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dy of water at daytime

【歐華作協專刊】

(歐華作協網址:https://www.cwae1991.com)

帆船課:風浪之間的心靈航行

作者:李筱筠 (瑞士) 

2022 年初夏,我在瑞士蘇黎世湖畔萌生了帆船夢。三年後的盛夏,這個夢想終於在瑞士另一座冰湖上,透過為期三天的週末帆船課程得以實現。

課程首日,女教練駕著小艇,透過對講機遠距指導我們三位學員操作帆船。初上湖面,風與浪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老師。我們一邊掌舵、一邊拉帆、調整繩索,學著與風對話。

返家傍晚,與伴侶分享學習心得時,我突然想起:祖父、父親皆曾服役海軍,父親還曾在造船廠工作。這段記憶如湖面微風,掀起久違的漣漪。我走向書架,取出已故父親在我升高中時送給我的英語字典。當時,我開始自學書寫英語信件,與二十位來自世界各地的同齡朋友交流。這本字典原是父親服役海軍時隨身攜帶,曾航行至美國等地,封面早已磨損,內頁仍留有他的字跡。

二十六年來,它陪伴我從台灣移居瑞士,也跟隨我在瑞士搬家無數次,始終安放在書櫃的某個角落。這小小的物品,成了父親靜默陪伴的象徵,也像一條無形航道,將我與家族的海洋記憶連結。當下明白:這門帆船課,不僅是學習航行,更是一場下意識的回溯,一次追尋家族與自我之間的隱形連結。

第二天清晨,我準備搭乘火車前往帆船學校,在月台上看見一排新兵,想起一年前兒子入伍的情景。此刻,他與好友在北歐背包旅行,女兒則與閨蜜踏上義法之旅。看著孩子們在十八、二十歲勇敢追夢,我的心被跨世代力量觸動:年輕、無畏、探索的生命力,不僅影響下一代,也提醒年將五十歲的我要持續滋養內在的年輕之心。每一段旅程,包括此次駕帆,不只是走出去,更是以新的視角理解世界、以更高格局理解人間百態。

在瑞士德法雙語城市學帆船,語言是一大挑戰。教練以瑞士德語授課,而我熟悉的巴塞爾口音與伯恩腔調略有差異,需要集中精神理解航海術語。首日深夜,即便疲累,我仍翻閱駕帆手冊,並觀看德國帆船教學影片。果然,第二天實作時信心倍增。

第二天下午練習途中,湖面突降雷陣雨,課程提前結束。返家前,我臨時走進當地電影院看《侏羅紀世界:重生》。影片中航行的帆船瞬間吸引了我目光,我全神貫注觀察掌舵者的技巧,彷彿自己也在船上。這再次印證:學習,會悄然滲透生活,改變我們觀看世界的方式。

帆船課第三天,總有這樣的瞬間,我們三位學員靜坐在甲板上,彼此無語,感受湖面微風,聆聽波浪輕拍船舷的聲音,短暫沉浸在湖上的寧靜之中。正是在這些片刻,我從距湖岸數公里的水域望向陸地與遠方山麓,獲得前所未有的觀看視角。

每當此時,我總會想起約莫十年前閱讀《地方》一書的片段:「殖民者望著海洋,看見單調空蕩的空間,原住民卻看見了地方……對印地安人而言,水域是個地方,大多數陸地則是沒有明顯特徵的地方。白人進入了一個鏡中世界,他們自己最基本的語彙都被翻轉過來。他們的全部焦點都指向陸地。」

這段文字提醒我:我們應有意識地換位思考,嘗試從他者的視角理解不同的生活方式、空間感知,以及支撐其存在的價值觀。這段文字也促使我思考: 當印地安人看到「地方」,白人卻只看到「空間」,便難以珍視完整自然生態。同理,當台灣原住民看見祖靈棲居的「地方」,而執政者或既得利益者僅視之為可開發的「空間」,那「地方」的神聖性終將遭受破壞。平反或正名雖然必要,但若無法理解其存在的多元價值,這些努力仍顯蒼白。

自 1998 年起學習滑雪,我習慣從高處俯瞰景色,而帆船讓我從低於陸地的水平面「仰望」山巒與湖泊,體驗全新的觀看突破。湖面隨風起伏,我握著舵柄,感受到身體與風浪的連結,內心的安靜與張力同時被拉伸。這種體驗提醒我:生命的學習不在於控制一切,而在於感受環境、調整方向、順應變化。

