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人

【旅遊文學】第70 號

 市民會館(Obecní dům)

 我們的起點,始於座落在舊城與新城之間的共和國廣場。這個廣場不僅是布拉格的地理中心,也是歷史的交彙點。走不多遠,就是市民會館,布拉格的地標建築,在捷克共和國的建築史和政治史上都是一座重要建築。市民會館雖然只有100多年的歷史,1905年開始動工,1912年啓用,但是這座新藝術運動風格的建築是那個時代捷克民族主義的結晶,由頂級捷克藝術家進行裝飾。 

正立面入口上方是大型陶瓷半圓馬賽克,“向布拉格致意”,是卡雷爾·Špillar的作品。兩旁是拉吉斯拉夫·沙勞恩的寓言雕塑,裝飾工作則是約瑟夫·馬紥特卡等人的作品。內部有阿爾豐斯·慕夏和馬克斯·什瓦賓斯基等名家的壁畫,全都是捷克民族主義的主題。這些藝術作品不僅展示了捷克的文化自信,也反映了當時社會對民族獨立的強烈渴望。

市民會館內的主要空間是用於舉辦音樂會的斯美塔那音樂廳(Smetana Hall)。音樂廳用以紀念斯美塔那,捷克著名作曲家。他的音樂成功發揚了捷克民族文化,和捷克的獨立密不可分,因此被譽為捷克音樂之父。斯美塔那的代表作《我的祖國》不僅是一首交響詩,更是捷克民族精神的象徵。

1918年,斯美塔那音樂廳是捷克斯洛伐克宣布獨立的地點。這一歷史事件標志著捷克和斯洛伐克人民結束了長達幾个世紀的哈布斯堡王朝統治,迎來了自己的國家。市民會館不僅是藝術的殿堂,更是捷克民族獨立的見證者。站在這裏,彷彿能聽到歷史的回聲,感受到那個激動人心的時刻。

在市民會館的每一個角落,都能感受到捷克人民對自由和獨立的追求。這座建築不僅是布拉格的驕傲,也是整個捷克民族的象徵。

圖一  布拉格市民會舘

  古城老路

走過市民會館,就踏上通往古城區的老路。兩旁都是頗有歷史感的建築,門框和窗框上都裝飾有各種形式的藝術雕塑和貴族的徽章。這些建築大多建於17至19世紀,見證了布拉格從哈布斯堡王朝統治到現代共和國的歷史變遷。每一座建築彷彿都在訴説著過去的故事,彷彿每一塊石頭都鐫刻著歲月的痕迹。 

街道為老式的磚石鋪就,人行道由白色和灰色石塊拼成大小方格,旣保持了老城的氣息,又透出現代的色彩。據導遊解説,這種獨特的鋪路方式被稱為“貓頭鷹石”,因其形狀酷似貓頭鷹的眼睛而得名。這種鋪路方式最早起源於中世紀,目的是為了讓馬蹄在濕滑的路面上有更好的抓地力。如今,這些古老的石塊依然堅固如初,承載著無數遊客的腳步,彷彿在默默守護著這座城市的記憶。

走在這條老路上,彷彿穿越了時空,回到了幾个世紀前的布拉格。耳邊似乎能聽到馬蹄聲和商販的吆喝聲,眼前浮現出貴族們乘坐馬車經過的場景。這條街道不僅是連接市民會館和古城區的紐帶,更是布拉格歷史與文化的縮影。走在上面,你細心地體會,似乎每一步都充滿了故事,每一眼都充滿了風景。 

不經意之間,老路上出現一家中餐館,高高的旗牌上書“頤和園餐館”,下面標注“200個位置承接旅遊團餐”的字樣。不禁有些恍惚,中世紀歐洲腹地的哈布斯堡王朝和現代旅遊交錯,東亞大清帝國的皇城萬壽山頤和園的紅色招牌,與布拉格的黃色基調協調,這不僅是時間的穿越,更是空間的換置。 

這家餐館的存在,彷彿是一个微妙的隱喩,提醒著我們布拉格作為一座國際化都市的多元性與包容性。它不僅是歐洲歷史的縮影,也是全球化的一个縮影。頤和園餐館的紅色招牌與布拉格建築的黃色基調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和諧,彷彿在訴説著東西方文化的交融與碰撞。這種時空的交錯感,讓人不禁思考:歷史與現代、東方與西方,究竟是如何在這座城市中交織在一起的? 

