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華作家專刊】
(散文) 我看到冰川的眼淚
作者:彌生
五月初,我乘坐郵輪去阿拉斯加去看冰川。
去阿拉斯加看冰川曾是30年前我跟一位住在加州的朋友的約定,那天,我們站在舊金山的碼頭,風吹起我們的滿頭黑髮,朋友指著停泊在遠處深水區域的一艘大船,告訴我:「等以後有了錢,咱們坐郵輪去」。那時,我們都還年輕。
三十多年過去了,我一直忙碌在自己的生活裏,中間,我們或在東京、或在廣州見過幾回面,也都來去匆匆,生活也沒有混到「有了錢」的程度,這個話題也就從來沒有再從心底浮起來過。
去年年底,在一個學校一起工作了二十多年的朋友因為腦癌離世了,從發病到離世僅有6個月的時間。而那個暑假,他和夫人已經預定了去歐洲的旅行,他喜歡美術,去巴黎的盧浮宮是他期待了很久的,卻也變成了無法完成的遺憾。
那日從葬禮回來,我翻來覆去無法入睡,想著自己的願望清單裏,還有哪些事情想做和能夠馬上做的事,於是,去阿拉斯加看冰川就跳了出來,從心的底處一躍而出閃亮而耀眼,容不得半點懈怠。為什麽是阿拉斯加的冰川,不是別處,大概就是30多年前的那個相約吧。
冰川(glacier)是由大量冰塊堆積形成如同河川般的地理景觀。是在高寒地區由層層積雪堆疊而成的巨大冰川冰。
從橫濱坐郵輪經過了太平洋、北太平洋和白令海峽之後,我們到達了阿拉斯加的首府朱諾(Juneau)。這個位於朱諾山腳下的城市,與道格拉斯島隔海相望,有常住人口34000人,面積為3,255平方英哩,是全美各州首府中面積最大的一個。它在1880年因發現金礦興建,1906年起為州首府。
我們一下船,就打車直奔門登霍爾冰川。司機是一個30多歲的熱情的美國人,他熱情開朗,一路把他對朱諾的介紹用AI翻成中文播放給我們,讓我們感到親切和歡樂。一上車,司機就說「你們現在來看冰川真是太好了,由於地球溫暖化加快,再過些年冰川可能就融化沒有了」。
門登霍爾冰川是一個會流動的冰川,遠遠看去,跟我們在船上看到的冰川相似,天氣熱的時候,它的冰層會滑落下來,滑落下來的冰成為了水成為了湖,冬天湖結冰之後,也是朱諾的天然滑冰場。我們來到這裏是5月8日,森林裏的雪已經融化了,樹枝上剛剛發出嫩綠的葉芽,空氣濕潤而清新,眼前的冰川、瀑布、湖水、山巒、樹木以及在巖壁上停歇的白色鳥兒,讓人宛如進入神仙世界。
近年來,由於天氣變暖,冰川的位置已經後退了很多,連現在腳下的一大段沙路,以前曾都是冰雪堆積的地方。近距離的觀看冰川,也才領悟了來時路上司機說的話的份量,如果連阿拉斯加的冰川都可能消失的話,人類對環境的破壞真的太糟糕了。
在郵輪上,我們還看到了壯觀雄偉的馬傑瑞冰川(Margerie Glacier),這是位於阿拉斯加州冰川灣一條長21英哩的潮汐冰川,始於海拔3,920米高的根山南坡,沿著美國與加拿大邊界向東南方流經谷地,之後轉向東北方流入末端塔爾灣(Tarr Inlet)。郵輪慢慢地在冰川灣裏轉了一圈,我也圍著船的甲板走了一圈又一圈。冰川的雄偉壯觀震撼著我的全身,所有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一瞬間多日不見的太陽也從雲層後面露出笑臉,一下子,陰雲散去,天藍雪白,海水呈現著墨綠色,輪船停下了馬達之後,蒼天與雪山靜默無語,海灣裏及四周的一切也靜肅無聲。
船長透過擴音器講解說,由於地球溫暖化的不斷加速,地球上的冰川正以驚人的速度消失,對於直接流入大海的冰川來說,就意味著巨型冰山的增多、海平面的上升以及沿海地區可能遭受到的洪水泛濫,對於高山上的冰川來說,則意味著山腳下河流水流量的不穩定,會在大量融雪時造成水災、而又在其余時間造成旱災……
