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移民監獄裏的福建姑娘               瀟瀟（加州）

洛杉磯有個<小台北>，那是華人移民營地。那裏的超市、銀行、餐館、商店、教會、都用中文溝通，廣告招牌也寫中文。住在這裏沒有異國他鄉的感覺。新移民在這裏了解美國、學英語，然後遷移去其他城市發展。這裏被稱為南加移民第一站。我也在附近租過一個小房間，開啓了移民生活。教會就像我的娘家，在那裏受到關愛也開闊了眼界。
　　教會有個<方舟團契>大部分是剛到美國的新移民。聖經記錄上帝準備用洪水懲罰地上的罪惡，同時造了方舟讓諾亞和他的家人躲避洪水。<方舟團契>就是幫助新移民躲過洪水，平安生存的一葉小舟。有一年春節，<方舟團契>組織大家去洛杉磯移民監獄慰問偷渡關押的同胞。領隊的做了許多功課：聯繫監獄，安排日期，準備文藝節目和禮物。禮物是貼著80分郵票的越洋信封，讓他們給親人寫封信。團契裏有來自新加坡、香港，北京，武漢，上海，安徽，雲南的華人。在教會裏我們是一家人。監獄不能帶食物，大家準備了一些文藝節目：跳舞，唱歌，相聲和講道傳福音。那是海外最早的【春晚】，真情互助毫無雜念。
　　清晨7點在教堂集合出發，移民監獄在Long　Beach，開車約一小時。心情好時，眼裏都是好風景。710高速公路兩邊美如畫，快要到達長海灘時，可見高高的櫚樹，精致小木屋和翠綠草坪，格外美！一個煉油廠高大的煙囪讓我想起了上海的南市發電廠，人在天涯，思念家鄉。下了高速公路又轉了好幾圈，忽見高牆上一圈圈鐵絲網，美國監獄就到了。
　監獄接待室像五星級酒店大堂一樣敞亮，“服務生”是全副武裝的警員。領隊的去辦“入獄”手續。大家拿著錄音機、書籍和小禮品走進大樓。交出證件、包包，排隊點人數，與犯人入獄同一種待遇。一個黑人警察全副武裝　“押送”大家進了大樓。走完一條長長的走廊，他就對著門喊了句話。可能是英語版的“芝麻開門”。門自動打開，然後就是點人數，一遍又一遍。我們緊跟著他，落伍就要留在監獄“客房”回不去了。接著大家又湧進了電梯。警察再唸一遍“芝麻開門”，電梯冲升上去。三樓又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警官又唸“芝麻開門”……。我們快要轉暈了，移民監獄牢房的鐵門終於打開了！
　當我走進牢房客廳，十分震驚：這大客廳乾淨寬敞。兩排折疊長桌，十幾只椅子整齊排列。還有一塊空間可供大家活動。牆上掛著大屏幕電視機一直說著英語。地上豎立著三個投幣公用電話。這是美國監獄的生活區。另外一扇門內是臥室：上下鋪的單人床，橙色的囚服與白色床單。這不是我們想像中的監獄，簡直就是個舒適的療養院。
　　客廳牆上有兩扇細長的玻璃窗，據說尺寸小於人類腦袋，是為了防止囚犯跳樓。透過玻璃可見藍天白雲，棕櫚樹和蔚藍色的大海。這屬於“海景房”，每天陶醉於日出日落美景中，三餐有人送到門口，衣服也定期清洗，還不用交房租。令人羨慕呢！我說也想進來住上三個月，獲得車友們的共鳴！異國他鄉求生存辛苦！羨慕這五星級監獄“無憂無慮”的生活。有時候覺得人不比動物瀟灑，走錯一步都可能毀一生。
　一個俄國大媽見我們來了，非常歡心！拿著一塊抹布來回地擦桌椅請我們坐下。我想這裏是個學習語言的好地方！除了英語，還有俄語，西班牙語可學。這寬桌子讀書，寫字多方便！猶如圖書館。難怪塞萬提斯在監獄中寫出驚世傑作《堂·吉科德》。監獄是個死心踏地寫作的好地方。
　臥室裏又跑出來幾個大陸女孩，她們很年輕俊俏，穿著桔色囚服，顔色鮮豔是防止越獄。外面一道道的防範，牆頭上掛著鐵絲電網，這是個插翅難飛的地方。不會寫作的囚犯就困苦難熬。姑娘們迎上來：“妳們來啦！”，“謝謝！”好像見到久別重逢的親人。
　兩個苗條女孩拉開桌子：“請坐，請坐……”。臥室裏中國女生全跑出來。
　“妳在這裏住了多久了？”我問身邊一個福建小姑娘。她大約十八、九歲。眉目清秀，戴著一副白鏡架的眼鏡，顯得斯文又端莊。她回答：“十八個月了。”
　“我已經住一年多了。”另一個女生過來對我說。