三天的帆船課程結束後,我內心仍激盪不已。從零開始學習駕帆技巧,我感受風與浪的節奏,從手中的纜繩到船首的方向,每一次操作都帶來全新的挑戰與收穫。課程結束時,我與同期學員約定,未來要一同租船練習。幸運的是,今年九月初,我將與其中一位學員首次租借小型帆船,在沒有教練指導的情況下,自行練習駕馭風帆。

為了更深入理解帆船,我特別購入電子書《風帆五千年-歷史圖像中的世界帆船史》,希望將歷史知識與實踐結合,從海洋的視角理解人類世界。對我而言,湖泊與海洋不再只是風景,它們已成為探索世界與自我的重要元素。

我想起荷蘭女孩 Laura Dekker。她出生於帆船上,十四歲規劃環球航行,十六歲完成歷時 519 天的航程,成為當時最年輕的環球女航海家。十多年後,她成為職業航海家、作家與教育基金會創辦人,將航海精神傳遞給下一代。她的勇敢與堅持提醒我:只要敢於追夢,世界就會因此展開新的可能。這份啟示,也激勵我在帆船之外,去探索自己尚未踏足的領域。

木心曾寫道:「帶根流浪的人,精神世界的漂泊者,在航程中前前後後總有所遇合。一個地球儀也夠了。」然而,真正駕帆後才明白,即便手握地球儀,用盡一生,漂泊者的足跡仍無法覆蓋彼此相連的大洋;流浪的人,也無法完成所有航行……即便如此,航行最精彩的部分,恰恰在於那些前前後後的遇合——包括與自己真誠相見。

這三日課程,讓我從家族記憶到自身經驗,從技巧學習到哲理思考,獲得全新視角:重新感受自然與水域的價值、探索生命中未曾涉足的可能性。風與浪的挑戰,不只是駕船,更是一種對生活、對世界的深刻凝視與學習。未來,每一次啟航,都將是與風浪的對話,也是與自己心靈的對話。水面波光如鏡,我願將這份感悟化作生命中持續前行的力量。

