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韓秀
【小説園地】第70號
在這個距離大都會足足要開一個半鐘頭車的鄉下地方﹐李已經住了六年了。六年多以前﹐那一場車禍讓她在霎那間變成了孤身一人。伴隨著丈夫和女兒的死亡﹐來到她手裡的卻是一堆金錢﹐那堆金錢足以保證她今生不必上班工作而可以過著飽暖的日子。
李離開了大都會﹐搬到了這個叫做華盛頓的農業郡﹐買了一棟「連棟屋」﹐就是一排磚房山牆緊緊相聯的那一種。她不明白﹐為什麼在這個地廣人稀的郡裡建築商們要蓋這種佔地面積非常小的「連體屋」。房地產中介人凡娜告訴她﹐都會人常常在不太遠的鄉下買這種房子﹐在被城市鬧得受不了的時候﹐躲到鄉下來過幾天清靜的日子﹐呼吸一點新鮮空氣﹐養精蓄銳﹐準備再回到都市裡去廝殺。她喜歡凡娜﹐這麼惡形惡狀的句子從凡娜嘴裡冒出來的時候總是會平添幾分溫柔。
李喜歡這棟三層的新房子。後院很小﹐鋪滿了青磚﹐只在圍籬根部留了兩尺寬的空地﹐她就在那兒種了些絲瓜和扁豆﹐青藤攀上了乳白色的圍籬﹐綠得鮮嫩。無論是露水還是雨水都讓那綠色晶瑩如玉。圍籬只有齊肩高﹐看得到左鄰右舍的動靜。只不過正像凡娜說的﹐人家和她不一樣﹐都是來渡假的﹐住了十天半月丟了一座垃圾山出來,鎖了房門,去了什麼別的地方。一年裡倒是有半年﹐這一排九棟房子只有她這一棟到了晚上會變得燈火通明。
圍籬外面一條平整小路﹐超市送貨員麥克常常把他的小貨車停在路上﹐把李用電話訂的水果﹑青菜﹑蛋﹑肉之類一包包地從圍籬上遞進來。每個禮拜還有一份免費的社區報紙。這報紙有個挺響亮的名字﹐叫作 《華盛頓時報》。每次瞧著這個怪嚇人的名字﹐李總是想笑﹐不到一萬人口的小郡﹐還有一份「時報」﹗麥克卻常常不明白何事可笑:「咱們的郡不是華盛頓郡嗎﹖華盛頓郡的報紙不叫《華盛頓時報》﹐叫什麼呢﹖」李只好趕緊點頭。麥克是出生在這裡的﹐在這裡長大﹐連火車也沒有坐過﹐無論去哪裡﹐都是開車去。任何東方面孔出現﹐他都以為是越南人﹐因為他的老爹犧牲在越戰的戰場上。他和李頭一次見面﹐就拍胸脯安慰她:「妳到了我們這裡就安全了﹐絕對沒有共產黨敢來燒你的家。放心﹐我們都會幫妳。妳需要任何東西﹐就打電話給我。」名片上說﹐他是「雄獅」超市的資深送貨員。
在一個初夏的早晨﹐麥克又站到了圍籬外面﹐告訴李:「妳要有新的鄰居了﹐他們很有錢﹐不但買了妳隔壁的房子﹐還買了史密斯先生的這個葡萄園。」麥克的手朝著小路另一側的葡萄園揮了一下。她的視線就越過了圍籬﹐投向了晨霧當中方陣般整齊排列著的葡萄藤。噢﹐這葡萄園的新主人竟要做鄰居了嗎﹖那敢情好﹐看那一家子人在園子裡忙碌﹐大概還會有小狗在裡邊奔來跑去﹐那圖景該是多麼活潑呢﹗看她臉色好﹐麥克很高興﹐他覺著自己給李帶來了這麼讓她高興的消息﹐這件事情真是做得好﹗他對自己非常滿意﹐高高興興開著他的小貨車﹐慢悠悠地走了。
