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文化薈萃
作者：張純瑛
【旅遊文學】第68號
《教父》三部曲，塑造了我對西西里的原始認知，數十年不變。
片中，紐約黑手黨頭子柯里昂父子，雖然「事業」重心在紐約，敘事仍常回到他們的故鄉西西里島—-一塊交織著窮困、霸凌、暗殺、復仇的土地。縱使兒子麥可與西西里村姑的愛情部分拍得極其浪漫柔美，場景也全是貧瘠的黃土、簡陋的民房和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三部曲的最後一幕，西西里終於展現一棟華美建築—位於首府巴勒莫(Palermo)，義大利最大的歌劇院馬西墨(Massimo)。在前門的階梯上，殺人如草芥的麥可，親眼見到愛女被前來向他下手的仇人誤殺，哭倒血泊中。
我們在巴勒莫的民宿主人，風度翩翩，很罕見的說得一口流利英語，建議我們不要搭車，而是步行穿梭於巴勒莫的大街小巷，去認識這座文化遺跡斑駁交錯的古城。我們遂由市中心出發，靠著手機導航，在陌生的街道上前行、迷失、前行……老舊的房舍，陽台上曬著床單和衣褲；破爛不整的人行道上散落著紙屑和酒瓶；爭行的汽車與摩托車將兩線道馬路變成一團亂流……天哪 ！這是《教父》三部曲沒有著墨的西西里城市容貌，但貧窮落後，同屬第三世界等級。
突然，一座高偉的大教堂矗立眼前，造型奇巧，雕飾絢麗，一行六人全都睜大了眼睛，崇敬衝盪胸臆。那還只是背面，待我們走到教堂前方的廣場，一字排開的城垛和拱窗，將鐘塔巍然拱起，雄闊與優雅更勝背面十倍，巴勒莫大教堂讓我們像孩子般辭窮，只能重複喊美。
巴勒莫，就是這樣一座髒亂與絕美參差共存的城市，就像西西里島上眾多古老優雅的建築，背後有著並不美麗的異族爭戰斑斑血淚。
從地圖上看，西西里狀如被義大利長靴腳尖踢翻的一塊倒三角形石頭，似乎象徵它的受氣包宿命。坐落於地中海中央，面積25,832平方公里，是地中海面積最大的島嶼，自古以來，誘惑著擅長航海的地中海周邊國家，從北非到歐洲，次第侵門踏戶。公元前七百五十年，腓尼基人和希臘人即來此殖民。爾後，迦太基、羅馬、汪達爾、東哥德、拜占庭、摩爾人、諾曼人，亞拉岡、西班牙、奧地利相繼在島上進行奪權戰爭，統治時期長短不一。當地人自云西西里是「世上最頻繁遭受入侵」的地區，生靈塗炭苦不堪言，卻也成就了西西里島文化層面的斑爛七彩。
首府巴勒莫的建築，是多元文化完美融合的範例。市中心和鄰近城鎮有九座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的「阿拉伯與諾曼(Arab–Norman)建築群」，是來自法國諾曼第的諾曼王國於1130年至1194年間擴建或新築。他們驅走之前統治西西里兩百六十年的北非阿拉伯人(摩爾人)，仍保留了不少伊斯蘭風格。
諾曼國王於1165年興建的榮耀宮(La Zisa)，特別延請摩爾工匠，做出伊斯蘭最迷人的穆卡納斯（Muqarnas），又名「鐘乳石穹頂」，狀如蜂窩，層層簇擁形成半圓頂，呈展細膩交疊的美感。諾曼國王不捨伊斯蘭風，顯然，美麗的事物令人疼惜，超越了種族與宗教的隔閡。
甚至阿拉伯人之前的統治者拜占庭(東羅馬帝國)的美學觀，在阿拉伯與諾曼建築中也處處可見。
例如，與巴勒莫大教堂同屬於「阿拉伯與諾曼建築群」的另外三座大教堂：諾曼宮廷教堂、切法魯(Cefalù)教堂和蒙瑞阿萊(Monreale)教堂，滿布拜占庭金碧輝煌壁畫敘說的聖經故事。尤其是諾曼宮廷教堂，高挑宏闊的聖壇上方穹頂繪著巨大的耶穌像，彷彿自天垂視，不，簡直是天堂之門朝塵寰大開，因為穹頂的第二、第三層，環立著一圈圈聖徒，接近地面赫然又見堂皇威儀的耶穌像，下方又是一圈聖像。滿堂金色神光，氣象懾人。反倒是拜占庭教堂的濫觴—-位於君士坦丁堡(今伊斯坦堡)的聖蘇菲亞大教堂，規模雖大，但內部素樸無華。
巴勒莫市中心的四角廣場(Quattro Canti square)，是兩條主街的交會地，十七世紀西班牙人統治西西里期間，次第於四個角落建立春夏秋冬四座噴泉，豎立西班牙的幾位國王雕像。今天也是造訪巴勒莫必看的景點。
