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黃懺華

10 月 3, 2025

(【傳記/回憶】第131號)            作者:黃本元口述,龔越禾整理

我的父親黃懺華(1890-1977)是一位史學家。他的《西洋哲學史綱》,一直被近代哲學界視為一本介紹近代西方哲學的經典著作。他的另一本書《中國佛教史》,從漢代佛教傳入中國開始,一直寫到清末民初在我國佛教界的再次復興,對佛教傳來中國後的演變、發展、衰微、再興等作了系統論述,史料豐富,考證有據,文字流暢,至今仍受到研究中國史專家的重視。一九四〇年商務書局初版後,多次重版,被全國佛學院列為必修教程,譽為中國人寫的第一部漢傳佛教史。父親是我國第一個採用現代學術研究方法撰寫史學的先驅人物之一。

圖一: 史學家黃懺華,1960

  父親能詩善文,二十歲就有文名。一生勤於筆耕,對美學、文學、詩歌、哲学、佛教諸多领域的研究造詣甚深。他的《西洋哲學史綱》、《印度哲学史綱》、《現代哲學概觀》、《近代美術思潮》、《弱水》、《献曝集》、《懷芳樓零拾》等書直至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後,仍被台港出版社,一版再版。其它著述《佛教各宗大意》《佛學概論》《華嚴根本教義》《金剛頂菩提心論淺釋》《佛學叢話》等,今天仍被多所大專院校列为教课書或参考書,尤其是他的哲學、美學、文學以及譯作等更為人們所推崇。

圖二: 黃懺華部分著作

父親是廣東順德陳村人,自幼就跟隨爺爺黃金鉞來到南京,住在城南泰倉巷。爺爺是光緒九年進士,曾任清廷宿遷縣知事(縣長)。父親早年加入同盟會,也是南社成員之一。年青時,父親東渡日本求學。回國後,先後在上海《新時報》《學術週刊》擔任編輯,後來又在南京《立法院公報》當編輯。抗戰前,父親一度執教於復旦大學、廈門大學,業餘從事創作。

抗戰時,撤退到了重慶。勝利後,父親又隨立法院返回南京,用稿費在大悲巷十四號買了一幢二層小樓作為安身之所。

圖三: 黃懺華夫婦與女兒黃本元40年代

一九四七年,父親舊病復發,體力不支,只好辭去立法院工作。是年,他的《佛教各宗大意》再版,得了一筆稿酬,於是陪同太虛大師遊覽西湖。

在杭州

那次杭州之行,給父親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在《西湖散記》寫道:“西湖足以瑰目璨心”,於是舉家遷居杭州。父親一邊養病,一邊寫作,把杭州作為自己後半生的住所。初到杭州,一家人住在棲霞嶺的香山精舍,又稱香山寺,不過,只住了二年多。父親想在棲霞嶺創辦一所哲學圖書館。後來又搬到鳳林寺旁的牛將軍二弄去住。

至今仍記得,我家門前有一條通往山脊的小路,一家租住在弄內一幢中式院落裡(今杭州香格里拉飯店後面),地方幽僻,適宜寫作。父親每天自早到晚,奮筆疾書。

一九五六年,棲霞嶺下準備建造杭州飯店,房子被國家徵用,全家人只好搬到法院路五十四號的一座石庫門房子裡。父親在那棟房子裡一直住到過世。

五十年代後,杭州靈隱寺大殿進行大修,父親就到靈隱寺成立的修復委員會做事。同時,經趙樸初先生介紹,到上海靜安寺圖書室任職。父親對寫作與讀書情有獨鍾,在靜安寺做事,主要是做書籍、資料的整理、校點與考據。那段時間,父親也擔任上海佛教協會常務理事、中國佛教協會理事。

由於父親學過梵文與藏語, 對唯識學、印度哲學、西洋哲學與藏傳佛教有研究,參與了錫蘭(今斯里蘭卡)《佛教百科全書》英文部分編寫及《辭海》佛學部分的編撰。

簡樸

一九六一年,周建人擔任浙江省省長,邀請父親返回杭州,聘為省文史館的館員,由此,父親又回到了杭州。

圖四: 三排左二為黃懺華1963年6月26日

父親行事低調,從不張揚,是個心態平和,與世無爭的人。他常常告誡我:「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凡事都要順其自然,不可強求。」

六十年代的一天,他說:「剛收到《辭海》編輯部來信,他們告訴我,我參與編寫的那部《辭海》已出版,編輯部給我寄來一套樣書寄到了省文史館,讓我到文史館去取。」我陪他到了文史館。父親向管理人員問及那套樣書,管理員回答說以為這套書是寄給文史館的,所以,已經放在文史館圖書室書櫃裡,成了公家財產。

父親聽了,沒有再說什麼,默默的走了。

回家路上,我問父親:“那套書明明是寄給你的樣書,為什麼不向他們要回來?”

