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133號)
在台灣,沒多少人知道三崁店這個地方。在作家於梨華女士的「別西冷莊園」中,多次提到三崁店糖廠,於女士的父母在三崁店糖廠安度他們的晚年。我在三崁店糖廠出生,直到民國四十七年搬離。雖然當時年幼無知,記憶有限,但看到三崁店糖廠,心裏就是一陣激動,雖然歷經變革,糖廠已經消失許久,舊址已成荒煙蔓草,甚至遺蹟都難以追尋,但是當年糖廠的景物、人事依然留存在心頭一輩子。 我是家中長子,自小父親就將我當成大人看待。不滿半歲,就為我申辦了國民身份證並刻了木質圖章,國民身份證上記載著本籍:北平市外肆區肆保壹甲,住址的街道門牌是台南縣永康鄉三民村9號。這裡是我出生及九歲前生活的地方。
三崁店糖廠位於台南縣永康鄉三民村,是在台南市北邊。沿著省道公路北上,先經過台糖的農業機械工程處,六甲頂營區,到達鹽行,公路局在此設站。沿著三村國校旁的支道前進,就抵達三崁店糖廠。通常在公路局站牌旁的榕樹下,就停著兩三輛三輪車,以接送糖廠的居民或旅客為主。往糖廠路上左側有個叫「三村」的農家聚落,農家的小朋友通常是不穿鞋的,我們叫他們「野孩子」。有些時候三村會演野台戲直到夜晚,睡前聽到遠處傳來淒厲的嗩吶聲,心裏總有不祥的感覺,深怕哪一天會失去父母,這是對三崁店糖廠唯一不好的記憶。
經過一斜坡,即進入廠區,道路兩側種的是高大的木麻黃,右邊是工廠區,左邊是生活區。生活區先是三民代用國民學校,前任校長是尉遲女士,後任為孫曰重先生,每年級一班的小學校,學生絕大多數是糖廠職工的子女,但是有幾位同學來自六甲頂的陸軍眷村子弟,父母親望子成龍,讓年幼的子女,每天不辭辛苦地來回徒步20公里,到糖廠來上小學,其中一人後來從軍,官拜參謀總長。
學校裏住著三戶人家,我父母親都是學校老師,我家是其中之一。還有幼稚園的施老師與丁玲老師。施老師的先生鄭春甲先生,後來成為法官,曾坦任美麗島事件的主審法官;丁老師的先生為海軍軍官,姓梁,儀表堂堂,高大瀟灑但並不常在家。三戶人家距糖廠宿舍區較遠,單獨散住在校區相互照應,十個小朋友玩在一起。由於住在學校裏,母親得以利用課間回家哺乳,但是還是請了一位年輕的農家女孩,幫忙照顧年幼的弟妹們。學校種植了一些鳳凰木,長了許多金龜子,六七月燦爛地開放;幾株白蘭花,香氣四溢,葉子泡水腐爛了葉脈可當書籤;還有不少的黃椰子、孔雀椰子、羅漢松,及一片毛柿林,毛柿果皮橙黃,但果肉少而味淡。學校西側傍著鹽水溪的堤防,晚上打了雷,第二天一早,媽媽就會要我們到堤防坡邊的草叢中,翻找剛冒出來的新鮮草菇,母親好燒一鍋草菇粥當我們的早餐。月光如洗的晚上,媽媽會帶著我們坐在窗邊,望著堤防上空的月亮,低吟著「木蘭從軍」電影中的主題曲「月亮在哪裏?」,思念留在大陸的外婆。當時年紀小,只是跟隨哼著好聽的小曲,哪能體會到母親的心情。
學校旁邊就是保警隊的隊部,接著一小雜貨店及醫務所。醫務所對面即是工廠區的大門。保警隊隊部前有一石磨,冬至、舊曆年及元宵節前,家家戶戶都來排隊磨米漿,製作湯圓年糕。工廠區柵門旁有一公共澡堂,引用製糖廢熱水供男性職工沐浴。小時候父親帶我前去,在霧氣氤氳的澡堂內,看到一池熱水,想起電影情節,我就縱身跳入池中,眼前一片白茫茫,隨即失去知覺。父親不見我身影,在池中將我撈起,揀回一條小命,此後,父親不再帶我去公共澡堂。 往下經過一條小溪就是個小菜市場。四、五攤的賣魚、肉、菜小販,及賣水果刨冰小攤。有人買刨冰,老闆自冰櫃取出冰塊,冲掉保冷的稻殼,以手接著手動刨冰機刨下的冰屑,以手稍稍壓實後灑一些糖水,小朋友就手捧著冰團吃將起來,連盤子都省了,價格當然要比糖廠冰店正規的冰棒冰淇淋要便宜。再往下是一斜坡,馬路左側是宿舍區,走下石階,宋哲洸家、吳丹維家都住在這一區。第一條巷子的第一家是安伯的理髮店,大人理完髮,安伯用圓毛刷將肥皂泡沫塗抹在客人的兩頰跟下巴,揮舞著剃刀在皮帶上來回磨刮幾次,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肥皂泡沫刮除乾淨,再覆上一條熱毛巾,大人閉目養神,看似享受舒服的一刻。小朋友理完髮,安伯到院子裏摘一顆成熟的土芭樂做為犒賞,難受的理髮成了快樂的出遊,大人小孩充滿了溫馨,好像都是一家人。