說實話,在去阿拉斯加看到冰川之前,我並沒有很深思過有關地球溫暖化對冰川的影響和對環境的影響問題,盡管我知道人類可能是20世紀中葉以來氣候變暖現象的主要因素,因為人類排放二氧化碳、甲烷和一氧化二氮這樣的溫室氣體,但從來沒有想過會因此也會影響到是遠在天邊一樣的冰川的不斷縮減。 冰川是地球上最大的淡水資源,如果冰川的水都消失了的話,那麽,人類也就離滅亡不遠了。
回到東京後,我還沒有來得及整理好旅途的觀感,就在電視裏看到了一條有關瑞士阿爾卑斯山瑞士段的樺樹冰川突然斷裂、並引發地震和山體滑坡的新聞,5月28日,冰川斷裂後,巨大的冰川裹挾著山石、泥漿、樹木等從高山轟然降下,短短幾分鐘,從3500米的高處滑到了1500米,山下以及河谷裏美麗的村莊被瞬間夷為平地,附近的河流也被巨大的滑坡物質所截斷……
阿爾卑斯山是瑞士最著名最高大的山脈,橫跨法國、意大利、瑞士、德國等國,平均海拔3000米左右,最高的山峰勃朗峰4810米,山勢雄偉,山地冰川廣泛,而瑞士是阿爾卑斯山地冰川最多最廣泛的國家。在氣候穩定的情況下,冰川也是穩定的。雖然冰川會移動,也會季節性的消融,但至今為止沒有如此大規模的崩裂。
那一刻,我聽到了冰川的哭泣,看到了它的眼淚,而它的崩潰,是對我們的憤怒傾訴與警告。
隨著全球氣候的變暖,這些年,不僅瑞士最大的阿萊奇冰川在快速消融,其他地方的冰川甚至還面臨著完全消失的危機。在快速消融的過程裏,冰川體深處會出現裂縫,裂縫擴大之後就會出現樺樹冰川這樣的大崩裂和大解體。
在冰川崩裂之後,山谷裏的村莊消失了,盡管這次冰川的崩壞因為有前兆,村裏的3百多村民提前避難避免了人的傷亡,但自然災害給我們人類毫不客氣地敲響了警鐘。如果我們人類不採取行動應對全球變暖,到本世紀末全球變暖平均溫度將超過4℃(現在氣候變暖約1℃),而那時,我們將要面臨的是:北極夏季冰層可能全部消融,珊瑚礁瀕臨滅絕;熱浪、龍捲風、洪水等極端天氣現象可能更加頻繁和強烈,弱勢國家和人群面臨更大的風險;生物多樣性風險增加;發生某些突然的、有時是不可逆轉的事件,如海洋酸化、永久凍土減少,海平面上升等等……
我們的地球只有一個,保護環境真的是我們人類每一個人都必須要做的事情,盡力所能及的一己之力,減少欲望,減少垃圾,讓天空湛藍,讓河流清澈,讓空氣清新,讓植物生長,讓森林不再減少,讓熱帶雨林不被毀滅,讓自然保持自然,讓冰川和雪山保持住它們美麗而壯觀的原本面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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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體貼入微
作者:張石
2019年年底,中國留學生小劉從日本一家名牌大學畢業,很順利地進入日本一家大旅行社工作,正當他準備用流利的中文和日語大展宏圖的時候,新冠開始肆虐日本。
無論是報紙、電視、還是網絡,整天連篇累牘地報導疫情,什麽「遠離三密」,「保持社會距離」,「緊急事態宣言」等新的詞語,新的社會形態接踵而至,日本也開始大規模地接種新冠疫苗。
2022年3月下旬,小劉去一個接種中心接種第三次疫苗。一路上,粉紅的河津櫻飄落,滿地落紅;淺淡的染井吉野開放,如雲如潮,鳥兒在花間跳躍,白鷺在小河上飛翔,而路上的人們,都帶著蒼白的大口罩,深藏表情,來去匆匆,似乎沒有心情,也沒有時間享受和欣賞這柳綠花繁的美麗春天。
接種中心並不擁擠,人們有條不紊地接受接種。為小劉接種疫苗的是一位似乎年齡不到20歲的姑娘,楊柳細腰,非常親切、柔和,雖然她戴著大口罩,但是能看見她的眼睛黑亮黑的,睫毛很長。小劉想:她一定是一位非常美的姑娘,就是戴著口罩也依舊很美。