布拉格,這座被譽為“歐洲之心”的城市,自古以來就是東西方文化交流的重要樞紐。從查理四世時期的繁榮,到哈布斯堡王朝的統治,再到如今的全球化時代,布拉格始終以其獨特的魅力吸引著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而這家餐館,正是這種文化交融的一个小小注腳。它不僅是遊客們品嚐家鄉味道的地方,更是布拉格多元文化的一個縮影。

走在這條老路上,感受著歷史的厚重與現代的活力,彷彿置身於一個時空交錯的夢境。布拉格,這座千面之城,正以其獨特的方式,講述著屬於它的故事。

  老城廣場 (Old Town Square) 

從蜿蜒的老路走出來,就進入老城廣場。這裏是布拉格的心臟,也是歐洲最美麗的廣場之一。廣場四周環繞著色彩斑斕的巴洛克式、哥特式和文藝復興式建築,每一座建築都彷彿在訴説著布拉格悠久的歷史與輝煌的文化。廣場上人來人往,街頭藝人的表演、馬車的蹄聲、遊客的歡聲笑語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生動的畫面。

聖母柱 (Marian column) 

寛闊的廣場中間矗立著一个紀念碑,布拉格聖母柱(捷克語:Mariánský sloup)。這座紀念碑建於1650年,是為了紀念三十年戰爭結束後布拉格免於瑞典軍隊的占領而建。紀念碑由一根圓柱子組成,柱子高近16米,上面有一尊兩米高的鍍金聖母瑪利亞雕像。柱子的底部有一个空心空間,用作教堂。裏面有一塊哥特式面板,上面刻著15世紀初的“廣場聖母瑪利亞”(Panna Marie Rynecká)的畫像。 

柱子的角落裏有四尊天使雕像,象徵著四種基本美德與邪惡勢力作斗爭。據導遊解説,第一位天使用長矛擊倒魔鬼,代表智慧;第二位天使用雙手劍戰勝獅子,代表正義;第三位天使與惡龍搏鬥,代表勇敢;第四位天使用十字架戰勝魔鬼,代表温柔。這些雕像不僅展示了藝術的精湛技藝,也傳遞了深刻的道德寓意。 

聖母柱的存在,不僅是對聖母瑪利亞的崇敬,也是對布拉格市民堅韌不拔精神的象徵。在歷史上,這座紀念碑曾多次遭到破壞和重建,最近的一次重建是在2020年,恢復了它昔日的輝煌。站在聖母柱下,仰望那尊鍍金的聖母雕像,彷彿能感受到歷史的厚重與信仰的力量。

老城廣場不僅是布拉格的象徵,也是捷克民族精神的體現。無論是聖母柱的莊嚴,還是四周建築的華麗,都在訴説著這座城市的故事。在這裏,歷史與現代交織,文化與信仰共存,布拉格的魅力在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展現。

 胡斯雕像 (Jan Hus Memorial) 

聖母柱旁邊有一組巨大的銅塑,用來紀念波希米亞的反教廷威權學者揚·胡斯、勝利的胡斯派勇士和新教徒。誰是這位揚·胡斯,他與捷克有什麽關係? 

導遊的解釋比較簡單。胡斯出生於1370年,曾經擔任布拉格大學的校長,是宗教改革的先驅。他反對教皇的贖罪券,認為彌撒應該使用本國母語而不是拉丁語。最終教廷判處有罪,1415年火刑處死。 

讓我聯想到胡斯身後,還有意大利的布魯諾,因為與天主教核心信條有衝突而判其有罪,於1600年在羅馬鮮花廣場被處以火刑殘忍殺害。

這兩位思想家的命運,揭示了中世紀天主教會的黑暗面。在那個時代,教廷為了維護自身的權威和利益,不惜以殘酷的手段鎮壓異見者。胡斯和布魯諾的悲劇,不僅是他們個人的不幸,更是人類思想史上的一段黑暗篇章。 

胡斯和布魯諾的精神,依然在激勵著每一个追求眞理和正義的人。他們的犧牲,提醒我們珍惜今天的自由與和平,同時也警示我們,歷史的錯誤不應重演。

胡斯的死激起了捷克人民的強烈憤慨,成為胡斯戰爭的導火索。這場戰爭持續了將近二十年,是歐洲歷史上最早的宗教戰爭之一,也是捷克人民為爭取宗教自由和民族獨立而進行的一場偉大鬥爭。

後來,胡斯就成為捷克人民反抗侵略和壓迫的標志。導遊補充説到,處於曾經前蘇聯統治下的前捷克斯洛伐克,人們靜默地坐在胡斯雕像下,成為抗議的一種表達方式。由此看來,胡斯雕像不僅是歷史的見證,也是捷克人民追求自由和正義的象徵。 

胡斯紀念雕像周邊雕刻銘文寫道:“彼此相愛,願眞理給每一個人。”“我相信在跨越暴怒以後,你們的政府事務必將失而復得,捷克的人們!” 

