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拜集》與《紅樓夢》的文化意蘊(一)
傅正明
曹雪芹的《紅樓夢》和波斯大詩人珈音( Khayyam Omar)的《魯拜集》,是東方文學兩大豐碑。兩部經典在世界文學中的地位,早有定論。
一、《魯拜集》與《紅樓夢》的酒文化
《紅樓夢》堪稱中國酒文化之集大成者,《魯拜集》則是波斯
酒文化之精華。要比較兩者的文化意蘊,首先應當比較兩者的酒文化。
就物態之酒而言,《魯拜集》中的酒都是葡萄酒。曹雪芹比珈
音晚出幾百年,當時中國的釀酒術已大有長進,因此大觀園的酒五
花八門,極盡奢華,例如桂花酒、西洋葡萄酒(玫瑰露)、紹興酒、燒酒、菊花酒、金穀酒、屠蘇酒、合歡花酒、羊酒、蕙泉酒,種類頗多,各有特色。以時令應景來說,吃飯喝酒,下棋喝酒,娶親的喜酒、送行酒,接風酒、壽酒、年酒、喪葬的奠酒、戲酒、賞燈吃酒,不勝枚舉。下酒的精緻菜餚有香糟鴨信、胭脂鵝脯、油炸骨頭、翡翠羽衣、姥姥鴿蛋、火腿肘子、酒釀蒸鴨,等等。寶玉下酒的,自然比起珈音的珍稀。「鐘鳴鼎食」之家的酒具,有金質、銀質、銅質、錫質、陶土、細瓷、竹木、獸角、玻璃、琺瑯……,至於形狀,更是名目繁多,奇巧別致。《魯拜集》寫的酒具並不多,只有傳說中的鑒世杯,金尊、玉杯、陶杯、陶壺、陶缸或陶壇、瓦壺等少量幾種。英譯《魯拜集》中有口吐人言的陶器。《紅樓夢》的酒具酒器,大都是死的器具,渲染豪華,而《魯拜集》的酒具、酒器,弘揚了人文精神,例如:一壺翹嘴問諸君:誰見書童甩酒樽?飲者陶工皆識禮,胸無怨毒重人文。(II.085)
珈音借陶工與陶器的關係探討了造物主與被造之物的關係。尤
其是詩中傳說的鑒世杯,我把它解讀為證空的法器,類似的奇幻意象是《紅樓夢》中沒有的。《紅樓夢》與《魯拜集》的酒文化的一大區別是,前者主要是大觀園貴族酒文化,後者主要是波斯城鎮的平民酒文化。
在《紅樓夢》中,大觀園內外都是名利場。賈政「起初天性也
是個詩酒放誕之人」,後來才汲汲於名利,老來又「名利大灰」(78回),也就是看空了一點。第 75 回,邢德全在酒醉之後對賈珍感歎道:「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錢勢』二字,連骨肉都不認了。」在珈音那裡,與「錢勢」二字相反的,當推「誠信」二字,是處世為人的重要準則:異類有誠信,相交若至親,
至親無信譽,棄之如敵人。(IV.004)
《紅樓夢》和《魯拜集》都寫到文人之狂,酒後狂言狂行。《紅
樓夢》第 一 回,士隱在中秋之夜,特具小酌,邀羈旅中的雨村到書齋對飲,「當時街坊上家家簫管,戶戶弦歌,當頭一輪明月,飛彩凝輝,二人愈添豪興,酒到杯乾。」雨村醉狂之中對月詠懷:
時逢三五便團圓,滿把晴光護玉欄。
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
雨村對士隱歎道:「非晚生酒後狂言,若論時尚之學,晚生也
或可去充數沽名」。談到去京城行囊路費短缺,士隱慷慨解囊相助。對於名利場,一看重,一淡泊,形成鮮明對比。以珈音的眼光來看,他會對雨村加以針砭:「他逐榮名卷濁潮,你攀雲柱上青霄!」(II.013)與此不同的是,甄士隱每日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為樂,屬於神仙一流人品,與珈音接近。一度為官的珈音對他所處時代的貴族酒文化有尖銳諷刺,「華堂生荒草,酒池堆糞蟲。」(II.017)「朱門酒肉華誕臭,梁園朽木多禽獸。萬眾一聲呸!紅樓化劫灰。」(III.025)告誡人們:「貴族設華誕,勸君莫今前!」(II.010)《紅樓夢》,「字字看來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珈音比曹雪芹具有更深厚的超越個體的人文關懷,其杯中物,滴滴看來都是血,「世界是屠場,酒是淋漓血,/飲熱血,就是遇冤魂,討公道,求申雪!」(III.025)然後,在不尋常的陣痛中,詩人的熱血化為即興流淌的詩行,字字珠璣。他的自畫像的一個面相是「柔如蠟,淚盡為人化劫灰。」(IV.045)