不同民族為巴勒莫留下紛繁印記，有的風格獨立，有的彼此交融難以分割。異族輪番入主，是西西里的不幸，還是萬幸？意涵耐人尋思。
大希臘圈明珠
離開第一大城巴勒莫，我立刻原諒了巴勒莫街道的骯髒擁擠，大都會嘛！西西里其實相當漂亮。空曠的郊野，一派典型的地中海景觀，雖然沒有茂密的原始森林，倒也不乏綠色植被，民舍潔淨，並不像《教父》電影中僅有貧瘠的黃土村落。寶藍的地中海柔媚了濱海公路，沙灘連綿，是歐洲人鍾愛的度假勝地。西西里在巴勒莫之外的其他地區，一言以蔽之，西西里其實「很希臘」！
公元前八世紀到六世紀，希臘人持續經由愛奧尼恩海(Ionian Sea)移居至義大利南部與西西里，形成所謂的大希臘圈(Magna Graecia)。我們耳熟能詳的希臘數學大師阿基米德(公元前287—212)，其實是西西里人，生長於西若庫斯(Syracuse)城。而此城，被羅馬哲學家西塞羅(公元前106—43)推崇為「最偉大和最美麗的希臘城市」。西西里島上自然遍布著希臘古蹟。
規模最大的是阿格瑞建托(Agrigento)城。公元前六世紀，正值古希臘文明的黃金期，希臘人在南部的濱海高原上，陸續建立了七座宏偉的希臘神廟。奉祀女神康柯爾迪亞(Concordia)的那座神廟保存最完整，建於公元前四百四十年左右。巨柱巍峨，正面的門楣高聳如昔，可與雅典的帕德嫩神廟遙相抗禮。七座神殿之側，迤邐的長列城牆雖已殘破不全，但仍具有三分昔日固若金湯的氣勢。遙想當年士兵們遠眺著前方的海洋，觀察進入眼簾的飽滿風帆。有些船隻帶來地中海周邊的貨物，維持貿易昌旺；有些則盛載敵軍，不懷善意來此挑釁。
我見過無數希臘劇場，最富有浪漫詩意的當屬矗立於西西里東部陶爾米娜(Taormina)山頂的那一座，觀眾的視線可以飛越山谷，落駐於蒼蔚藍海。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壯闊的舞台背景嗎？最適合上演荷馬史詩改編的戲劇，訴說那些航海英雄的成敗恩怨與悲歡愛憎。
取代希臘稱霸地中海的羅馬人，從公元三世紀起，統治全島直到公元五世紀西羅馬帝國滅亡，因此島上亦有眾多羅馬廢墟。
其中一座羅馬貴族擁有的別墅(Villa Romana del Casale)，建於公元四世紀初，面積三千五百平方公尺，包括一進又一進的澡堂、一串又一串沒完沒了的大小房間，兩座寬可容數百人飲宴的大廳，由寬闊綿長的四道走廊銜接起來。地上鋪設著馬賽克圖像，昔日必然耗費千百工匠，經年累月敲打出不計其數的碎石片，染上顏色，拼貼成畫。保存相當完好，和突尼西亞巴爾多(Bardo)博物館收藏的馬賽克圖像，質與量上爭奪世界第一的頭銜。
這些馬賽克圖像細膩靈動，色彩鮮艷，鉅細靡遺地描繪出當時羅馬貴族的休閒生活。他們最喜歡打獵，甚至遠赴彼時亦屬於羅馬帝國的北非，獵捕老虎、花豹、大象、野牛、猿猴、羚羊等大型動物，送上船隻運回羅馬。狩獵與航海的場面壯觀，仍令今人瞠目結舌。當時運動風氣興盛，觀念開放，女子們穿著類似今日比基尼的清涼服裝，進行球類比賽。遠離羅馬層峰，坐落於西西里鄉間的貴族別墅尚且如此奢華宏偉，可見羅馬帝國曾有的強大富裕。
第二大城卡塔尼亞(Catania)，距離義大利第一高的火山艾特那(Etna)不遠，它甫於今年七月四日爆發，沒有造成重大傷亡。1669年那次噴發的岩漿摧毀了卡塔尼亞。1693年東海岸發生嚴重地震，眾多古城如西若庫斯、卡塔尼亞、諾托等都受到重創。重建時採用十七世紀流行的巴洛克式樣，東海岸城市的老區因而見不到巴勒莫雜然紛陳的拜占庭、阿拉伯、與諾曼風，而是單一的巴洛克式建築。它們固然美奐美輪，氣派堂皇，然而看過同一區的希臘神廟和羅馬廢墟的斷垣殘壁，我不免覺得巴洛克古蹟年輕蒼白，風韻薄淡。
美食清鮮廉宜
西西里行，不但糾正了我以為它只是黑手黨大本營的誤解，開啟了我見識其豐富多元文化的視野，也顛覆了我對義大利食物的偏見。
