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少年困惑《三國演義》

 舒怡然

這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兒子還是個六年級小學生。暑假中文學校老師給他們了作業，閱讀中國古典小說《三國演義》，這是馬立平教材六年級的要求。

兒子從六歲開始學中文，遇到了兩位特別負責任的好老師。所以，我沒花多少功夫。他的中文基本上是在中文學校跟老師學的，只是做作業時，偶爾請我幫忙。

就憑他的中文底子，要自己獨立地閱讀《三國演義》，還是有一定的挑戰性。也難怪，連我自己都從來沒有完整地通讀過《三國演義》。對三國人物諸如曹操、劉備、諸葛亮、周瑜、孫權的了解，多半都是藉助戲劇、電影及電視劇等大眾傳媒。要求一個對中國歷史沒有太多了解的六年級美國孩子，完全讀懂《三國演義》的故事，的確是有些難為他了。

有一天晚上，兒子坐在書桌旁，認真地聽《三國演義》光盤，忽然他停下來問我，“媽媽，為什麼三國裡的人都喜歡砍人頭呢？砍完了還丟在地上，讓那些人頭滿地亂滾。”

我聽了，渾身毛骨悚然，“哎，別瞎說，哪兒有那回事，聽起來去血淋淋的。”

兒子一聽我責備他，就生氣地說，「怎麼沒有啊，不信你自己聽。」他邊說邊讓我聽錄在CD光盤上的《三國演義》片段，我專心地一聽，兒子說得沒錯，怎麼幾乎每隔一兩段就有這樣的描寫，要麽是張飛，要麽是關羽，把交戰的或俘虜的敵軍腦袋砍殺在地，還滿地軲轆，血肉模糊，給人一種殺氣騰騰的感覺。。聽了幾段，兒子拿眼盯著我，那意思是讓我給他一個答案。

我不假思索地說，嗨，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戰場上是你死我活的。兒子聽了我的話，便開始轉動腦筋，開啟了他的邏輯推理，這是他一向的習慣。“那麼說，中國古人就是整天在砍頭，你不砍我，我就會砍你，是這樣嗎？”

“兒子，你可不能這樣推論，《三國演義》是小說，描述的故事難免有點誇張，真實的情況也未必是那個樣子。”兒子聽了我的話，將信將疑地說，“你怎麼知道那不是真的？老師說，那可是一千多年前發生的事了。”他的這句話倒是提醒了我，歷史講求的是事實，可不能胡説八道。 《三國演義》雖然是小說，但畢竟它是一部歷史小說，應該尊重歷史的真實。

又過了幾天，兒子已經快把《三國演義》讀完了，他說又有問題要問我。這次他好像已經思考了大半天，不得其解，才不得不問的。

“我不懂為什麼諸葛亮去東吳聯合孫權打曹操，周瑜還要算計他？是不是中國古人都喜歡算計人？”我被兒子的問題給懵住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我回想了一下三國故事，不是自始至終都在講幾個人之間的爾虞我詐、互相算計嗎？也難怪兒子會生出這樣的疑問。但該怎麼回答他呢？

還沒等我想清楚，兒子又發問了，“還有，諸葛亮明明知道周瑜愛嫉妒，為什麼還要故意氣他？還‘三氣周瑜’，一直要把他氣死才算罷休，這樣做人不厚道，我不喜歡諸葛亮！”

看兒子那生氣的模樣，我知道他真的不喜歡諸葛亮了。說實話，我也不怎麼喜歡諸葛亮，覺得他為了輔佐主子劉備，不遺餘力地出謀劃策，算計周瑜，到底也未脫鄉野之氣。想不到小小年紀的兒子也不喜歡這位軍師，原因卻是那樣的單純。

這一下，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解答兒子的兩個「三國」問題了。跟他擺擺龍門陣，說幾句大道理，諸如中國文化傳統之類的，他哪裡懂啊？就事論事，告訴他周瑜不該算計劉備和諸葛亮，既然是聯合抗曹，就該心懷誠意，不能表裡不一；反過來，諸葛亮也不該故意去氣周瑜，做人要有胸襟要大氣。這些他懂不懂呢？我也不敢肯定。

我忽然覺得，讓生長在美國的華人孩子，去讀懂中國的歷史，是個非常費勁又傷腦筋的事，這裡面隱含著觀察世界的視角不同帶來的衝突。我們看似習以為常的東西，他們卻怎麼都無法理解。想想我第一次讀《三國演義》，怎麼沒有產生類似的疑問呢？似乎中國式教育裡，從來都不鼓勵孩子提出什麼質疑，更甭說對歷史的反思了。就算那種反思顯得幼稚，但那畢竟是一個孩子獨立的思考啊。看來要讀懂一種文化，真不是一兩天功夫就行了，也不是只認識文字就夠了的。套用那句俗話，任重道遠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