在接種前,姑娘柔聲細語地問小劉:「您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小劉有些詫異,心想:接種疫苗還分左右嗎?但是他看到姑娘的眼睛裏充滿了關懷與體貼的笑影,也就不多想了,說:「我說是右撇子」,姑娘看著他說:「那就在左邊接種吧,萬一有什麽反應,不至於耽誤您做事。」
小劉恍然大悟,也很感動,這位姑娘太細致了,太溫柔了,太體貼人了,隔著口罩,似乎都看到了她美麗的表情,柔情似水,笑靨迷人。
接種時,小劉感到姑娘的手特別非常溫暖,甚至有些熱,手法特別柔和、熟練,小劉還沒感覺到疼痛,就接種完了。
小劉接種完後走向門口走去,覺得口罩隔住了他與姑娘的眉目傳情,也許也隔絕了一次千載難逢的機遇,小劉還沒有對象,他如果沒戴口罩,也是很英俊的呀!小劉有些想入非非了,他覺得背後有點兒灼熱,不由地戀戀不舍地回頭望去,看看是不是姑娘正在用更溫柔的目光目送著他……
他看見為他接種完畢的姑娘,正在用酒精紙為自己的手指消毒,認真仔細,心無旁騖,專心致志。她照顧自己的手指,更是體貼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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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馬 隨 筆 兩 篇
作者:春馬
(一)突然記起陽光
清晨,陽光像神的目光,神和所有善良的人一樣,目光只停留在美好的景物上。去往山形縣的沿途,有雪山和平坦的稻田。稻田裏的雪沒有完全融化,雪水和積雪相融。叫不上名字的長腳白鷺模樣的鳥獨腳站立在田裏,牠們作為自然的一部分,他們千萬年不曾改變。
在北方的家鄉,冬季或是初春,山上也沒有很多積雪。多數日子是灰濛濛的天空和朔風猛烈,像那樣田地一直蔓延到遙遠的山腳下的情景,幾乎都是坐在綠皮火車山才能看到。無論是去學校還是回家,都想盡快從那個悶熱,充滿體臭汗臭和煙臭味的車廂離開。後來自己學會了抽煙,乾脆就站在吸煙區。
山形縣腹地兩面夾山,雪山高聳,風景波瀾壯闊。可近處的街道鮮花盛開,水仙花最多,其次是鬱金香。居住在東根市的一條溫泉街,隨處可見當年的繁華,拓荒者和淘金客眾多,觀光客往來不絕的場景。而如今遺留下來的,只有半老徐娘的旅館和溫泉。按理說建築是可以回春翻新,可是這裏的凋零讓這些墻體厚重而堅硬的房子只能一再衰敗,走上了有生命並易衰老的與人相同的生命之路。
旅館的房間有一面高兩米,寬有四五米的大窗戶,最北朝南的房間,從早上就開始接受陽光。而如此強烈熾熱的陽光照耀,遠處的山頂上仍然塵封白雪。或許在初春,鮮花綻放,蜂蝶舞蹈,人面向陽才是美好。山上的積雪感召著山下河流和需要灌溉的稻田,像被拋棄的行軍隊伍,拖行著陽光的侵略,直到全軍覆沒。
現在的家中東南朝向,南邊也有窗戶,但四周都是高樓,因此陽光要正巧穿過幾道樓和樓之間的縫隙才能到達我們的房間。在旅館,清晨五點左右,就被陽光照亮的房間裏漂浮的塵埃物吵醒,窗簾透光,讓我無可奈何。渴望陽光和拒絕陽光會發生在同一個人的身上,而文明的人類如今對陽光也開始有限制,開始挑剔陽光的冷暖、明暗。讓我想起去山形城遺跡的路上,看到一隻肥胖的花貓在愜意地曬太陽。太陽神的目光看到這隻肥貓會微笑,看到人類一定會蹙眉。
在東根度過了18天,有陽光的日子,總感覺自己身在高原。陽光如此猛烈,讓我莫名感到周身發涼,聽說這裏冬季的雪可以一直下夠一米深,道路兩邊聳立著雪牆。我成長並遺留下來的鄉村,當我在某個清晨,像太陽光一樣重新觀望那裏,人們和生活也同樣是延續著千年前的動物兇猛,冬日凜冽,夏日酷熱。