這葡萄園雖然就在路的另外一邊﹐但是﹐卻圍著足足兩人高的鐵絲網。當然是為了防鹿。鐵絲網上沒有門﹐自然也就沒有人從這個方向進出﹐影影綽綽的﹐她見到過工人們在裡面做事。離得遠﹐她又不懂種植葡萄的營生﹐也就覺得那被圈起來的地方和自己沒有什麼關聯﹐很少去注意了。想不到的﹐這麼一份產業竟然無聲無息地就換了主人了呢。她就想到自己原來的房子﹐多好的一個家啊﹐什麼時候都是乾淨的﹑敞亮的。老林一雙手多巧啊﹐連院子裡他都做了一個漂漂亮亮的工作檯﹐她在那上頭伺弄蘭花﹐換盆﹑施肥﹐連腰都不用彎。一輛超速的卡車就毀了這一切。她自己那好房子還不是無聲無息地就換了主人。她就這麼同情起那葡萄園的老主人史先生來﹐站在自家的絲瓜藤旁邊﹐瞧著那不明所以的園子﹐瞧了老半天。
驚天動地的一連串大響﹐李嚇了一大跳﹐手裡的鍋鏟差一點掉在熱鍋裡。竟然是近鄰到了﹐聲勢浩大。從窗戶裡望出去﹐一個手裡拿著手機的女人正大踏步地走進隔壁的大門﹐兩個孩子和兩條狗緊隨其後。搬家公司的工人們正在把車廂打開﹐於是孩子與女人與狗的尖聲大叫以及搖滾樂聲就爆響起來﹐傢俱落地的聲音象是在極遠處滾過的雷聲似的﹐反而聽不見了。
從隔壁傳來的各種聲音實在太尖銳﹐太吵。晚飯以後﹐李泡了一壺茶﹐坐在自家後院裡聽絲瓜扁豆嘶嘶猛長﹐天上有星星﹐隔壁的人聲漸漸地遠了。
忽然﹐隔壁房子的後門開了﹐一個男人拖了一把塑膠涼椅坐在了荒草叢生的後院裡﹐他端著個紙盤子﹐裡面乾巴巴的兩塊披薩餅﹐一只紙杯裡是水﹐他似乎是餓極了﹐咕咕地一口喝乾了水﹐幾口吃光了餅﹐他瞪著手裡的空杯子﹐回頭瞧瞧身後的屋子﹐似乎並不情願進去﹐嘆了口氣﹐呆在那裡。
那是一個又瘦又高的男人﹐身上的深藍短衫和牛仔褲毛了邊﹐露出了歲數。他不是搬運工嗎﹖怎麼留了下來呢﹖李想著﹐站在圍籬邊﹐端著自己的茶壺﹐瞧著這個男人。
「噢﹐對不起﹐我沒看見您﹐我是揚﹐剛搬進來。實在是太吵了﹐一定讓您受不了了。」那男人看到了李﹐猛地站起來﹐把紙盤子丟下﹐左手還捏著那空杯子﹐右手下意識地在褲子上擦著。
李連想也沒想﹐就把茶壺舉起來:「我是李。你們剛搬來﹐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地方﹐就說一聲﹐不要客氣。」
揚想必是渴極了﹐自自然然地舉起了那只紙杯子﹐不冷不熱的茶水就從他們之間的圍籬上注入了那只紙杯子。
「李太太﹖」
李沒有回答。
「茶真好。這是什麼茶啊﹖」揚喝了一口﹐高興地問。
「台灣的凍頂烏龍。你知道台灣嗎﹖」李問了之後﹐馬上後悔。
「當然知道。」揚親切回答:「我從波蘭來﹐時間不太長。波蘭離台灣比較近﹐比從這裡到台灣近得多。」他的淺灰色眼睛笑著:「謝謝您的茶。晚安﹐李太太。」
那氣指頤使的女人可完全不像是新移民﹐這波蘭人揚卻來到此地不久﹐那兩個孩子大約不是他的吧﹖林在燈下一邊織毛衣一邊想著﹐又覺得好笑﹐那是人家的事情﹐不去過問最好。她拉了一拉毛線﹐線球在桌上滾了一滾﹐毛線鬆鬆垂下來﹐她一針針繼續織下去……。
李是起得很早的﹐揚竟然比她更早﹐已經把新居後院子裡面的雜草都除乾淨了﹐揮著手遠遠笑嘻嘻地道了一聲「早安﹗」就開著一輛小卡車跑走了。
李把房子收拾乾淨﹐把洗好的兩條床單拿到後院去﹐拿起衣夾把床單夾到晾衣繩上。她看見揚在那葡萄園的鐵絲網上剪出了一個門的形狀﹐正在把一個同樣是鐵絲做成的門安裝上去。那門框是金屬棍﹐看起來非常結實。揚的動作準確﹑俐落。「是一把幹活的好手呢。」李瞧著這個披著晨光的人﹐高興地想。
