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129號) 作者:劍琴
八十年代的一個夏天,作為2000名新生之一,我來到了北大。
和其他同學不同的是,我驚魂未定。就在兩個月前,學校領導要求我改志愿。原本媽媽給我報的是大連輕工業學院,將來做食品研究工作。民以食為天,這個專業萬無一失。但教導主任只給了兩個選擇:北大或清華。
當中學老師的舅舅幫我拿主意,他推薦清華土木工程,另一個選擇是北大生物化學。我正模棱兩可,他的神色突然凝重起來,說:「其實,你的親生父親就是北大畢業的,55級,化學系。」我不再說什麼,選了北大,開始了一段命中註定的漫長旅程。
光影交織的童年
在那之前,我的生活已經是七上八下了。初中二年級,有一天翻家裡的抽屜,突然發現戶口本上我的名字被改過,連姓也變了。從那以後,我揹上了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其實我的童年本來是很幸福的。三歲到上小學那幾年,我一直住在姥姥家。那裡是遼東半島的小漁村。有玩家家的小夥伴,有青紗帳、葡萄園和桃樹林,還有鵝卵石的沙灘,落潮時能去摸蜆子、抓螃蟹。有次姥姥坐在暖洋洋的院子裡、在大棗樹下給我篦頭髮時,不經意地說了一句:「姥的命苦啊,兒子女婿都沒了。」小小的我只是納悶,掰著指頭算了一下:兩個舅舅,一個姨,加上我媽,看不出少了誰。
初二的那一天,我突然意識到,爸爸不是親爸爸,妹妹也不是親妹妹。
我的繼父是個非常善良的造船廠工人。冬天他總是早早起來生爐子,我和妹妹等屋裡暖和了才肯從被窩裡鑽出來;為了媽媽上下夜班方便,他把家搬到她工作的醫院附近,自己卻一年四季風雨無阻地騎車上下班,還出過幾次事故。他做得一手好春餅,休息日總是早早做好飯,在四樓圍欄邊等著,看著下班的媽媽緩緩走上山坡……可是,從那一天開始,所有溫暖都不足以抵達我蜷縮的心。看著妹妹在繼父身上爬上爬下,我會為自己難過,只想逃離這個家。寒暑假一到,就飛奔回姥姥家。
姥姥自然是對我疼愛有加,把好吃的都留給我。她的個性本來就很溫和大度。記得有一次隔壁的老太太不知道為啥站在院門口兩手叉腰破口大罵, 我驚奇地看著姥姥盤腿坐在炕頭面帶微笑,彷彿她是風暴眼。在她的身邊,我繃緊的神經可以暫時放鬆。但是一次次, 我不得不離開她慈愛的懷抱, 還有那片代表了所有美好的沙灘。
負重前行的大學
熬到高中畢業,終於可以離開讓我不知所措的家了。雖然對生父所知甚少,能上他的母校還是給了我一點慰藉。開學不久,兩名陌生女子出現在宿舍大樓門口。她們是我的姑姑,帶來了母親和父親結婚時的合照。她們告訴我,爺爺是資本家,五十年代就開始坐牢了,父親大學畢業後回大連照顧家人,最後沒能逃過那一代知識分子的命運。在我出生前,他選擇了以結束自己的生命的方式來保護我,不受家庭出身的牽連。這一切都讓我窒息。
但至少,在北大我有了一個暫時的新家。這裡有美麗的未名湖,還有朝夕相處的同學們。六位來自天南海北的女生,被命運安排同住一室,嘰嘰喳喳的生活多少緩解了我內心的孤獨。有一次我在圖書館門口被飛馳而來的自行車撞倒,臥床幾天。晚自習時宿舍大樓一片寂靜,突然室友回來了,我以為她忘了東西。她卻說:「我回來陪陪你。」這句話至今想起來仍會讓我淚目。我開始對這個新的集體產生依戀,想拉近大家的距離。於是跟兩位同學一起搗鼓出一份班刊,油印了兩期。現在看來,那些手寫的頁面也挺寶貴的。有空時我會偷偷地去聼中文系的課。當老師在課堂上對人間的苦難表示同情,彷彿我心中的苦澀也被看見了。大學的時光就這樣在圖書館、宿舍與食堂之間悄悄流過。偶爾也去未名湖邊想想心事。
到了大學三年級,和一二年級那種大課不同,我們開始上專業課了。生化班的四十個同學總是在一個教室,自然而然地熟悉了彼此,像空氣一樣存在。那年春天,校園不再平靜。遊行、絕食的消息一波接一波地傳來,然後,是槍聲,是死寂。風花雪月的大學生活戛然而止。
大四開學,教室裡少了一個人──顧瑆。記得大二那年他生病,我們還一起去醫院看過他,那時他穿著病號服,笑容燦爛。但這一次,聽說他去了秦城監獄。沒有人提議去看他。
沉默,又一次成了一種最刺耳的聲音。不敢相信,我又一次需要逃離。終於到了可以離開的日子,沒有畢業典禮,我也沒有參加班級合照。 那是我軟弱無聲的抗議。
穿越時光隧道
1995年,當我終於能夠踏出國門的那一刻,我曾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望傷心之地。可是,只要一有喘息的機會,記憶就會悄悄來敲門。一步一步, 我開始直視那如影隨形的黑暗。
第一個給我希望和力量的是北大的校友王友琴。 她以一己之力, 記錄普通的WG受難者,在歷史的塵埃中找回他們的尊嚴。我跟她聯繫上,盡可能提供了我所知道的父親的資訊。當我第一次看到父親的名字出現在她的樣書裏, 積聚已久的淚水奪眶而出……但還有一個遺憾,就是對父親在北大的日子一無所知。 2008年,我終於帶著媽媽回到北大,拜訪了父親當年的同學們。
他們告訴我,父親在上大學前曾工作過,比同學年長幾歲,總是像兄長一樣照顧大家。他多才多藝,尤其愛唱歌。夏日的午後,28樓西頭的走廊陽光明媚。他打完籃球回來在水房沖涼,整個樓層都能聽到他的男中音,唱著《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三套車》、《喀秋莎》……
臨別時,他們送我一本《北京大學化學系55級畢業四十週年紀念冊》,其中有一張照片,是父親在聯歡晚會上演出樣板戲的場景。
那是一個我永生難忘的瞬間。我的父親,不再只是一個時代的犧牲品。他曾鮮活地在陽光下笑著、唱歌、奔跑。他活在同學的記憶裡,也重新活進了我的心裡。那一刻,我冰封的心徹底融化,獲得了勇氣,去直面黑暗、守護記憶。
然而, 另外一段無法釋懷的北大記憶,就是一直不知道顧瑆的下落。 2015年,當我得知顧瑆離世的消息時,悲痛與愧疚交織。值得欣慰的是,這次我不再孤獨,同學們也不再沉默,紀念的文字像雪片一樣飛來。 顧瑆堅定的身影, 豁達的心胸, 超然脫俗的微笑躍然紙上。 二十六年的等待,我終於看到同學一場愛的迴響,找到一條重回燕園的路。同學們共同建立了星光基金,希望為顧瑆、為那一代被埋沒的青春留下光明。基金不僅紀念他的名字,也給那個年代所有被迫沉默的故事留下一個空間,讓記憶延續,給後來人與力量和希望。十年過去了,同學門守望相助,星光依然燦爛。
從我第一次走進北大校園,幾乎四十年過去了,我終於可以坦然地回望我的北大歲月。那是一場與苦難共處,與真相和解的修行,那是在黑暗裏學會向光而行的歲月,也是收穫勇氣與力量的歲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