西方藝術中的“negative space”的意思是否就等同於中國“留白”呢？回答是，並不完全等同。雖然從作品的形式上看，西方繪畫也常常“空着”主體以外的空白，例如：素描練習中，畫家會突出人體、物體，而背景往往不畫，紙張的白色自然成為“negative space”，在現代繪畫中，“negative space”甚至會成爲構圖重點之一。

由於中西之間的美學立場與價值不同，導致“留白”和“negative space”這兩個概念雖然表面相似，內涵卻有一些差異。我們從概念的源流來看，中國畫的“留白”是出於文人畫傳統和美學哲學，其功能是表達虛實相生、餘韻無窮，象徵“空”的審美，審美立場是“有無相生”和“不畫之畫”,  其哲學支持是道家、禪宗對“空”的追求。而西方的繪畫的negative space是出於視覺構圖和形式的分析，是為了平衡畫面、增強主體可讀性、形成構圖張力。其審美立場是注重形體邊界和空間組織，它的哲學支持是柏拉圖式形體中心主義和幾何理性。

以上比較能讓我們認識到，在中國畫中“留白”是畫面構成的一部分，有時甚至比“畫出來的那部分”更重要；而在西方繪畫中，“negative space”的出現更多是為了支撐“positive space”而存在，只是一種相對的輔助概面。

三、

但各位不必誤解，翻譯“negative space”並非錯誤，但確實不等值。建議大家可以這樣理解：“negative space”是形式上最接近“留白”的英文説法，但它並不能全部傳達“留白”所蘊含的文化與哲學意味。非常遺憾沒有可以直接翻譯的現成英文詞匯，如果想得到更準確的表達，建議在爲文時不妨加上解釋性的腳注，例如加上“the Chinese ink painting technique of liubai (intentional blankness or void), often translated as ‘negative space’.”（中國水墨畫的留白技法，(有意留白或空隙)，通常翻譯為“負空間”）。或亁脆直接翻譯成“Liubai”, 不知那是不是會讓讀者更加糊塗了（微笑）。還有就是，看到英文談中國畫的文章裡出現“negative space”，不要讀成“負空間”，直接翻譯成“留白”就好（再微笑）。

提供一個可以接受的比方，如果我們把畫看作是一首詩，西方的“negative space”是詩句之間的標點符號與行距，幫助你理解詩句，而中國的“留白”則是詩裡沒冩出來的那幾句，你看不到它在那裡，但你必須在心裡把它“讀”出來。

(文後小語：這裡討論的“留白”是一種高度意識和技術表達的可能，並不是所有畫面的空白處都一定有這樣的功能。這一切都需要依仗藝術家在“positive（積極的） space”部分的努力，否則，中國畫家也太容易當了）

傅抱石《西風吹下紅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