前門那邊熱鬧著﹐女人帶著孩子和狗﹐叫喊著﹐開著廂型車﹐車窗搖下﹐重金屬「音樂」從車裡砸到車外﹐轟轟烈烈著﹐轉上大路走了。後門這邊幹活的人照舊幹活﹐對那輛在大路上驚天動地跑著的車連看一眼的興趣也沒有。門裝好了﹐開一開關一關﹐很好﹐挺順的。揚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在應該掛鎖的門搭子上插了粗細適中的一根木棍﹐轉過身來﹐笑容滿面地朝她揮著手﹐跳進小卡車﹐順小路走了。
真安靜啊﹐這許多人來了又走了﹐這地方是格外地安靜了。李鎖好了前後門﹐向不遠處小山坡上的教堂走去﹐她在這個社區教堂做義工﹐為七﹑八位學前學校的孩子們準備營養﹑可口的午餐。
日落時分﹐床單晒得暖暖的﹑香噴噴的﹐李去把它們收下來。麥克正站在她的圍籬外邊﹐朝著葡萄園張望著。
「李﹐妳瞧見了沒有﹐這男人還在幹活呢。從前﹐這園子裡起碼雇三位工人﹐現在可好﹐從共產黨的勞改營裡弄了個奴隸來了。什麼世界﹗」
「麥克﹐你在說些什麼呀﹖」李抱著床單﹐走過去問。她也看見了﹐遠遠的揚站在卡車上剪枝﹐車上綠瑩瑩的已經堆成了一座山。夕陽照耀下﹐揚的顏色很淺的頭髮亮晶晶的。
「有錢的女人已經走了﹐回城裡去了﹐留下大堆的工作給這個奴隸﹗妳知道他吃什麼嗎﹖我剛剛給他送進去十個冰凍披薩﹗」麥克用手指點著隔壁院子裡那把涼椅﹐上面一個大塑膠袋﹐裡面整齊疊放著紅艷艷的盒子﹐果真是披薩 。
「你是怎麼進去的﹖」李驚異著。
「他在門搭子上插一根樹枝而已。」麥克笑笑﹐「好人。」擺擺手上了他的小貨車﹐輕輕按了兩下喇叭。遠處﹐揚轉過身來﹐揮揮手裡的大剪子。麥克的小貨車靜靜地走了。
怕不是為了綠卡吧﹖李心裡沉重著。她多量了半碗米﹐多切了一條叉燒。
天黑透了﹐外邊什麼也看不見了﹐李開亮了後牆上的燈﹐暈黃著一小段的小路﹐放了兩張唱片在留聲機裡。她坐在後院喝茶﹐一碗炒飯溫在電鍋裡。《高山流水》 透過紗窗﹐飄在夜空裡。
卡啦一聲﹐然後是腳步聲﹐拖拉著﹐走在小路上﹐嘰嘎一聲﹐隔壁院子門開了﹐嘩啦嘩啦﹐塑膠袋被提走了﹐輕輕一聲砰﹐後門關上了。
十分鐘不到﹐揚回到了後院裡﹐紙盤子上已經有兩塊餅在裡頭。他站在圍籬邊﹐怯生生地問:「李太太﹐您在那邊嗎﹖不知道您今天有沒有泡茶呢﹖」
李站起身來:「叫我李就好。麥克他們都叫我李。」馬克杯從圍籬上遞了過去﹐杯子裡﹐茶不冷不熱正好喝。
揚沒有坐回那把涼椅﹐只是站在那兒﹐就著茶水狼吞虎咽著那餅。吃掉了餅﹐似乎有了些力氣﹐這才笑笑地對李抱歉著:「中飯那一個三明治實在太小了一點﹐餓壞了。」看看手裡的空盤子﹐猶豫著要不要現在就進門去再熱兩塊餅。
李關掉電鍋開關﹐用廚房毛巾墊著手﹐取出那碗炒飯來﹐放了個勺子在碗裡﹐從圍籬上遞給了揚。
揚收斂了笑容﹐放下馬克杯﹐雙手捧著這隻碗﹐「拿毛巾墊著﹐小心燙了手。」李叮嚀著。揚深深吸了口氣:「這是什麼﹖」「叉燒炒飯﹐家常飯菜。比披薩略強些而已。」揚卻不著急吃了﹐他仔細地瞧著這隻粗瓷碗﹐居然問:「青花﹖」李笑了:「尋常百姓粗用的東西而已﹐哪裡算得上青花﹖」揚歪著頭聽了聽又問:「這仙樂又是什麼呢﹖」李這才凝神:「古琴曲《梧葉舞秋風》。」揚又笑了:「這也是尋常百姓天天聽的樂曲嗎﹖」李也笑了:「你看﹐好端端送個點心給你吃﹐就生出這許多話來。」