在西西里首府巴勒莫(Palermo)的機場租了車，已近晚間九點餐館打烊時間。郊區一片黑暗中，突然見到一間燈火通明的披薩店，似乎沒有別的選擇。裡面人聲鼎沸，八成滿座。披薩是我們在美國常吃的大眾化食物，談不上精緻，果腹而已。服務員送上來的披薩，厚厚一圈皮，看了就倒胃口，通常我們不吃這圈皮，嫌它粗硬。那晚由於飢腸轆轆，邊皮也吃進了口。「天哪，這麵皮發得真好，蓬鬆柔軟，入口易化。」同桌人全點頭不已。
第三晚，我們在卡塔尼亞旅館旁邊的小巷子裡，同樣沒有太多選擇，進了一間豪不顯眼的披薩店，竟然再度驚豔於西西里披薩的好滋味。那晚我們點了兩款披薩，一款鋪著金槍魚(tuna)片，一款鋪著劍旗魚(sword)片。厚薄適中的魚片緊實而嫩腴，入口滿嘴清鮮。同行友人指出這兩餐披薩好吃的關鍵：「都沒放番茄醬，只鋪著一層起司。」一語中的，找出我長期對義大利紅醬惡感的癥結。
初來美國讀研究所，在學校食堂包飯，幾個月下來，看到酸濃番茄醬(所謂紅醬)覆蓋的義大利麵條就反胃，以致於在美國首度吃到披薩，也因為上面厚厚的一層番茄醬而對其印象不佳。幾十年過去，我接受了義大利紅醬食物，諸如披薩、千層麵(lasagna)，可總覺得油膩，對紅醬義大利麵條(spaghetti)則始終排斥。由麵粉、起司和牛油調製的白醬雖然口感濃郁，但卡路里過高，不敢多吃。
環島西西里一圈，我們嚐到不同餐館的麵條，澆頭既非不健康的白醬，也非美國那種酸得反胃，紅得刺眼的瓶裝番茄醬，而是成熟的一球球小番茄切半，與蒜粒爆炒於橄欖油中，加入鮮蝦、墨魚圈、魷魚段、青口、蛤蜊。取出海鮮後，放入煮好的麵條翻攪，讓其飽吸海鮮和小番茄的甘甜湯汁，再與海鮮拌勻入盤。食用時可以撒上一層帕瑪森乾酪，食物在舌上翻攪，幸福感蕩漾滿懷。我對義大利麵條遂由深惡痛絕，化為餐餐食之不厭。唯一讓中國胃覺得美中不足的，是義大利人煮出的麵條偏硬，正如西班牙人認為海鮮飯必須粒粒夾生才好吃。
西西里食物可以「清鮮」兩字綜括，歸功於「兩鮮」。海鮮是其一。四面環海，海產種類多，且為當天捕獲。我們在卡塔尼亞吃過烤劍旗魚片，在阿格瑞建托嚐到錫紙包裹烤出來的鯛，肉質皆細嫩潤腴。西西里人也喜歡吃炸海鮮，巴勒莫的露天菜市場裡，餐館提供現炸海鮮，顧客挑選各種海產後交給店家，端上桌時一盤金澄，香氣撲鼻，配上酒精含量不高的當地啤酒，女士們在餐桌上也豪放地大快朵頤。
露天菜市場也販賣各種烹好的海鮮小菜，一碟碟狀似西班牙的下酒小菜tapas，花樣可真繁複。
營造西西里美食的第二「鮮」是蔬果。西西里多露天市場，蔬菜水果多為當天採摘。例如小番茄，採下時已有相當熟度，清甜生津，烹調出來的口感遠非瓶裝番茄醬可以望其項背。
最令我們開心的，是西西里食物味美而價廉。歐爾提吉雅(Ortygia)小島上，一只長盤盛滿炸海鮮，足供四人食用，收費僅僅十八歐元。某晚我們隨意走進巴勒莫旅館附近一間簡樸的小餐館，和沒有一個英文字的菜單以及不會說一句英語的女侍奮鬥了半小時，幸好食客不多才沒被趕出去，結果點的幾盤海鮮麵條、烤魚、醃漬蔬菜都出人意料地好吃，而一盤足量的海鮮麵條才收費七美元，吃到飽的醃漬蔬菜才四美元。總而言之，八天期間我們在西西里嘗試過的每一間餐廳，無論裝潢講究與否，味道都令人十分滿意，證明西西里的整體飲食水準很高。
太沒有天理了！我不禁為西西里叫屈﹕「這麼美麗的島嶼，而沒有來過的人們只知道它是黑手黨的溫床！」其實，世界上鮮少國家沒有黑幫，義大利本土的黑社會勢力更大，但提到義大利本土，人們不會聯想到黑幫。那促使西西里馳名遐邇的《教父》暢銷書與電影，究竟是幫了西西里，還是害了西西里 ？(原載於世界日報副刊)
參考照片:
Agrigento: 建於公元前四百四十年左右的康柯爾迪亞女神廟
BikiniMosaic: 這組羅馬貴族別墅的馬賽克圖像被戲稱為「比基尼女郎們」
Byzantium金碧輝煌的拜占庭教堂壁畫
PalermoCathedral: 巴勒莫大教堂兼具阿拉伯與諾曼風
Taormina: 陶爾米娜山頂的希臘劇場可以望海觀劇
SeafoodTapas: 花樣繁複的海鮮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