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thway filled with withered leaves

【歐華作協專刊】

秋天在英格蘭,不是從下降的氣溫開始,而是從樹下那些等待被撿起的蘋果算起。

英國是溫帶國家,許多人家院子裡有棵蘋果樹,桃李櫻樹當行道樹不少見,公園和開放綠地也常有果樹。四月時節,桃李梅櫻蘋梨紛紛開花,一樹樹花開形容得再好不過。

到了秋天,一地落果。雖然為鳥類和昆蟲提供了一些食物,大多數是任其落地腐爛。

那幾年英國開始關注過多剩食的現象,倫敦有個團體提出一個零廢棄的倡議,何不採集沒人要的蘋果來做成產品呢?他們組織志工,幫私人院子或是開放綠地採集蘋果,再由志工清理、榨汁,做成蘋果汁與蘋果酒,在酒吧販售的品牌叫做「本地狐狸」。

我參加過一場採集蘋果的社區活動,是在某個有幾百年歷史老醫院的果園。

說是採蘋果,應該是撿蘋果才是。我們撿拾落在地上的熟果,分類成外觀完好新鮮的,以及有碰撞傷痕的各一堆,帶回工坊處理。撞傷與腐爛太大片的果子,就留給大自然。

在清理蘋果的工作坊,我們清洗、切片、剔除爛腐。沒有傷痕的新鮮落果,可以榨汁,有碰撞痕跡或已落地數日的,做酒。

有物理損傷的果子,果肉容易被野生酵母或細菌污染,就算切除了爛果,榨汁喝仍然有衛生風險。但如果做成酒,在發酵的過程中,酵母繁殖會產生酒精與酸性的環境,可以抑病原菌生長,是天然的殺菌法。我才學到原來是這樣啊,所以撿拾的蘋果要分兩籃。

歷史記載在中世紀歐洲,大人小孩都喝啤酒,因為喝生水會生病。當時還沒有煮沸殺菌的概念,當然他們也不懂酵母抑制病菌的原理,卻先發現喝酒比喝生水安全。這是一段我覺得有意思的飲食史。英格蘭南部以及法國北部盛產蘋果,這兩地都有悠久的製蘋果酒傳統。我想像在中世紀的他們,喝啤酒也喝蘋果酒代替生水。

做蘋果酒時彷彿我也沉浸在這個歷史裡了,我和16世紀農婦農工一樣,仔細地剔除那些不能做酒的蘋果肉,像進行著某種儀式,專注靜謐,希望做出好喝的蘋果酒。

一條意念的線,穿越時空把我們繫在兩端。

上個週末到北方英格蘭邊界的威爾斯小鎮作客,83歲的六月女士想教我們做蘋果醬。

在英格蘭這幾年我也陸續做過果醬,第一次做就是自己參考網路食譜摸索。那時看著鍋裡煮出汁的黑莓和流動的黑莓汁,心裡懷疑這真的會凝結成醬嗎?於是加了更多的糖熬煮。後來才知道,等冷卻了裡面的果膠就會凝成醬。

但六月的蘋果醬又不一樣,我沒看過這樣的食譜。她用一些糖乾煎切片的蘋果,煎到到出汁之後就裝罐,用鍋中的糖水填滿蘋果到瓶蓋的空隙,封罐放涼,再移至陰涼處保存,以後做糕點時就可以運用。原來她是要製造蘋果罐頭,這也是從前的人保存食物的智慧。

我們散步到他家十分鐘外的果園去撿落果,果園是維護這個自然保育區的團體所種植,開放給社區居民使用,當作親近自然生態的一種方法。當我向六月提及在倫敦有類似的「果樹計劃」——我參加過的社區採果活動,順手查了一下才知道,採果活動仍繼續,用倫敦蘋果做酒的品牌已經停產了。

啊,那條繫著我和16世紀農工農婦、甚至修道院修士的線,悄然斷了。

或許那條線會斷,但這天我又織起新的線。六月告訴我的蘋果罐頭做法,讓我遙想二戰後她和同伴在約克郡農場工作的生活。六月不懂鐵的氧化作用,但是她知道切片的蘋果泡鹽水就不會變黑了。

我相信她和我分享的這個小秘訣,也是某人口授心傳給她的。有一條線把我們繫在一起了。

每一次參加採果活動、每一次在廚房煮果醬、釀酒,都是在連結過去的智慧與今天的生活。秋天的味道因此不只停留在果實裡,而是延伸成一種共享的記憶。一顆顆落果,讓人與自然、人與歷史、人與人之間重新織起聯繫。

作者簡介:宓昀,旅居倫敦二十餘年,喜歡探索文字表達的方式。散文獲長榮旅遊文學獎,亦曾受邀為《三十》月刊、《新週刊》 、Vough集團撰稿。近年主理《觀光客不知道的倫敦》臉書頁,出版倫敦旅遊指南。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51號)

【歐華作協專刊】

探索更多來自 的內容

立即訂閱即可持續閱讀,還能取得所有封存文章。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