揚不再多話﹐全神貫注吃手裡這碗飯﹐吃得十分仔細﹐細嚼慢咽著﹐吃著吃著﹐眼睛裡竟然淚光點點。李不忍再看﹐坐回自己的椅子裡﹐為自己倒了杯茶﹐隔著圍籬﹐與揚聊著。
「看你一上手就十分內行的樣子﹐在波蘭﹐你也侍弄過葡萄嗎﹖」
「在波蘭的時候﹐幹的倒是木工和鐵工﹐從來沒有當過園丁。這位葡萄園主人史老先生出手賣園子真是不得已﹐他的孩子們對管理葡萄園實在沒有興趣。老先生可是真愛這個園子啊﹐把最近十來年的管理過程都一筆一劃地紀錄下來了﹐重點部份還畫了圖﹐非常的詳盡﹐厚厚的一大本。我答應他﹐一定照著他的這本大書去做﹐他這才放心離開﹐到比較溫暖的地方去治療他的痛風了。」
「老先生患痛風好久了﹖」李關心著。
「不清楚﹐看他走路這麼艱難﹐想來痛了很久了。」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圍籬﹐聊著別人的事情。
有了這「叉燒炒飯」作開路先鋒﹐李幾乎每天都為揚加菜了﹐包子﹑餃子﹑打滷麵﹑炸醬麵﹑鍋塌豆腐﹑肉燥飯﹐換著花樣來。揚照單全收﹐吃得那個香啊﹗終於有一天﹐頂著大太陽幹了一天活的揚端著冰涼的綠豆湯﹐跟李說了些話。
「李﹐不好意思。」揚下決心開頭。
「怎麼呢﹖」李漫應著。
「安女士﹐每個月給我三百元生活費。我可不可以把這個錢交給妳呢﹖現在﹐我已經不需要用這些錢買披薩了。」他侷促不安地笑著。
李心裡一驚﹐「除了這三百元﹐你每天在那園子裡工作十幾個小時﹐沒有任何酬勞嗎﹖」
「我有地方住﹐可以在這個房子裡睡覺﹑洗澡﹑洗衣服。很不錯了。最重要的是﹐葡萄園的工作只有九個月﹐冬天的三個月﹐可以專心做我自己的事情。」
「什麼事情呢﹖」李好奇著。
「木刻﹐我喜歡版畫。」揚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
「原來如此﹗您是版畫家﹗您在波蘭就是版畫家。」李也高興起來。
揚就告訴李,自己怎麼樣從小就喜歡版畫﹐又怎麼樣為了生活而去拉大鋸﹑掄大槌。波蘭從蘇聯控制下脫身之後﹐美國的藝術家訪問華沙﹐在一個相當簡陋的畫展上看到他的作品﹐就熱情邀請他來美國。
「你知道﹐在亞歷山大老城有個水雷工廠﹐現在﹐裡面是一大堆的藝術家工作室﹐其中有好幾家是版畫工作室。他們邀請我參加﹐我就來了。天哪﹐版畫可以賣那麼多錢﹗我簡直被美國人的富有嚇壞了﹗」揚大笑﹐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美國的藝術家們非常可愛﹐他們幫了我好大的忙﹐但是他們沒有辦法把我留下來。萬般無奈﹐走了所謂結婚這條路。安女士需要一個工人為她做工﹐我需要每年三個月時間做木刻。就是這樣。噢﹐對了﹐葡萄園的收入歸她﹐版畫的收入歸我自己。還算公平。」揚笑著﹐非常高興能和李說到這些事情。
「你在波蘭﹐沒有家裡人嗎﹖」李小心地問。
