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 139號)
楊遠威
《天鵝湖》 SWAN LAKE 69×138 cm 彩墨紙本 2016
在大澤人先生的水墨畫《天鵝湖》中,觀衆看不到明晰的白羽天鵝,卻能感受到一種在湖面上流動的優雅與節奏。作品採用中國傳統的水墨與宣紙,卻以現代主義的視角加以表達,將東方筆墨的韻致與西方抽象的語言融爲一體。
畫面呈橫向長幅,如同全景視野,既呼應中國長卷的觀賞方式,也契合西方風景畫的開闊格局。但大澤人先生並不以具象細節描繪湖景,而是將景物化為抽象的視覺節奏:濃重的黑色塊面、綠色與赭色的肌理帶、垂直而下的墨滴,在虛與實之間構建空間。黑色似天鵝的剪影或波影,綠色如湖水的倒影,赭色彷彿陽光下的岸與蘆葦。宣紙的留白成為光與空氣,讓湖面的開闊與清朗自然顯現。
這種“以簡馭繁”的表現手法,既承續了水墨的滲化與留白,也與西方抽象表現主義的構成美學呼應——墨跡的力度讓人想到弗朗茨·克萊因(Franz Jozef Kline)的筆觸,色塊與肌理的鋪陳又有色域畫派的開放感。然而,這些筆墨並非外來藉鑒,而是藝術家多年訓練的自然語言,在與西方現代繪畫對話時處於平等而自信的姿態。
大澤人先生畫的天鵝沒有被浪漫化,也並不淪爲符號化的意象。它們只是畫面節奏中的一部份,像舞蹈中的一個樂句——既有靜的安定,也有動的律動。垂直的墨滴如雨絲、似蘆葦,切割着水面的平靜;大片的墨色塊則如天鵝靜臥水面,沉穩而內斂。畫面既沒有凝固,也不喧鬧,而是懸浮在動與靜的交界處。
這種表現方式與西方現代主義的追求不謀而合:超越具象,傳達本質與感受。在中國畫的美學中,這是一種“冩意”——畫的不是天鵝本身,而是湖中天鵝的氣息與氛圍。西方現代藝術家如康定斯基、羅斯科,同樣試圖以形與色直接與觀衆溝通情感,而非停留在敘事表面。
《天鵝湖》因此成為一片無國界的湖面:它既有東方文人畫的空靈、含蓄與詩意,也有西方抽象藝術的張力與自由。在這裡,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具象與抽象不再是對立,而是彼此交融,共同構成一種新的觀看體驗。
對於觀衆而言,這不是一幅“識別天鵝”的畫,而是一場進入湖面、感受形與色呼吸的旅程。墨色的重量與留白的輕盈,色彩的對比與節奏的律動,都在邀請觀者駐足,讓視線與心緒在水波與墨韻之間緩緩流淌。
大澤人先生以《天鵝湖》証明:在水墨這一古老媒介中,依然可以開出屬於當代的花。它不僅延續傳統的精神血脈,也拓展了水墨與世界藝術對話的可能性——讓東方的笔墨與西方的觀念,共同訴説同一片湖水的寧靜與深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