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農奴的悲情沙皇(12,13)

（【傳記/回憶】第122號）                   作者：許之微

十二

就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發生了聖彼得堡總督命令獄卒鞭打虐待政治犯的事件。這起事件經報紙宣傳報導，成為民眾宣洩當局不滿的導火線。他們示威遊行，並且到市府遞交請願書。一個名叫薇拉的青年女子混在人群中，舉起左輪手槍暗殺總督。她沒有擊中。

薇拉是個民粹主義者。亞歷山大二世決定公開審問女刺客，藉此打擊民粹派在民眾中的政治影響力。然而，亞歷山大二世完全錯估了公審的後果。

這樁刺殺案轟動了聖彼得堡和全國。為薇拉辯護的是以雄辯家著稱的彼得．亞力山德魯律師。 1878年3月31日，法庭內外擠滿了人，包括許多記者和學生。亞力山德魯巧妙地選擇了陪審團成員。他慷慨陳詞：“這在俄國的歷史上還是第一次，一個青年女子不是為了任何個人恩怨和個人利益犯罪。她的行為是為了一個與她毫不相干的人遭受了令人窒息的羞辱。這個人曾為改變她痛苦生活的理想而鬥爭過。”

他接著面對陪審團：「這個女人將毫無怨言地坦然接受你們的決定。不管我們如何評價她的刺殺行為，我們能夠看到的只有她動機中的真誠和高尚。是的，她可以被判刑，但她絕不會因此而羞愧。」法庭內外響徹了旁聽者的熱烈掌聲。接著，「無罪！無罪！」的聲浪像是要把法庭的屋頂掀翻。本來認為會被吊死的薇拉被無罪釋放。女刺客薇拉成了名傳遐邇的英雄。

這個案子在全俄以及整個歐洲引起極大的反響，導致刺殺統治者的連鎖反應：在德國發生了兩起刺殺德皇的行動，義大利和西班牙國王先後遇刺。在俄國，土地與自由黨成員刺殺基輔的大法官，法官的警衛斃命。憲兵軍官巴朗在大街上被射殺。在哈爾科夫，總督遇刺身亡。

在聖彼得堡，土地與自由黨的領導人之一拉斯秦斯夫和「復仇天使」巴倫尼科夫埋伏在第三部總監邁森托索夫（Mezentsov）家附近，殺死了由教堂回家的秘密警察頭子。拉斯秦斯夫發表了「以牙還牙」的聲明，公開宣稱刺殺總監是為死去的同志報仇。緊接著，一個刺客騎著馬在冬宮附近，對繼任的第三部頭目特倫泰爾（Drenteln）衝過去又返回來反覆射擊，未中。恐怖氣氛籠罩著首都聖彼得堡。

這一年的4月2日早晨，亞歷山大二世像往常一樣外出，圍著冬宮散步。他的警衛與他保持一定距離，以免影響沙皇思考。這時，迎面走過一個身穿軍官制服的高個子青年。但他與沙皇擦肩而過時，立正，敬禮。亞歷山大二世微笑著瞟了他一眼。這人異樣的神情，引起沙皇的警戒。亞歷山大二世轉身回頭，發現年輕人拔出了手槍並向他舉。這一轉身救了沙皇的命。他的頭自然一偏，躲過一顆子彈。接下來，經過軍事訓練的沙皇彎下腰，以之字型往前狂奔。而刺客追著沙皇射擊，咫尺之間，連續開了五槍！沒有一槍打中。警衛追了上來，用馬刀將刺客打倒在地。刺客急忙掏出一顆氰化物毒藥塞入口中。不過，這顆烈性毒藥一定是過期了，他居然沒死成。這戲劇性的惡性事件成了聖彼得堡人茶餘飯後的笑話。

刺客名叫索洛夫耶夫。他聲稱自己是「社會革命黨」成員。 「我們向當局宣戰。沙皇是人民的敵人。」在被執行死刑前，他得意地告訴獄卒，行刺沙皇前夜，他同妓女痛快地玩了一夜。

索洛夫耶夫迫使沙皇和其他皇族成員改變了他們的生活習慣：從此他們再也不敢單獨外出行動了。

四千人觀看索洛夫耶夫被公開執行絞刑。第二天，聖彼得堡許多地方都張貼著同樣的傳單：「我們絕不畏懼。無論付出多少犧牲，我們會堅持下去，直到推翻沙皇政府。」傳單上蓋著「社會革命黨全俄執行委員會」的印章。圖章的中央是槍，斧頭和匕首組成的圖案。

十三

1879年6月，11個青年人來到李泊特斯科（Lipetsk），他們過去都是土地與自由黨的激進成員，相約到這裡舉行會議，為的是討論黨內的分歧和前進的方向。他們以林中野餐的形式，避開警方的注意。會議決定成立新的組織「volya」。這個俄文字有自由和意願的雙重意思。中文和英文的歷史書都譯成「民調黨」。民調黨的組織核心是委員會，在執委會中選出三人組成常委。黨規定了鐵的紀律：下級絕對服從上級。執委以外的普通成員只有責任沒有權力。會議決定以恐怖主義為指導思想，用英雄主義和恐怖行動「喚醒」俄國人民投身到摧毀整個舊世界舊秩序的暴力革命中去。具體地說，就是以除掉沙皇為目標。鑑於過去刺殺行動屢次失敗，會議提出拋棄過去用手槍刺殺的方式，改用新的武器：甘油炸藥。

