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鄰居

12 月 6, 2025
black ceiling wall

世界華文微型小說  專刊

【世界華文微型小説研究會】

作者:郭燕(澳大利亞)

鄰居大叔名叫Ron,中文可譯作“羅恩”。這個源自古代日耳曼語的名字,本義是“顧問” 或“強大的人”,在英語國家頗爲常見。人們總覺得叫“羅恩” 的人,自帶堅強與聰慧的氣質,既顯自信,又藏權威,彷彿天生帶著領導力與決斷力,是那種能憑遠見與才華在人群中脫穎而出的存在。

可我的鄰居羅恩大叔,乍一看卻不像個“強大” 的人。至少在我摸清他的過往前,他留給我的印象,滿是一種近乎“刻板” 的規律:每天總有忙不完的園藝活,幾乎大半時光都耗在自家花園裏。那花園也確實不負他的辛勞,規整得如同專業園藝師的傑作,草木錯落有致,透著股精緻又溫潤的雅致。

我每次路過花園,都會和他打聲招呼。熟絡之後,他常會停下手裏的活,指著園裏的花草給我介紹:這是剛修剪過的月桂枝,那是要及時灌溉的繡球。我撞見他時,他要麽握著修枝剪細細修整枝條,要麽彎腰拔除雜草,要麽蹲在草坪邊打理邊緣,全是些瑣碎卻耗神的活兒,偏偏他總能耐著性子,一件一件忙完。

澳洲的陽光烈得晃眼,當地人做園藝時,帽子、墨鏡幾乎是標配,可羅恩大叔偏不。他就那樣曬在太陽下,黝黑的面龐泛著健康的光澤,連點遮擋都沒有。我問過他累不累,他笑著搖頭:“退休後也沒別的愛好,本就不愛運動,反倒覺得在花園裏忙活著才舒服。”

確實,每天幾個小時忙下來,花園裏的樹木愈發蔥嚨,草坪始終鮮綠,花兒也順著時節綻放。他額角的汗珠、臉上的笑容,還有那被陽光曬透的膚色,不就是生活最實在的回報麽?

偶爾閑聊,他總愛講些園藝技巧:哪棵樹要剪去徒長枝,哪種草要定期除根,可我大多是漫不經心聽著,打理花園既要精力又要耐心,我實在提不起興趣。他倒不介意,只說這愛好是打小養成的:小時候總跟著爺爺待在花園裏,爺爺一邊陪他追蝴蝶,一邊教他認月季、辨松柏,連播種的深淺、澆水的時機都細細講。那些關於草木的溫柔,就那樣跟著陽光與泥土的氣息,一點點滲進了他的骨子裏。

我其實很羨慕他。每次望著他家

那片生機勃勃的花園,都能感受到一種踏實的美好。整潔的草木、清新的花香,總能讓人心裏的煩躁悄悄散掉,連帶著對生活的熱愛都多了幾分。

後來有段日子,我沒再看見羅恩大叔在花園裏忙碌。澳洲的冬天一到,天氣轉涼還總下雨,花園有了自然雨水的滋養,本就不用太費心打理。我起初沒太在意,只當是他趁雨天歇著了,或許在我沒路過的時候,他還是會去看看那些花草。

直到某天遇見他太太,我倆閑聊時,我隨口問起:“好幾天沒見羅恩大叔了,他還好嗎?” 她輕輕點頭,又輕聲說:“前陣子他病了,所以沒怎麽出來。”

我有些驚訝,忍不住說:“看著他身體一直挺硬朗的呀。”

她嘆了口氣,笑道:“其實他十幾年前得過癌症。只是他從來不說這些苦,也不唉聲嘆氣,總跟我說‘凡人哪有不生病的?有病就治,日子總得往前過’。”

那一刻我才懂,原來我眼裏“不強大” 的羅恩大叔,早把“強大” 藏在了沈默裏。他不把苦楚掛在嘴邊,只把花園的生機、臉上的笑容,當作對抗生活的答案。那份內斂的堅定,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就像他名字裏的寓意一樣,是真正“強大的人”。

作者簡介郭燕,畢業於澳大利亞阿德萊德大學亞洲研究專業(碩士),現爲澳洲共享澳家《人物專訪》《澳家專訊》等欄目特約撰稿人。出版報告文學集《他鄉明月》,短篇小說集《愛情背面》,微型小說集《錯位》,散文集《澳洲隨筆》《走過四季》,有作品散見於國內外報刊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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