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畫】在水墨與像素之間:論楊遠威的數字重構繪畫 

作者:司徒澹

旅居美國的中國畫家楊遠威先生,近年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重新進入自己的繪畫世界——他用數碼技術,把早年的多幅水墨作品進行重組、疊化與再構成。那些熟悉的山、水、雲、天、城,重新被安置在一個光的維度裡,並重新輸出到宣紙上。作品如《曼哈頓交響曲》《內華達夜行記》《海市蜃樓》《夕陽裡傳來遙遠的歌謠》等,看似延續他一貫的詩性筆調,卻又顯然屬於一個新的時代語境。它們的存在,既是圖像的再生,也是藝術家與自身記憶的一次對話。

楊遠威    《天涼好個秋》  What a cool autumn    2025

這種創作姿態令人想到一個問題:“當繪畫脫離了筆墨,它還是否是繪畫?”

楊遠威的回答並非理論性的,而是實踐性的。他用像素替代了筆墨,卻保持了“氣息”的流動。他的屏幕成了另一種宣紙,手指的拖曳與光的渲染,竟有幾分似曾相識的筆意。這並不是技術對傳統的篡改,而是一種溫和的擴展——讓傳統的呼吸穿過電子的薄膜,重新找到可以停留的空間。

楊遠威    《海市蜃樓》Mirage    2025

在這裡,“二次元”一詞獲得了新的含義。它不再屬於動畫與遊戲世界的光滑平面,而是“一個精神的維度”——一個藝術家將古老筆墨經驗轉譯爲數字語言的通道。過去,文人畫中的“借景”、“移景”是以山水爲借,以心境爲度;如今,楊遠威以像素爲筆,重組自身的畫面記憶,讓彼此獨立的圖像在新的光域中重新相遇。屏幕的平面性,並未讓畫味變淡,反而強化了觀者將畫面作爲“思想現場”的感受。那是一種被重新點亮的“視覺氣韻”。

他這種“重組自己”的方式,也有一種東方式的自省意味。古代詩人常在不同詩篇中重冩同一句話,不是重複,而是回望;楊遠威亦然。每一次重構,都是對過去情感的一次再呼吸。《天涼好個秋》中的寂寞,與《九月祥雲》中的溫潤,在新的疊化中不再對立,而成為同一心境的兩種溫度。畫不再是一個終點,而是成為一種可以持續發酵的記憶形態。

楊遠威    《九月祥雲》Auspicious clouds in September    2025

在西方藝術史中,這樣的再生策略也並不陌生。從畢加索的拼貼,到勞森伯格的轉印,再到當代攝影的數字蒙太奇——藝術家們不斷地把舊作重新放入新語境中。但楊遠威的做法顯然更加內斂。他不是要製造衝突,而是讓不同的圖像輕輕疊合,如霧氣中的山巒,互相滲透,互相撫慰。那種柔和的重生感,使人想到古琴中的“泛音”——不是新的音符,而是舊聲的回盪。

當數字圖像被重新移植到宣紙上,事情變得更有趣了。筆墨又回到了紙的懷抱。打印的顏料被宣紙的纖維吸收,虛擬的光層重新獲得溫度。這裡的悖論充滿詩意:技術的冷靜與作品的溫度並存,電子與氣韻交融。於是,“筆墨”不再是手的動作,而成為一種存在方式——它可能在筆下,也可能在屏幕裡,但只要精神的呼吸仍在,它就依然是“筆墨”。

楊遠威    《Monterey海岸山重水複》  Monterey coast with mountains and water    2025

這種作品自然也觸及“真實性”的問題。傳統繪畫的“真”往往與不可複製的筆觸相關,而數字藝術似乎天生是複製的。然而,楊遠威以一種近乎哲學的姿態表明:真正的“真”不是手的唯一性,而是心境的連續性。

他在不同媒介之間遷移的,不是圖像的外形,而是氣息的秩序、情感的波紋、審美的恆溫。正如本雅明所言,機械複製可能消解“靈氣”,但在這裡,靈氣並未消失,祇是從物質轉為精神,從筆痕轉為節奏。

楊遠威    《曼哈頓交響曲》 Manhattan Symphony   2025

欣賞這些作品時,我們最好忘記“原作”與“再作”的區分。《曼哈頓交響曲》中的城市幾何,與《內華達夜行記》裡的夜色沙漠,其實屬於同一片心靈的地形圖。畫家在其中編排的,是節奏,而非敘事。層層疊加的影像既是光的構造,也是思緒的流動。它讓人看到一種新的中國畫精神——不是筆墨的複古,而是抒情的延續。

有人或許會把這種創作視作“中西結合”的實驗,但在楊遠威那裡,這樣的劃分已顯多餘。他的藝術沒有“融合”的焦慮,也沒有“創新”的姿態,而是一種自然的和解——東西之間、過去與未來之間、手工與算法之間的和解。他既不是要“用東方去抵抗西方”,也不是要“用數字取代傳統”,而是讓兩種能量在畫面裡自由呼吸。

楊遠威    《夕陽裡傳來遙遠的歌謠》A distant ballad came from the sunset    2025

《海市蜃樓》《夕陽裡傳來遙遠的歌謠》等作品尤為動人。它們不在展示技術的奇觀,而在講述時間的柔軟。那是一種近乎懷舊的光線,彷彿藝術家正藉着像素,去複冩一種不肯消散的情感記憶。

於是,我們或許可以這樣理解:楊遠威的“二次元”不是逃避現實的平面,而是回望現實的鏡面。在那面鏡中,古典與現代、東方與西方、實體與虛擬都成為互為倒影的存在。

楊遠威   《夕陽山外山》  As the sun sets, there are mountains beyond the mountains    2025

數字時代的繪畫,並不意味着筆墨的終結,而是筆墨的延伸。只要畫家仍在以“心”為中心來觀看世界,任何媒介都可以成為他的新筆。或許,今天的宣紙,正微微散發着“像素”的歡愉之光。

畫家楊遠威:1943年出生,江蘇人,現居美國芝加哥。中國畫學會(美國)榮譽會長、《芝加哥藝術壇》首席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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