站在胡斯雕像前,不禁讓人思考:歷史的長河中,有多少人為眞理和自由獻出了生命?他們的犧牲,是否眞的換來了今天的和平與自由?胡斯的精神,依然在激勵著每一個追求眞理和正義的人。

布拉格,以其深厚的文化底蘊和堅韌的民族精神,打動著每一个到訪者的心。 

圖二: 胡斯雕像

時光的魔法 (Prague Astronomical Clock)  

站在布拉格老城廣場,我仰望著這座被譽為”時光魔法師”的天文鐘。這座始建於1410年的古老機械裝置,不僅是時間的記錄者,更是一座連接中世紀與現代的時光橋樑。

隨著整點的臨近,廣場上的人群漸漸聚集。早上的陽光灑在鐘面上,金色的光芒在哥特式浮雕間流轉。我注意到鐘面周圍精美的雕刻:象徵死亡的骷髏、代表虛榮的鏡子、貪婪的猶太商人…這些中世紀的藝術符號,彷彿在訴説著人類永恆的命題。

九點整,鐘聲響起。上方的窗口緩緩打開,十二使徒的雕像依次現身。這一刻,時間彷彿凝固。我注視著這些精致的木雕,它們歷經六個世紀的風雨,依然保持著最初的虔誠姿態。鐘聲回蕩在廣場上空,與遊客的驚嘆聲交織在一起。 

天文鐘的下部,日暦盤緩緩轉動。我仔細觀察著上面的圖案:十二個月份被賦予了不同的勞作場景,展現了波西米亞地區傳統的農耕生活。這些畫面讓我想起捷克作家卡夫卡筆下的布拉格,一座永遠在現實與魔幻之間搖擺的城市。

離開時,我回頭望了望這座承載著無數故事的建築。布拉格天文鐘不僅是一件精密的機械裝置,更是一座城市的記憶容器。它見證了帝國的興衰,經歷了戰爭的創傷,卻依然以不變的節奏,訴説著時光的故事。在這裏,每一刻都是永恆,每一次鐘響都是歷史的回響。  

圖三:時光魔法大鐘

查理大橋 (Charles Bridge) 

從布拉格老城廣場出來,遠遠就看見了查理大橋。 

上午的薄霧還未散盡,伏爾塔瓦河水在橋墩下泛著銀灰的漣漪。當我踏上查理大橋的石階時,老城橋塔的浮雕在晨光中漸次蘇醒——那位下令建橋的查理四世正與聖維特主教執劍相對,六百餘年的風霜凝固在哥特式尖拱裏,成為布拉格永恆的扉頁。 

我在橋中央駐足,看陽光將三十尊巴洛克聖徒的影子投向河面。每尊尊聖徒的雕塑都描寫著我這個東方人所不熟悉的故事,遊人們,不管知不知道那些故事,都會在這些精美的雕像在駐足觀望,留影拍照。然後回家後在手機上細品雕像後的故事。 

導遊指向第三尊雕像底座磨損的鎏金十字星:”摸過聖約翰內波穆克殉道處的人,終會回到布拉格。”這位被投入河中的主教,靑銅長袍下藏著波西米亞最凄美的政治隱喩——寧死不泄皇後告解的秘密,卻因堅持教會獨立觸怒君王。如今他的殉道處泛著千萬次觸摸造就的光澤,如同歷史長河衝刷出的眞理切面。 

這些誕生於1700年前後的雕塑原品早已被博物館珍藏,現存復製品卻依然保持著痛苦扭曲的褶皺與悲憫低垂的眼瞼。當遊船從橋洞穿過,石像群隨光影流轉變換神情,彷彿聖徒們仍在為這座城市舉行永恆的露天彌撒。

我微微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無數日月在橋面砂巖的溝壑裏沉澱。中世紀的運鹽商隊曾在這裏留下車轍,三十年戰爭的硝烟燻黑了聖像衣袍,貝多芬的馬車與卡夫卡的腳步或許曾在某塊石板擦肩。此刻電車已禁行六十年,石縫間的苔蘚卻記得1905年最後一輛馬車駛過時的震顫。當鴿群掠過橋塔尖頂,整座橋樑忽然變得透明——我看見歷代石匠在修補戰火灼傷的雕花,看見1965年的起重機將瀝靑路面逐塊掀起,看見二十一世紀的戀人把同心鎖繫在隱秘的橋欄內側。 

老城橋塔的瞭望孔裏,隱約可見查理四世親手放置的第一塊基石。那個被神秘數字包裹的奠基時刻135797531(1357年9月7日5時31分),在占星術與建築力學的交界處,為布拉格種下了跨越時空的基因。現代光譜分析證實灰漿中的蛋清成分時,考古學家在實驗室啞然失笑——原來傳説中”用雞蛋加固橋樑”的秘方,不過是中世紀主婦們貢獻早餐時創造的集體記憶。

