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之上的生命與傳奇

山西河津的春風裡有青草和泥土的芳香，混雜了山桃、櫻花、丁香的馥郁。記得那日陽光正好，我們站在龍門山的石階向上仰望，看見萬丈絕壁，面朝滾滾的黃河，天梯兀自劈下來，劈開了山體，在陽光中發出奇異魔幻的光。眨眼的一瞬間，恍惚那是黃河古獸的脊椎骨，椎骨節節突起，嶙峋地刺向藍天。那場景讓我生出惶恐，但按捺不住心頭的好奇心，莫名其妙，就想攀登它、征服它。

    記得2019年的春天，我跟隨《散文選刊》和《海外文摘》採風江蘇睢寧，感受了古黃河兩岸的悠久歷史：有詩書禮樂，也有金戈鐵馬。採風之後我完成了中篇小說《古黃河的女兒》。六年時光遠去，踏歌尋夢再訪黃河，黃河孕育了華夏的輝煌，而黃河大梯子崖的故事，長風浩蕩，千載濤聲，悠遠時光里多少動人的典故。

    導遊告訴我們，黃河天梯是北魏孝文帝時期，人工開鑿的軍事古棧道，被稱為天下第一掛壁天梯。萬仞絕壁之上，此天梯絕對是人間奇蹟。我想像不出古人的勇毅和智慧，用鏨子一鑿一錘敲打， 也敲打出來一個人煙如織，車馬喧闐的王朝。

    導遊的故事還在繼續：孝文帝遷都洛陽後，要回平城祭祖，就只有龍門天梯這條路。當年浩浩蕩蕩的祭祖隊伍裡，那些穿着漢式冠服的貴族和僕從，跟我們走的同一條路，一面絕壁，一面怒濤洶湧的黃河，他們恐慌嗎？時光遠去，倡導漢化改革的孝文帝，生命在33歲那年戛然而止。一個王朝消失了，但它畢竟鮮亮存在過，這石梯就是最好的證明，證明歷史與黃河永存。石梯不僅記住了孝文帝的背影，也記住了明清商隊的足迹、抗戰士兵的吶喊和鮮血，還有和平陽光下的當代人，在花開明媚中拿着手機歡喜自拍。

每年早春，龍門山上的桃花轟轟烈烈綻放了，粉色的花浪隨風搖曳，層層疊疊，花光粼粼，與黃河的雄渾氣勢相互輝映，壯闊中的詩意和浪漫，是春天盛典的請柬。傳說中，那些桃花是大禹治水時種下的。

    我們一群採風的作家，都準備好了拍攝桃花與黃河的狂歡，可惜一場大風，讓我們錯過了最美時光，懸崖之上的桃樹，有的已經結了小果，有的還在掙扎開花，同一棵樹上的花與果，在同一個春天相遇，面朝黃河，各自守着屬於自己的季節。

    幾朵桃花隨風飄零，花瓣落在石壁上，導遊指着石壁上的一處凹陷說：「這是大禹的腳印。」 我們笑言：確實形似足印，應是大禹的腳？導遊告訴我們，當年大禹治水，在龍門山遭遇張牙舞爪的蛟龍，大禹無計可施，便鑿出通向天庭的石梯（梯子崖），向天帝告狀。天帝於是遣天兵收服蛟龍。在天梯的盡頭，我們看見傳說中的「躍龍門」。每年陽春三月，鯉魚逆水而上，躍過此門便能化身為龍，故名為「龍門」。

    站在龍門之巔，遙看黃河和兩岸的崇山峻岭，風中傳來文友的聲音：「我們這邊是晉國，黃河那岸是秦國，秦晉之好，源遠流長。」恍然之間，我彷彿站在時間的斷層，回想大禹的傳奇：天梯通向天庭，腦子裡突然閃出《聖經》裡的雅各，他在夢中看到一座通天的階梯，天使們在天梯自由往返，象徵着神與人的交流，靈魂與肉體的轉換，在天梯的盡頭站着上帝。由此可見，古今中外的神話，雖然誕生於不同的發源地，但跨越了時空，有驚人的相通之處，人類的共性 ，對真理的渴望，對永恆的嚮往，對世界的普遍思考，我們都在以獨自的方式詮釋生命與傳奇。

    河津作家告訴我們，在北魏時代，龍門天梯山頂有一座城，名為倚梯城，城中建有禹廟，是北魏時期屯兵之所。我們在山頂見到的大禹廟，是在倚梯城的舊址上修建的。

    古城遺址之上還有「龍門書院」，書香與山川共鳴，文墨之氣流轉山巔，為龍門注入了奇妙靈動的文化新生。採風的作家們在書院中捐贈書籍，開展文化交流。書院窗外風光旖旎，黃河蜿蜒於群山之間，山河相映的畫卷看着就心曠神怡。 我跟幾位文友在書院喝茶閒聊，一文友在手機上找到了乾隆《鄉寧縣誌》，有文字記載：「塔子山，百二十里，下為龍門，上為雲中城，方五畝，磚基猶存。寺廢磚塔七級，高七丈余。文中子登雲中之城，望龍門之關即此。倚梯城，百一十里，西絕壁百餘丈，在黃河大梯子崖上。」

    我問一位河津作家，現在山頂還有老城和居民嗎？她說有村莊，目前有幾百人，她有個親戚就在山頂村莊。在上個世紀，鄉民們用老祖宗傳下來的方法收集雨水，除了全家飲用，還澆灌莊稼。千年前的倚梯城還在慢慢恢復中，懸崖上的村莊讓人心往神馳。可惜這次採風時間有限，我們未能前去龍門村莊，去探訪峭壁之上的農家和麥田，看看人與自然怎樣頑強共生。

    總之，懸崖之上的生命與文明令人驚嘆。我思緒穿越千年，神遊萬仞，不禁想起那年乘郵輪前往希臘的聖托里尼島。聖托里尼被譽為希臘最美的海島，從海上望去，山體灰褐裸露，一座蒼茫寂寞的火山。令人驚奇的是，在這荒涼之上，竟坐落着一片潔白耀眼的房屋，它們懸掛在峭壁之間，高低錯落，典雅靈動，那正是超凡脫俗的費拉城（Fira）。 

    費拉城中，可以找到藍牆白頂的教堂，還可以看這世間最美的日落。遊客們從郵輪下船，可以坐纜車上山，也可以沿着蜿蜒的石階而上，總共有 588級 梯子。（黃河天梯龍門有365級梯子，象徵一年365天）。早在公元前3000年，聖托里尼島就開啟了人類文明。公元前九世紀，城市經濟繁榮 ，文化昌盛，古希臘人把建築材料運到火山之頂，在懸崖峭壁上打造石梯，轟轟烈烈建了一座綺麗耀眼的城。

    聖托里尼島舉世聞名，面朝地中海，是全球最浪漫的日落觀賞地，也是情侶嚮往的蜜月聖地。回到世界的另一端，黃河龍門天梯，黃河奔騰如雷，氣吞萬里，在那陡峭的崖壁之上，同樣聳立着村莊與古城，在歲月的長河中書寫着屬於自己的詩篇。兩者皆是建於懸崖之上的人類奇蹟，一個臨海，一個傍河，既閃耀着歷史的光輝，又承載着自然的雄偉。懸崖之上的生命與文明，如同遙相呼應的傳奇，在人類歷史的天空迴蕩着動人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