2025年7/8月 瑞士法語區

作者簡介:李筱筠, 台灣基隆人,自1999年旅居瑞士,遊走於文字與跨國商務之間,現任歐洲華文作家協會會長。擁有ESCP商學院國際商務高階管理碩士,並於德國呂訥堡大學進修藝術文化管理,通曉多國語言,鍾情閱讀、藝術創作與跨域思考,尤擅散文書寫。

~~~~~~~~~~~~~~~~~~~~

把秋天的滋味裝罐

作者:宓昀(英國)

秋天在英格蘭,不是從下降的氣溫開始,而是從樹下那些等待被撿起的蘋果算起。

英國是溫帶國家,許多人家院子裡有棵蘋果樹,桃李櫻樹當行道樹不少見,公園和開放綠地也常有果樹。四月時節,桃李梅櫻蘋梨紛紛開花,一樹樹花開形容得再好不過。

到了秋天,一地落果。雖然為鳥類和昆蟲提供了一些食物,大多數是任其落地腐爛。

那幾年英國開始關注過多剩食的現象,倫敦有個團體提出一個零廢棄的倡議,何不採集沒人要的蘋果來做成產品呢?他們組織志工,幫私人院子或是開放綠地採集蘋果,再由志工清理、榨汁,做成蘋果汁與蘋果酒,在酒吧販售的品牌叫做「本地狐狸」。

我參加過一場採集蘋果的社區活動,是在某個有幾百年歷史老醫院的果園。

說是採蘋果,應該是撿蘋果才是。我們撿拾落在地上的熟果,分類成外觀完好新鮮的,以及有碰撞傷痕的各一堆,帶回工坊處理。撞傷與腐爛太大片的果子,就留給大自然。

在清理蘋果的工作坊,我們清洗、切片、剔除爛腐。沒有傷痕的新鮮落果,可以榨汁,有碰撞痕跡或已落地數日的,做酒。

有物理損傷的果子,果肉容易被野生酵母或細菌污染,就算切除了爛果,榨汁喝仍然有衛生風險。但如果做成酒,在發酵的過程中,酵母繁殖會產生酒精與酸性的環境,可以抑病原菌生長,是天然的殺菌法。我才學到原來是這樣啊,所以撿拾的蘋果要分兩籃。

歷史記載在中世紀歐洲,大人小孩都喝啤酒,因為喝生水會生病。當時還沒有煮沸殺菌的概念,當然他們也不懂酵母抑制病菌的原理,卻先發現喝酒比喝生水安全。這是一段我覺得有意思的飲食史。英格蘭南部以及法國北部盛產蘋果,這兩地都有悠久的製蘋果酒傳統。我想像在中世紀的他們,喝啤酒也喝蘋果酒代替生水。

做蘋果酒時彷彿我也沉浸在這個歷史裡了,我和16世紀農婦農工一樣,仔細地剔除那些不能做酒的蘋果肉,像進行著某種儀式,專注靜謐,希望做出好喝的蘋果酒。

一條意念的線,穿越時空把我們繫在兩端。

上個週末到北方英格蘭邊界的威爾斯小鎮作客,83歲的六月女士想教我們做蘋果醬。

在英格蘭這幾年我也陸續做過果醬,第一次做就是自己參考網路食譜摸索。那時看著鍋裡煮出汁的黑莓和流動的黑莓汁,心裡懷疑這真的會凝結成醬嗎?於是加了更多的糖熬煮。後來才知道,等冷卻了裡面的果膠就會凝成醬。

但六月的蘋果醬又不一樣,我沒看過這樣的食譜。她用一些糖乾煎切片的蘋果,煎到到出汁之後就裝罐,用鍋中的糖水填滿蘋果到瓶蓋的空隙,封罐放涼,再移至陰涼處保存,以後做糕點時就可以運用。原來她是要製造蘋果罐頭,這也是從前的人保存食物的智慧。

我們散步到他家十分鐘外的果園去撿落果,果園是維護這個自然保育區的團體所種植,開放給社區居民使用,當作親近自然生態的一種方法。當我向六月提及在倫敦有類似的「果樹計劃」——我參加過的社區採果活動,順手查了一下才知道,採果活動仍繼續,用倫敦蘋果做酒的品牌已經停產了。

啊,那條繫著我和16世紀農工農婦、甚至修道院修士的線,悄然斷了。

或許那條線會斷,但這天我又織起新的線。六月告訴我的蘋果罐頭做法,讓我遙想二戰後她和同伴在約克郡農場工作的生活。六月不懂鐵的氧化作用,但是她知道切片的蘋果泡鹽水就不會變黑了。

我相信她和我分享的這個小秘訣,也是某人口授心傳給她的。有一條線把我們繫在一起了。

每一次參加採果活動、每一次在廚房煮果醬、釀酒,都是在連結過去的智慧與今天的生活。秋天的味道因此不只停留在果實裡,而是延伸成一種共享的記憶。一顆顆落果,讓人與自然、人與歷史、人與人之間重新織起聯繫。

作者簡介:宓昀,旅居倫敦二十餘年,喜歡探索文字表達的方式。散文獲長榮旅遊文學獎,亦曾受邀為《三十》月刊、《新週刊》 、Vough集團撰稿。近年主理《觀光客不知道的倫敦》臉書頁,出版倫敦旅遊指南。

~~~~~~~~~~~~~~~~~~~~

作者:陳羿伶 Dora Chen (德國)

白天,面對螢幕裡的會議與教學。傍晚,走入地中海的蔚藍與薩丁尼亞的古老風景。

 誰說工作一定得在公司或家裡的辦公桌呢?來到義大利薩丁尼亞島的這些日子, 因為職務上的彈性,我與先生嘗試了「Workation」——邊工作、邊旅行的生活方式。然而,工作與度假真的能同時兼顧嗎?或是,最後兩者都難以盡興?隨著旅程展開,答案逐漸浮現。

海與巨石

抵達薩丁尼亞島的週末,我們前往了傳說中的米粒沙灘(Is Arutas),想用五億年成就的美景,揭開這趟旅程的序幕。漫步在白米粒般的石英沙上,每一步如同腳底按摩,既療癒又舒適。當地中海的夕陽灑落海面,我忍不住張開雙臂擁抱大海,此時先生恰好按下快門,那瞬間像是天地賜予的回應。

收滿了陽光,隔天正式展開工作時,卻遇到令人膽戰心驚的狀況:網路突然卡住、工作平台身份驗證到一半被凍結了。正著急著解決時,旅舍主人及時協助,連線的技術問題最終得以克服,我們也順利完成了在島上進行的會議與課程。