伏爾塔瓦河從不停止流動,而查理大橋固執地站在原地,將六個世紀的記憶折疊成一里長的石質卷軸。當一位街頭畫家收起畫板,我彷彿看到一副布拉格版的清明上河圖。

這是人在橋上的視野。我們在橋上看風景,我們也成為了橋上的風景。 

圖四: 查理大橋橋頭

布拉格小城 (Malá Strana) 

走過查理大橋,就是對面的布拉格小城。 

穿過查理大橋西側橋塔拱門時,石階突然向上傾斜,彷彿踏入了某部哥特小説的羊皮紙扉頁。布拉格小城的石板路在腳下蜿蜒生長。一曲鄧麗君的《小城故事》油然在耳邊響起。“小城故事多,充滿喜和樂。若是你到小城來,收獲特別多。” 

聖尼古拉教堂的靑銅穹頂正在舉行光的聖事。高聳的鐘樓記錄著此刻的時間,大鐘的指針已經掩蓋了布拉格老城廣場和查理大橋剛剛逝去的歷史。石頭路兩旁五顔六色的四層樓建築,那些被刻意敲掉族徽的拱門,以及門廊上好不容易流傳下來的徽章,還在講述著靑銅的寓言,盡管人們聽不見。 

三樓窗臺外傾的康乃馨,在排水管在粉墻上拉出斜影。整條街道突然化作鉛字長廊:鵝卵石是逗號,凸窗是著重號,而某扇突然洞開的門扉,正漏出卡夫卡可能偷聽過的、關於變形記的初版討論。

導遊在一個街口站住。告訴我們,周圍什麽地方有餐館、有點心鋪子、有可以方便如厠的咖啡館。然後指著遠處的大鐘説,現在自由活動,11點集合。 

“看似一幅畫,聽像一首歌。人生境界眞善美,這裏已包括。”鄧麗君柔軟的靡靡之音繼續。 

在小城陽光普照不到的陰影處,布拉格的上午還是陰冷的。一大早出來,精神始終處於高度興奮狀態,一旦停下來,頓時覺得肚子開始餓了。於是在路邊導遊介紹的一个小點心店停下腳步。

小店人不多,很温馨。屋頂是實木的,繪以各式花草。招牌上粉筆書寫的捷克文散發著異國情調。匱臺邊有著剛出爐的各式小甜點,此時此刻,非常誘人。牆上有各式咖啡的照片,價格大約在30到50捷克幣,相當於1-2美元。而且,點一杯咖啡可免費提供羊角面包一個,這個價格比美國的星巴克便宜多了。

咖啡杯沿的嬭沫正在復刻小店花草描繪的穹頂弧度,當拏鐵的香氣漫過17世紀拱窗,我才驚覺這家咖啡館原是由舊時麻瘋病檢疫所改造。玻璃匱臺裏陳列的罌粟籽蛋糕,裹著與早期瘟疫醫生面具同色的暗紅糖霜。穿洞石墻內嵌著生銹的鐵環,不知曾栓過多少匹等待驗疫的馬車。

“談的談,説的説,小城故事眞不錯。請你的朋友一起來,小城來做客。”靡靡之音在咖啡和點心的香味上縈繞徘徊。坐在椅子上,讓身體放鬆下來,這裏眞是一個做客的好去處。

落地窗外,大麻商店的霓虹招牌將“WEED SHOP”字母暈染成中世紀的煉金術符號。綠色熒光給《小城故事》憑空多了幾分魔幻現實主義色彩。他們用報紙裹著保温杯傳遞的液體,或許比店內這杯咖啡更接近卡夫卡筆下的變形秘藥——某個醉醺醺的午夜,格列佛藥房學徒可能就是用類似配方,調配出讓土地測量員K長出甲殻的苦艾酒。

街角兩個流浪漢的辯論隨風飄進窗縫:“查理四世建橋用的雞蛋,和現在大麻蛋糕裏的雞蛋,哪個更神聖?”手指夾著一根含有大麻香烟的問道。他的同伴搖晃著印有華倫斯坦宮紋章的空咖啡杯,杯底沉澱的老城遺産叮噹作響,彷彿作為回答。

有軌電車碾過19世紀鋪就的軌道,櫥窗裏哈布斯堡王朝時期的咖啡磨與LED大麻生長燈,在城市的震顫中達成短暫的和弦。我們杯底殘留的咖啡漬,在咖啡店大弔燈的光影裏,顯影出波西米亞永恆的悖論——當一座城市同時供奉著聖約翰的殉道石與大麻霧化器,它的靈魂便永遠在神聖與世俗的邊界遊走。 

11/09/2024 草記於捷克布拉格
02/02/2025 修改於瓦藍湖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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