　　我很困惑，她們那麽清純可愛，怎麽會在美國監獄裏。我問：“妳們從哪裏來的？以前是做啥的呢？”
　　福建姑娘低聲道來：“我是福州手工藝品廠的工人，我們交了一份錢給蛇頭，家鄉的人都去美國賺錢了。有人坐飛機，有人坐輪船，沒想到送進移民監獄住那麽久！開庭辯論要看法官心情，他心情好，“政治庇護”馬上通過。他心情不好，妳講再多也沒用！開庭，關庭，好煩人！”
　　我看她們也不像是反政府的，美國法官眼光真靈！我說“那麽妳們想回去嗎？在這裏浪費人生太可惜了。”
　　姑娘點點頭：“我們不知道啥時候開庭，無助無望。美國有親戚的都保釋出去了。剩下的都是沒有親戚保釋。我看不到前途，心裏很迷茫，又煩惱。”
　　十八個月的青春期在監獄裏度過，令人噓希。我覺得還不如把她們遣返回去重新生活，我說：“妳們可以要求送回去嗎？”。她說道：“那些被遣返回去的人，一到大陸就進監獄，說要罰3萬塊才可以出去。我就被飛機送回去過，因為沒有錢，又被送回這裏。”
　我很震驚！苦難同胞回國不是很溫暖嗎？“為啥要罰3萬塊？”
　她說：“警察說了，妳們給蛇頭多少錢，就要拿出同樣的錢回家！我們心裏很煩，不知前途如何。”我瞪大眼睛無言可對。遣送回國還要付3萬返回費啊？！
　方舟團契的文藝節目開始了,第一個節目是【耶稣給妳平安】。我回頭安慰女孩：“會好的，一切都會過去的，妳不會永遠在這監獄裏的！”　我堅信。
　　“這世界雖有苦難，
　　主耶稣是避風港灣，
　　他要給妳平安，
　　源源湧流不斷……”　　
　　這首歌曲輕柔感人，如潺潺溫泉流入心田，給人平靜安詳的感覺。我們都是新手登台，手裏拿著一張歌詞真情唱。我抽空望了一眼觀衆，福建姑娘們與那幾個墨西哥女人都靜靜聆聽著。我看到【方舟團契】的教友，安徽淮北來美留學的女博士李蘭亭坐在那裏黯然落淚。多人流淚，那個俄國大媽聽不懂歌詞，手中拿著一卷衛生紙，來回跑著給人們遞上衛生紙擦淚水。她們不懂中文，英語也勉強。但是好歌不需要語言，就能觸摸人們的靈魂：“耶稣給妳平安”，歌聲動人。同是天涯淪落人，監獄裏外都艱辛。這首歌給我們漂泊它鄉的人安慰。
　　送完禮物後，方舟團契的姑娘們跳了舞蹈【敖包相會】，熱鬧一場。
　　最後我們又唱流行歌曲【小草】：
　　沒有花香，沒有樹高，我是一棵無人知道的小草。
　　從不寂寞，從不煩惱，妳看我的夥伴遍及天涯海角。”　
　　此時，我想到這些年輕的姑娘，歷盡艱辛來美國謀生，也許是被騙而來，她們並沒有傷天害理。現在卻關押在監獄裏進退兩難，遙遙無期，人生最美好的時光在監獄裏浪費掉……。多麽無辜，多麽令人心疼！她們知道我們要走，就上來擁抱道別。大家都流著眼淚哭成了一團。“妳們再來哦！”　姑娘們把我們當家人了。
　　我們又去了男牢房送禮物，那裏有十幾個小夥子，精力旺盛打球呢！那個警察不讓我們久留，擔心那些男生沖擊傷害我們，或是越獄逃跑。
　　【方舟團契】的兄妹們百轉千回終於走出監獄。高牆鐵絲網的外面，自由的陽光多麽美好！這舒適的美國監獄裏有吃有喝，有海景，但沒有自由就沒有幸福。自由是人類最大的幸福！　　
　我們離開那“五星級”監獄。好多年過去了，那個戴眼鏡的福建女孩深深刻在我腦海裏，不知今日她在何方，日子過的怎麽樣。
　近日看到媒體視頻：美國將兩百多個偷渡客綁上鐵鏈、手铐，剃光頭，押送去委內瑞拉“最殘酷的監獄”。媒體說這些人是“未來的幫派份子”。川普總統的目的是爲省下一筆監獄開支。媒體視頻中，見那些年輕人被剃光了頭，鐵鏈鎖身，雙手反綁，目光裏無辜又無助，令人心痛。他們只是嚮往美國自由公平環境而來，並沒有傷害社會和他人。送回原籍國即可。為啥要送去“最殘酷的監獄”受折磨。
　洛杉矶Long　beach的聯邦監獄依然在運行。希望有一天這個監獄大樓改造成華麗的五星級酒店。寬敞透亮的玻璃窗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笑迎來自全球的客人享受南加海邊美景。我為那幾個福建姑娘祈禱，祝她們早日過上自由幸福的生活。
　　 瀟瀟（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