一天在旅店門外吸煙,旅店的名字被寫著「祝你有一個愉快的旅途,謝謝。」的廣告版擋住。在廣告牌的另一側,馬路的對面,有拖行箱子的聲響。我探出頭一看,對面是一個名叫「櫻花旅店」的溫泉賓館,門前一個瘦小佝僂的老太跪在地上,拔行道樹根部泥土裸露的小花壇裏的雜草。雜草長得並不高,看來前不久就拔過一次。我看了看眼前旅館門前的行道樹花壇裏,雜草已經長到很高也沒人打理。我回房間午睡,再出門時不知過了多久,看見老太還在拔草,只是移到了隔壁的花壇。陽光在暴曬,我想此時老太一定不討厭陽光,或者說她在一絲不茍的清除雜草,無暇灼熱的太陽光。她在完成一個人類該做的所有的事,我盡管不能理解,但也大可不必,畢竟我也活成了讓陽光討厭的現代人。
(二)有情人長此以往
沒有好的聲音,也沒有好的命運。在戶定的那條石板小路上,好像看到了生命走向清幽處的安然。那時的悲傷和絕望是存在於那個時刻的虛假,雖然現在的安適現狀看起來像真實,如果無法延續到生命盡頭,回過頭來又會變成假象。
一位尊敬的作家對我說,無法逃避,只有最終死掉才行。這並不是一個絕望的人說的話,恰是想要活下去的人的話。絕望的人早就默默死掉,看起來不悲傷,也不需要被同情,就在某一瞬間,覺得生命到此為止就可以了。去死和死去,並不複雜,遠遠沒有生命被製造出來的前奏那麽漫長,充滿煎熬和浪漫。
這位尊敬的作家來自他靈魂深處的不妥協和黑暗,是我能看到自己黑暗靈魂的更深處。把事物追溯到盡頭——黑黑的原點,或者是纖塵飄過空白。可像宗教中的那樣本來無一物,也只是無力的解釋和說辭。宗教也無法解釋原點、纖塵和空白。那就讓它消失,假裝無一物,也就無法再去追問。就到此為止吧,人類終究是有限度的,簡單的死亡就可以結束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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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 秋靳詩二首
作者:秋靳
一、 阿拉斯加的冰川雪
陽光透過厚厚的雲層
穿過濃濃的霧靄
一瞬間的照耀
亮出雪的高點 白的層次
靜謐的世界裏
鳥兒鳴一聲 啾啾
海鷗繞著船飛
也是人來瘋
當我也啾啾地喚牠
就從空中俯衝下來
我手中蛋糕的奶香饞到了牠
於是 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有些惶恐
打擾了這裏的寧靜
阿拉斯加的海鷗在這裏
是冰雪世界的一部分
還是人類一樣的動物
而此刻
是你驚現在我的視野
還是我打擾了你的世界
冰川的雪飛揚而下
我伸出雙手
想用這潔白無瑕的雪
做我心靈的美容液
二、新加坡街景
從牛車水穿過一段商店街
這是一條近路
很多的飯店水果攤超市雜貨鋪
街邊放著幾張桌子
人就停下來在那裏吃吃喝喝
熱風與炒菜的味道混在一起
有些市井煙火的味道
人們悠然自得
最合適搖一把大蒲扇
坐在鋥亮的板凳上
與他們天南海北地交談
廣東話普通話或者英語
加上手勢和笑容
便可以無限溝通
啤酒大口大口地
暢快淋漓地咕咚而下
海南雞飯香噴噴的
伴著誰哼出的愜意小調
我想起了小羅的口琴聲
在家鄉的街邊
那麽熱情和充滿了自豪
此刻的鄉音飛揚在炎熱裏
撫平了異鄉人的煩躁
從街口的店裏買了荔枝和芒果
滿溢的甜蜜
和美麗的新加坡
成為主題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50號)
【日華作家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