首先,就兩位作者而論,《紅樓夢》第 1 回落魄的作者自云:
「雖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繩床,其風晨月夕,階柳庭花,亦未有
傷於我之襟懷筆墨者。」曹雪芹家道中衰,珈音是先窮後達,在帝國宮中受到重用,後失寵於朝廷,返回故里,晚年混跡於貧民酒肆,比曹雪芹更多地見證了歷史風雨和民生疾苦,有類似的潦倒體驗。他因此被人稱為「酒肆客,廢墟落魄魂。」(Tirtha 3)。大觀園擺酒的園林與波斯市井酒肆,大異其趣。在大觀園裡,是一身錦繡的才子佳人把劉姥姥當女篾片戲耍,在波斯市井酒肆,是酒家把「一身錦繡衣帽腰帶光鮮」的富豪攆出去。前者是骯髒的地方,只有門前的兩個石獅子是乾淨的,後者是祆教徒的精神「聖殿」。(IV.011)紅樓夢的湘雲引用過《菜根譚》中的「是真名士自風流」的話,藉以諷刺那些「最可厭的」、「假清高」,因為那些吟詩作對的「錦心繡口」,實際上「腥的膻的大吃大嚼」(50 回)。
上引魯拜,可以視為對此類顯貴和假靈修者的諷刺。
兩書酒文化的另一類似之處,是兩者都有中道哲學的寓意。曹雪芹有時也寫到飲過頭的和略有過頭的飲酒:
「芳官吃的兩腮胭脂一般,眉稍眼角越添了許多豐韻,身子圖不得,便睡在襲人身上,『好姐姐,心跳的很。』襲人笑道:『誰許你盡力灌起來。』……襲人見芳官醉的很,恐鬧他唾酒,只得輕輕起來,就將芳官扶在寶玉之側,由他睡了。自己卻在對面榻上倒下。」(第63 回)這裡的「盡力灌起來」和「醉的很」,都是超過飲酒之中道的。謹守中道的珈音偶爾也會「醉的很」:
昨夜誰人耍酒瘋?──撩開面罩見花容,
連忙將汝推開去,劫火洞燒心象紅。(III.086)
這種吃酒生事,借酒滋事,比無酒鬧事,一般可以得到諒宥。但詩人眼中不時出現的地獄之火的幻象,彷彿是詩人內在的「警幻仙姑」,既挑逗他借酒無禮,又警戒他情天止步。
《紅樓夢》對於過量酗酒,多有負面描繪,例如第 44 回寫鳳姐「那酒越發湧了上來」,對平兒又打又踢,還打了鮑二家的,鬧的不開交。賈璉則「倚酒三分醉」,逞威風,揚言要鳳姐兒。書中寫到的飲酒的極端,是「吃死酒」或「放誕」。第 77 回寫到晴雯的姑舅哥哥,原本淪落在外,後來又「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顧。」第100 回,寶釵談到哥哥薛蟠「交的人總不過是些個酒肉弟兄,急難中是一個沒有的。」珈音同樣清醒地意識到這一點,因此把中道哲學延伸到人際關係,告誡人們:
朋友不須多,重情輕酒肉,
一飯養恩人,傾囊結敵寇,
初識交杯後,隱衷莫洩漏,
免得急難中,被他咬一口。( V.035)
此語直譯是「無邊同情無法滿足貪婪手」。吳敬梓《儒林
外史》第 22 回引用了一句諺語「一斗米養個恩人,一石米養個仇
人」。拙譯有所借鑒。施主給餓夫一點糧食,他會感恩不盡。久而久之,他就覺得受惠理所當然。接濟不周,他就抱怨甚至恨上施主。「咬一口」的比喻意與「擠訛頭」,即尋事訛詐的意思十分接近。可見詩人有類似於寶釵的人生體驗。
《紅樓夢》第 117 回寫到,邢大舅喝了,已有醉意。眾人又喝
了幾杯,都醉起來。邢大舅說他姐姐不好,王仁說他妹妹不好,都