「李﹐我跟妳說老實話﹐如果﹐如果在波蘭﹐我還有一個親人﹐我一定留在家鄉。但是﹐我是孤兒﹐什麼人也沒有。幾乎從來沒有過家。家鄉﹐家鄉﹐一定要有個家﹐那地方才是家鄉啊﹗」揚的臉色灰黯下來:「妳呢﹐妳為什麼孤身一人在這裡﹖妳從哪裡來﹖」
李便長話短說:「中國人一代又一代﹐從大陸到香港﹑台灣﹐再到海外﹐一路地把自己的親人自己的心留在走過的每一個地方﹐不敢回頭看﹐一回頭真的是肝腸寸斷。你就瞧瞧我做的這些個吃食吧﹐從北到南﹐只要材料找得到﹐真是五花八門﹐什麼地方的風味都有啊。」
揚點點頭﹐覺得答案已經清楚了。就還想再回到那三百元錢的事情上來。李卻打斷了他的想頭:「你做版畫﹐也做藏書票不﹖」
「藏書票﹖那是我的最愛啊﹗你用藏書票﹖」
「我的藏書票都是在書店買的﹐從來不敢想﹐擁有版畫家為我自己設計的私人藏書票……」
「妳喜歡什麼﹖喜歡把什麼樣的圖形放在藏書票上﹖」揚問﹐眼睛亮亮的。
「毛線球。」李脫口而出。
「毛線球從竹籃裡滾出來。可好﹖」
「好。就這麼說了。明天﹐你想吃什麼﹖」李神采飛揚。
「家常菜就好。」揚靦腆著。
「小牛肉丸子汆湯﹐漂幾片嫩絲瓜﹐蔥油餅。可好﹖」
揚臉都紅了:「妳做的菜﹐沒有不好的。」
晴朗的夏夜﹐兩人隔著圍籬﹑隔著碧綠的絲瓜藤﹐說著最家常的閒話。
忙碌極了的夏天終於過去了﹐小卡車上滿載著葡萄一趟又一趟都送去了酒廠﹐揚更瘦更結實了﹐頭髮長得沒有時間去理﹐用一根橡皮筋在腦袋後面綁一條馬尾。忙到這般田地﹐揚卻在燈下刻好了版﹐交給李﹐李就開著車子跑到了那個著名的水雷工廠﹐在116號版畫作坊裡看到了揚的朋友們。他們七嘴八舌地詢問著揚的近況﹐七嘴八舌地叫嚷著﹐他們都想念那個波蘭人﹐他們指著懸掛在牆上的版畫作品告訴李:「妳看到了嗎﹖揚的作品﹐多麼純淨的構圖﹗很多人喜歡呢﹗請妳告訴揚﹐忙完了人家的活﹐快來和我們聚聚。」
李喜歡這些版畫﹐竹籃﹑水甕﹑瓶子與杯子﹐它們都是生活裡每天在用的東西﹐都是家常啊。淺紫色﹑水綠色﹑天藍色﹑淡黃色﹐溫柔的家居的顏色。
李交給他們揚的那塊用紙包好的版﹐訂了一百張藏書票。他們說﹐一個禮拜之後會寄到她家裡。「線條當然是黑色的﹐底色你可以選。」他們挺誠懇地告訴她。淡黃色就好﹐書﹐有了歲數﹐總會有些黃的。他們都點頭﹐「有道理。」
一個禮拜之後﹐藏書票果真寄到了﹐從竹籃裡滾出來的毛線球捲得緊緊的﹐沒有亂成一團。她喜歡。EX LIBRIS 後面緊跟著 Lee。是她自己的藏書票﹗當天晚上下了工﹐吃了晚飯之後﹐揚坐在涼椅上﹐用一塊木板墊著﹐拿一管鉛筆為每一張藏書票簽名﹐Yang﹐2004。李站在圍籬這一邊﹐用一支手電筒給他照著亮。夜已經很深了﹐揚似乎不知道什麼是疲倦﹐一絲不苟﹐一張又一張﹐寫下去﹐一直寫完了這整整一盒﹐一百張。
「妳真的喜歡﹖」他站起身來﹐從圍籬上把藏書票遞還給她﹐滿意著這傳遞終於成了雙向的。
「喜歡。」她說。
「那就好。」他笑笑﹐好像在畫展的開幕酒會上面對著鎂光燈。(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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