馬路右側是神社、大草坪、中山堂及籃球場。神社已荒廢,但兩側高大的榕樹上總架著大鷹巢。中山堂前的水泥地是小朋友黃昏嬉戲的場所,稻穀收成的季節,就成了曬穀場,晚上成袋打包,小朋友在麻袋上爬跳翻滾,回到家就得趕快洗澡,否則稻芒會讓你癢得一夜不得好眠。中山堂是公眾集會及康樂隊、國劇隊表演的場所,白天幼稚園就利用中山堂的左側上課。中山堂前的大草坪養著火雞及山羊,每天牽著我上學的丁老師告訴我,大聲跟火雞說火雞早,火雞也會回覆小朋友早,我屢試不爽。山羊的屁股會掉出一顆顆小黑球,看起來很好吃,揀幾顆自己嚐嚐,也請丁老師吃,嚇得丁老師趕忙帶我去刷牙漱口。當年父母親都年輕,黃昏時分,中山堂旁的籃球場正是大人運動的場地,年輕的爸爸們在場上賽球,年輕的媽媽們就帶著小朋友在看台上加油,大人小孩和樂融融。據說附近還有個棒球場,早年台灣棒球萌芽時期的棒球奇葩方水泉先生,就是從這裏開始他的棒球生涯,後來成了棒球教練,也是台灣少棒、青少棒,青棒,甚至三冠王的主要推手。
早年糖廠的馬路並非水泥或瀝青,而是白色的石灰路面。糖廠利用製糖所產生的石灰渣與糖蜜廢物利用,石灰渣與廢物攪拌均勻平鋪在馬路上,以壓路機壓平壓實,但是使用時間似乎不長,隔幾年路面就漸漸粉碎而要重鋪。小時候曾親眼見証了這種獨特的築路方法。 我是民國四十七年唸完小二,搬到屏東糖廠。當時年紀小,中文字還沒認識幾個,當時同學的名字只記得發音,如有錯字請見諒。三崁店的台糖小學叫三民代用國民學校,小糖廠小學校,每個年級只有一班,同學有蔡信雄、吳丹維與其姊吳思维、左守儀 、方芳、余德忠……
我是羅明哲、羅乃尹兄弟的小跟班,他們的母親是黃老師,他們家好玩極了,記得羅爸爸是鐵道課長,是父親在大陸國立華僑中學同學,養了一隻黑色的哈巴狗,家門口養了一箱的蜜蜂,要進他們家都要先過這兩關,後院養了一隻羊,當時年紀小,山羊可以當馬騎,早上可以擠羊奶喝。進了屋𥚃更好玩,羅爸爸喜歡打獵,雖然沒見過獵槍,應該是散彈槍,因為櫃子裏與桌上就攞了一些鋼彈珠、紙筒與底火,裝填火藥的紙筒就充滿了好奇心。此外,羅家有海外關係,家裡有許多泰國寄來的郵件,貼著泰國郵票,無非是泰國國王的照片及如大象等泰國的動物及水果。羅家隔壁是戎凱的家,戎凱的母親是陳嘉慶老師,陳老師當年騎著一台造型奇特的單車,以鋁皮鉚接而成,與一般鋼架單車大不相同,據說就是政府扣押蘇聯貨輪的戰利品。戎凱大學畢業後赴美進修,獲得博士後曾在美國太空總署工作,回國後任國科會太空計劃室副主任,一直到九八年飛安會成立,戎凱被延攬擔任執行長。只要有飛機事故,在報章雜誌總可以看到他專業而權威的分析與研判。
三崁店糖廠位於鹽水溪畔,當年河川整治並不如現今完備,每逢颱風來襲,豪雨必定成災,廠區道路上可以捉到魚塘水漲溢流出來的大魚。記得有一年七月,由於廠區淹水,父親帶著學生站在竹筏上,撐篙到鹽行,搭車到台南市參加初中入學考試。枯水期的鹽水溪河面窄而淺,有許多養鴨人家在溪裏養鴨,溯溪涉水而行,經常可以找到鴨蛋。而兩側河床栽種許多芝麻,芝麻收成後通常要以芝麻桿架在河床上曝曬,讓芝麻乾燥,成欉的芝麻桿吸引了許多蟋蟀,一抬起芝麻桿,只見蟋蟀四面八方逃竄,一把就是好幾隻,捉回家玩鬥蟋蟀。 糖廠自備交通車,週末會載送職工及眷屬前往台南市購物,尤其過年前,許多家長都會帶著子弟到台南生生皮鞋及服裝店添購皮鞋及新裝。當時台南有「大全成」、「小全成」兩家電影院,尤其小全成專演西部武打片,騎兵與紅蕃最受男生歡迎。此外,每年四月份停工後,廠裏會舉辦旅遊,犒賞製糖開工期間職工的辛勞。人數多時,鄰近各廠相互支援交通車。旅遊的地點,記憶中有阿里山、關子嶺、小琉球等,是小朋友最開心的事。
完成了這篇文章後,很偶然地在臉書上發現並拜讀了楊明長教授的大作「憶糖廠—旗尾糖廠、三崁店糖廠」,激起了我更多的回憶,謝謝楊教授。三崁店糖廠是我小時候的兒童樂園,是我回憶中的桃花源,謹將小時候在三崁店糖廠的生活回憶與大家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