有天,結束遠端會議後,我們驅車前往傳說中神秘的月亮谷(Valle della Luna)。只是,地圖上標示的步行路線,實際上多被巨石覆蓋,既無平坦道路,更不見路標。而唯一依靠的導航,竟也半路失靈。所幸恰好遇到幾位旅人,大家互相協助下,終於安全地走出巨石陣。雖因風勢過大,我們無法抵達月亮谷岸邊,但滿谷的花崗岩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彷彿讓我回學生時代的地質考察現場。我貪婪地觸摸岩石、欣賞精緻的紋理、觀察石縫間的植物,並呼吸著巨石獨特的氣息,此時,工作的疲倦也隨著谷風飄散而去。

薩丁尼亞島北海岸的燈塔、山城與海峽,盡是迷人的風景,只是海島氣候變化無常。我們因此有一次特意提前完成工作,只為追逐卡斯特爾薩多山城(Castelsardo)的海景夕陽。然而抵達時,未見彩霞,迎來的是一幅銀白與霧藍的山水畫: 海天交界若隱若現,幽美又迷離。另一次,繞進島嶼東北角小鎮聖特雷莎.加盧拉(Santa Teresa Gallura)時,尚未尋得停車位,太陽和雨水已輪番上陣。當地堡壘導遊指向遠方解釋著,這道與科西嘉島相望、僅約十二公里寬的博尼法喬海峽(Bocche di Bonifacio),地形險惡,滿是暗礁與岩石,加上洶湧的海流與海風強勁,自古沉船無數,可見大自然的力量,令人敬畏!

相遇的瞬間

旅程中的一個週末,我們遇上薩薩里(Sassari)騎士節。來自薩丁尼亞島各地的兩千名表演者,身著傳統服飾遊行,觀眾萬人齊聚,整個城市熱鬧非凡。當先生排著長龍等待慶典上的烤乳豬麵包時,我擠進人群舉起手機錄影。沒想到前方帶著孩子的一位義大利父親注意到我,竟主動出讓位置,邀我站在第一排拍照,那份溫暖至今難忘。

某天下班,我們在一處小城漫步,半路上傳來美麗的詩歌聲,於是循聲來到一座深藏在民宅內的天主教堂。門外的老太太們熱情邀請,我們帶著好奇走入。教堂的佈置簡樸卻莊嚴,散發著一種安靜的力量。那一刻我感受到:旅行真正的風景,不只是城堡或海岸,也是這些不經意的相遇。

而在鄰村,幸運地體驗到了薩丁尼亞的傳統舞蹈Ballu Tundu。起初以為那是一場專業舞者的表演,沒想到手風琴與吉他的樂聲響起,四周民眾紛紛挽起手,輕快地舞向廣場中央。許多上年紀的長輩們,也像年輕人那樣雀躍舞動。隨著熱鬧的氣氛,我們也跟著起舞,才發現看似簡單的三拍步法,其實頗具挑戰!正因如此,錯落的舞步間,滿是歡笑,而這一刻,工作遠在身後,心情也卸下了緊繃。

島嶼上工作,海風中度假

旅舍的落地窗外,是一片迷人的地中海景緻:巨大的花崗岩石,被繁茂的樹木與盛開的花朵環繞。清晨,欣賞自然美景、啜飲第一口濃縮咖啡時,便開始規劃當天的會議與待辦事項。一闔上筆電,我們立刻化身為旅人,踏上探索之旅。

午休前往村落餐館,品嚐在地鮮美的烏魚子義大利麵;下班直奔北角燈塔,等待夕陽海景;即使忙到七點半,也會在軟木林山城間散個步。不同的人群與文化、新鮮有趣的生活節奏,島嶼上的生活總是充滿了驚喜。

忽然發現,工作與旅行不再對立,也沒有了分界,或許,這正是Workation的魅力——如同這個詞本身,將work與vacation融合在一起。原來,在地中海的辦公桌前,既能專注工作,也能自在旅遊,每一天享受著精彩又豐富的生活。

作者簡介:陳羿伶,長年旅居德國。現任美國科技公司AI訓練師。著有《尋味日耳曼》、《與孩子慢舞》,散文包括〈文化的味蕾饗宴〉,收錄於歐華文庫《追光逐影》。作品關注跨國生活與親子書寫。現擔任歐洲華文作家協會秘書長。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51號)

【歐華作協專刊】

探索更多來自 的內容

立即訂閱即可持續閱讀,還能取得所有封存文章。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