他說:“放在圖書室也好,大家都能看到了。我將它拿回家,只有我一個人看。”

父親從不談自己過往的生活,也不說自己以前的成就。

寓居杭州時,父親常帶我出去會會老朋友,畫家黃賓虹、國學大師馬一浮以及杭州大學教授嚴群(翻譯家嚴復侄孫),還有鄭曉滄、王駕吾、姜亮夫、陳櫻寧(中國道教協會副理長)。父親與他們談得十分投緣,不過我只是一個濛濛無知的小孩,只知道與他往來的人是大學問家,並不清楚他們都是受世人尊崇的學界泰斗。

除了會幾位老朋友,父親平時總是一個人沉默寡言的呆在家中,要不就是去圖書館。他愛看書、愛寫作、愛思索,別無所好。

一家人搬到法院路54號後,一個租來的15平米小屋,在房間裡,除了一大一小二張床,一張方桌,幾隻箱子,一大半地方都堆著書。父親在那張既當飯桌,又當書桌的餐桌上寫作或看書。寫作時,不喜歡別人打擾。快吃飯時,母親偶爾去幫他收拾桌子,動了書稿,他就會很不高興。

WG時,父親的老朋友紛紛挨鬥受批,無一能夠倖免,不是被打成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牛鬼蛇神,被批鬥、抄家、掛牌、戴高帽遊街,就是關進牛棚隔離審查,交代問題。父親自動對號,到居民區報到。居委會不明白怎麼一會事,他就自述曾在國民政府立法院工作的經驗。人家見他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整天安分守己的呆在家裡,不太出門,也不大有人來往,又是省文史館的館員,也沒有怎麼為難他,將他放回家了。

雖說躲過一劫,一家人仍然如同驚弓之鳥。父親對我說,五十年代時中國佛教學院剛成立,中國佛教協會請他到北京去教書。可是,父親婉言謝絕了他們的好意。他常常慶幸地說:「我幸虧沒有去北京,如果去了佛教學院,工資雖說比現在拿得多,文革就很難逃惡運了。」佛教學院一九六六年停辦,員工被批鬥後,全部遣送農場再教育。

父親對我說,家裡存放著那麼多書,總是一個禍水,別等人來抄家,還是自己處理掉罷。於是,幾乎堆了半個房間父親多年以來珍藏的書籍,包括他自己的著作,一古腦兒,一本不剩的送到了廢品站,幾分錢一斤的價格,成了一堆廢紙。

我望著父親沉痛的樣子,心情可想而知!

圖五: 文革時的黃懺華,70年代

粉碎四人幫後,父親叮嚀我,要我到舊書店看看,找一找,沒有沒他寫的書。可惜的是,一直到他過世,我都沒有找到一本。

我與父親

1940年,我出生在重慶巴縣、生我那年,父親五十歲。中年得女,興奮的心情難於形容。父親將我視為掌上明珠,從來沒有大聲喝斥我,更別說打罵了。但是他對我家教相當嚴格,常說:「做人一定要誠實守信,要禮貌待人,孝敬長輩,不能撒謊、不能吧唧嘴。待人要和善,說話要和顏悅色。吃飯時,大人沒動筷子,小孩子不能先吃。千萬不能隨意接受別人的贈予」。

我還在裏西湖中心小學讀書時,功課好,表現不錯,被選為少先隊的大隊委員。父親聽說了,臉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快樂神情!有一次,學校讓大家訂閱《中國少年報》,我回家向母親要錢,家裡經濟已經非常拮据了,根本拿不出錢訂報。我向老師承諾訂報的,於是在家裡大哭大鬧。父親聽見,與媽媽商量好久,千方百計,才從菜金裡省出來幫我訂了報紙。

還有一次,學校組織同學到上泗一個偏遠地方表演節目。下午,突然遇到暴風雨,那個遙遠的郊區,不通公車,路又不好走,老師只好將大家帶到當地一所小學禮堂裡避雨。晚上八點多鐘,外面漆黑一團,大雨仍下個不停。大家眼巴巴地等在那裡。夜色中,我突然看見幾個全身濕透的人從外面進來,其中就有父親。原來,父親實在不放心,與另外幾個家長結伴冒著大雨,尋過來了。那天暴風雨實在太大,在鄉下,已經完全分不清道路與河塘,隨時有落水的危險, 他們走了四個多小時才找到我們。

小學畢業後,我考取了杭州的重點中學⸺省立女子中學(今杭州十四中),張榜公佈名單時,父親開心得要哭了!

報考大學時,父親鼓勵我報考南京工學院化學工程系(今東南大學)。當我接到入學通知時,父親開心地說不出話來。因為有機會進入大學,我能避免上山下鄉接受再教育。父親花了二個月的薪水陪我到鐘錶店買了一塊瑞士女錶,是對我考上大學的獎勵。他不放心我單獨第一次出門,叮囑母親送我。直到我在上海轉車,上了去南京的火車,母親才返回杭州。

大學畢業後我在杭州遠郊的軸承廠工作,常常忙於工作,下班走得晚。坐公共汽車回家,總會在矇矓的夜色中見到年逾古稀的父親柱著拐杖,一個人站在公共汽車站等候。一切的一切,至今歷歷在目,讓人難忘!

多少年來,我這個女兒,對父親一生的學術研究,竟混混不知。後來,有了電腦、有了互聯網,我在網上瀏覽到人們對父親的評價,看到他一生寫的那麼多書,涉及佛學、美學、哲學、文學,方方面面,每一本著述都具有很高的造詣。人們將他稱為著名史學家、佛學理論家、知名學者等,我才恍然大悟。在我漸漸了解父親的時候,老人家早已離我而去,每想至此,潸然淚下!

1977年8月28日,父親走完了人生的最後里程,享年87歲。過世後,仍留下了二部手稿《水經注捃華》《南傳佛教概論》。這是父親留下的最後一份精神財富,我幫他完成未圓的夢。揚州廣陵書社接受了《水經注捃華》,2013年正式出版。另一本手稿《南傳佛教概述》也已由商務印書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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