說的狠狠毒毒的。賈環聽了,趁著酒興也說鳳姐不好,怎樣苛刻我
們,怎麼樣踏我們的頭。這些人物的醉後之言,讀者可以當作真話
來聽,有助於我們瞭解他們所談論的人物的性格特徵。
第 8 回李嬤嬤說寶玉「性子又可惡,吃了酒更弄性。」寶玉有時也貪杯,有李嬤嬤攔阻,使他不至於爛醉。第 16 回寫到賈璉和鳳姐夫妻對坐,「鳳姐雖善飲,卻不敢任興,只陪侍著賈璉。」
鳳姐勸賈璉的乳母趙嬤嬤嘗一嘗惠泉酒時,趙嬤嬤道:「我喝呢,
奶奶也喝一盅,怕什麼?只不要過多了就是了。」可見鳳姐、李嬤
嬤和趙嬤嬤都懂得喝酒的中道。這種中道,靠飲者自律,也靠查看
的監督者:榮國府大管家之一,頗得鳳姐信任的林之孝家的,就是
一個監督者,晚上能帶上一幫人各處查夜。探春見他們來了,解釋
道:「我們沒有多吃酒,不過是大家頑笑,將酒作個引子,媽媽們
別耽心。」探春對飲酒的態度是,「橫豎咱們不認真喝酒就罷了。」
此處描寫,可以視為借飲酒來體現中道哲學的代表性片段。中道的兩端,左邊的極端是禁酒戒酒,滴酒不沾。右邊的極端,輕者是「認真喝酒」,重者是「恣意痛飲」,其可能的後果是「失了體統」。兩端的中道,是「不認真喝酒」,僅僅「將酒作個引子」,引發的,可能是詩興或愛意,是對生活美的品味。
《紅樓夢》第 62 回,芳官對勸酒的寶玉說:「……若是晚上吃
酒,不許教人管著我,我要盡力吃夠了才罷。」此即越過中道。但
此芳官暗示的,是要打破管束的人的傳統窠臼。如前所述,珈音同
樣有偶爾打破飲酒中道的醉態。不同之處,《魯拜集》體現了波斯
特有的釃客文化,《紅樓夢》中的鴛鴦、琥珀、彩霞等丫環有時充當了類似於托盞者的角色,卻缺乏波斯釃客文化的精神內涵。
關於酒性及其功用,《紅樓夢》第 8 回中有個小情景,頗見作者匠心:寶玉聽說寶釵小恙前去探望,過了些時黛玉也「追」來了。臨近晚飯時分,寶玉因誇前日在東府裡珍大嫂子的好鵝掌。薛姨媽連忙把自己烹調的取了來給他嚐。寶玉笑道:「這個就酒才好!」薛姨媽便命人灌了上等酒來。寶玉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來就想喝:「不必燙暖了,我只愛喝冷的。」薛姨媽道:「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寫字手打顫兒。」寶釵笑道:「寶兄弟,虧你每日家雜學旁收的,難道就不知道這酒性最熱,要熱吃下去,發散的就快;要冷吃下去,便凝結在內。拿五臟去暖他,豈不受害?」寶玉聽這話有理,便放下冷的,令人燙來方飲。
甲骨文的熱字像人手持燃燒的火把。小篆「熱」字,由光、土、丸、火組成的。熱字的左上方由光和土組成,表示燃燒的火把或是火堆撤走之後,地表因火的炙烤而發燙;丸是一個人手裡拿著一點火源彎著腰去點燃地面上的火堆;下面的四點是火燃起來的形狀。
《說文》:「熱,溫也。」可見「熱」的本義是溫度高。溫,三點
水本義指水熱。
僅從中文辭彙就可以看到,希臘哲學的四根或佛教所言四大,均有熱的特徵:熱火、熱土、熱風(熱氣)、熱水,最熱之根無疑是熱火,以太陽這個火球為象徵。熱情如火靈秀如水的珈音,在《魯拜集》中有「花性酒德余諳熟」(III.036)的自信。詩人把酒稱為「永恆精髓」化出的甘泉,外涼內熱(I.057)。中譯為「精髓」的原詞زآن含有精髓、本質、本性、自性、靈魂等多方面的含義。溫酒如火如荼,以至於詩人在酒肆中「通宵飲濃焰,滿腹化紅田」(III.082),即飲者的胸腹變成了浸透人間血淚的田地。
未完待續
注:本文引詩的數字標明譯詩出自傅正明譯著《魯拜詩詞新譯五百首》(唐山出版社2015年)中的卷號和詩詞序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