他們說幹就幹。執委會派出專人到瑞典採購炸藥。另兩位從歐洲學成歸來的化學和精密儀器專家開始設計炸彈引爆裝置。 1879年8月26日。執委會通過了對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執行死刑的決議。決議指出：舊世界將在爆炸的轟鳴中結束，人類的新紀元將在硝煙中誕生。

每年秋天沙皇都按慣例到南方巡視。民調黨人在莫斯科郊外山口鐵道邊租了一間房子。暗殺組的同志日夜輪班，從房子往鐵路方向挖地道，一直挖到鐵軌下。計劃是在掛有沙皇專列車廂的火車通過時，炸斷鐵軌。即使沙皇的車廂沒被炸毀，整個列車也會脫軌跌入深谷。

炸藥是分批運送來的。其中一位名叫高登伯格的民調黨人，帶著滿滿一箱炸藥從港口城市敖德薩（Odessa）搭火車前往莫斯科。他覺得僱人提箱子不如自己提安全。可是一個衣著考究的紳士自己艱難地提著大箱子太引人注目了。有人舉報了這樁行蹤可疑的事。高登伯格在下一站被警察包圍了。他被送到聖彼得堡。第三部派出一個很有經驗的探長負責審問他。探長很快就發現了高登伯格的弱點：極度的變態的自負。於是耐心地聽他宣講民調黨的宗旨和目標，並引誘他寫出150頁的「高貴的民調黨員小傳」。走火入魔的高登伯格發現自己被騙，在牢中自殺身亡。

還好高登伯格只是負責運送部分炸藥，對具體行動方案並不知情。鐵路爆破的計畫照常如期進行。內線也向執委報告了沙皇所乘列車從莫斯科的始發時間，以及沙皇專用車廂掛在第四節的重要情報。可是，這輛列車偏偏在行將出發前發現出了點機械故障。性急的沙皇不願意可能被耽擱，臨時決定把專用車廂掛在前面一列火車上，提前了30分鐘走。暗殺爆破組不知情，仍在原定時間點燃電動導火線。下一班列車的第四節車廂被烈性炸藥炸得粉碎。其餘車廂脫軌，滑下山坡。亞歷山大二世鬼使神差地逃脫了又一次計劃縝密的暗殺。

詭異的是：第三首頭目並沒有把高登伯格運送炸藥的事電告莫斯科。如果不是原列車偶然發生機械故障，亞歷山大二世必死無疑。

在沙皇返回時，從莫斯科到聖彼得堡的605公里鐵路沿線幾乎全線戒嚴，所有城鎮村莊都被大肆搜查，嚴密設防。

因為高登伯格被誘騙交代，民調黨許多黨員被逮捕。受到極大損失。但他們並沒有停止刺殺沙皇的行動。這次，他們選擇在冬宮佈置爆破。這個行動高度機密，只有三個執委會常委和一個具體執行者知道。就在炸毀沙皇專列的計劃失敗後的同年（1879年）10月，一個名叫史蒂芬．卡爾特林的木匠被派往冬宮。此時冬宮正在維修。卡爾特林手藝不錯，人緣好，混進了維修隊。他驚訝地發現，冬宮安保貌似嚴密，連許多大人物都進不了大門。但是其後門卻一直為傭人工人開著。而且冬宮內部管理也混亂。他自己很容易地偷了一大塊鹹肉，還帶了出來。卡爾特林每天都會在靴子帽子裡藏一點炸藥帶進去。因為他們是三班倒做工，所以在冬宮一樓有宿舍。他說要結婚了，需要不時採購一些結婚用品，因此為自己做了一個大箱子。炸藥就藏在箱子裡。

冬宮的結構沒多久也被他搞清楚了。沙皇一家住二層。巧的是，工人宿舍在一層，頂部正好是沙皇家的餐廳。

民眾黨執委會得到情報，1880年2月5日，沙皇的妻弟亞歷山德親王將到聖彼得堡訪問。當天晚上，沙皇將在冬宮設家宴為親王洗塵。其時，沙皇全家都會出席家宴。這是殺死沙皇及其皇族的最佳時機。那一天，卡爾特林以請大家出席喜宴的名義，將工友們騙出冬宮宿舍。 6點整，他鎮定地接上電源線。他自己有15分鐘離開冬宮。他快步出門，來到涅瓦河邊同指揮這次行動的執委會軍事部長熱爾雅鮑夫見面。在漫天大雪中，他倆靜靜地等待著「改變世界的春雷」。 6點15分，冬宮傳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地面在搖晃，宮內燈光全數熄滅。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這天下午，沙皇和他的兩個兒子都到車站迎接亞歷山德親王。大雪造成列車晚點抵達。就在沙皇和親王一行的車隊返回，靠近冬宮時，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接著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天空中漂浮著灰燼和碎片。

這是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第五次死裡逃生。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