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的學校每年都會舉辦才藝表演，他們稱為Talentshow。自從上了三年級，他也有資格參加了。

第一年，兒子來問我，“媽媽，我表演什麼好？”

我反問他：“那你覺得自己什麼最出色呢？”

「當然是彈鋼琴了。」兒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你就選個曲子，來個鋼琴獨奏表演唄」。

兒子欣然接受了我的建議，在才藝表演會上，他彈了一支舒伯特的小奏鳴曲。回來興奮地對我說，「人人都誇我彈得棒！」他的小臉上洋溢著自豪感。

到了第二年，才藝表演的表格又回來了，這次兒子似乎沒那麼興奮了。眼看就要到交表日期，我忍不住問他：“你還沒想好彈什麼曲子啊？”

他支支吾吾地說：“我…，我不想彈鋼琴了。”

“為什麼呀？去年不是彈得很好嗎？是誰說你什麼了？”

他半天不開口，最後被我逼得無奈，才吐了真言。原來在學校裡，同學們尤其是男孩之間，並不認為彈鋼琴是件多麼酷的事兒。

「那什麼事才最酷？」我問兒子。

「當然是體育活動了，棒球，足球（他指的是橄欖球），還有籃球。」他如數家珍地說。

哦，我這才恍然大悟，難怪他近一年多來越來越迷戀上看球賽，從春季棒球賽季一直看到秋季橄欖球，一談起球賽就眼睛發亮，簡直都成了球迷了。

兒子最後還是聽從我的鼓勵，參加了才藝表演，又去彈了一首鋼琴曲。我感覺到孩子有一多半是為我而去的，因為他心底已不再認為鋼琴彈得好是件值得驕傲的事。回想起來，兒子從五歲就開始學鋼琴，一路走來，個中的甘苦自不必說。可是，怎麼也不會想到，因為學了鋼琴，竟使他在學校裡有被視為另類的感覺。

我逐漸了解到，這並非緣於孩子敏感的個別現象。早已有人指出，在美國文化中的確存在著這種奇特現象──即美國人非常重視孩子的體育訓練，小孩剛兩三歲，家長就抱著他們學游泳；三四歲的孩子學滑冰比比皆是；到了五六歲就開始學各種球類。然而，他們對於培養孩子的藝術才能卻沒有傾注那麼多熱情。我常向兒子調查，例如，班上有多少孩子在學鋼琴，都學到什麼程度，等等。他每個學年都會重新分班，所以這種調查還是有一定意義的。令我失望的是，每次調查的結果都大同小異。學鋼琴的孩子大多是亞裔，其中又以中國人居多，印度人很少，美國人總是寥寥無幾。這不免讓我感到困惑。

偶然在一本音樂雜誌上讀到一篇文章，作者是一位在美國教授鋼琴的老師，她在文章中披露說，在美國，白人孩子學習鋼琴的興趣不大，教鋼琴似乎是一樁過時的行當。從上個世紀初直到今天，美國鋼琴作為一種音樂文化，正好走過了由盛而衰的百年歷程。曾經有一個時期，一個美國家庭如果沒有一架鋼琴，就不成其為體面的家庭。客廳裡的鋼琴不只是點綴裝飾，也是才子淑女們用以展現琴藝才華的道具。那時候，沒有鋼琴教育的家庭是不入流的，沒有受過鋼琴教育的孩子也會被認為是缺乏教養的。有一個數據可能令人瞠目結舌，美國鋼琴的數目曾經比浴缸還要多。鋼琴無所不在，酒吧咖啡廳裡，藝術沙龍一角，甚至好多高檔購物中心裡。直到今天，像Nordstrom 這樣的高級百貨商店，在購物大廳裡依然擺放著三角鋼琴，並時常會有人演奏。鋼琴已經不只是一種樂器，它代表著一種時尚，一種文化，並形成了一種產業。

然而，就像任何藝術門類一樣，鋼琴經歷了它的鼎盛期，如今在美國音樂文化中已被日漸邊緣化。有統計數據表明，在美國最著名的鋼琴教師班上學習的學生，大多數是亞裔學生或留學生。茱麗亞音樂學院鋼琴系主任卡普林斯基說，美國出生的學生在系上只佔了很小的比例。而在業餘鋼琴學習方面，根據多數鋼琴老師的經驗，檢驗學習成績和效果的有效方法，就是去參加名義繁多的地區性比賽。而這些比賽的參與者，大部分是亞裔後代。對此我是深有體會，每次帶著兒子去參加鋼琴比賽，看著那長長的名單，都是些我們熟悉的姓氏，參賽者都是一張張熟悉的亞裔面孔。

根據卡普林斯基介紹，在美國本土舉行的最為重要的鋼琴比賽克萊本大賽，已經連續三屆沒有一個美國出生的選手能夠進入決賽了。他認為，這並不是因為美國缺少音樂天才，而是「美國的家長趨向於實用主義，他們希望子女過上舒適的生活，而以音樂作為職業，顯然不在其選項之內。如果一個美國學生，認真地選擇學習古典音樂，也會招致在社交方面的孤立。」有一個例子更能說明問題。第十三屆克萊本比賽入選初賽的美國選手梅爾，出身音樂世家，他六歲開始學習鋼琴。但進入中學之後，他發現班上只有他一個人對音樂和藝術感興趣，而其他人都對體育更看好一些。他說：“我覺得與周圍格格不入，猶如被放逐了一般。”

這個孩子的這番話讓我恍然大悟，兒子為什麼在學校感覺不酷（Cool），不是孩子的性格有什麼問題，只是因為他的興趣愛好有些與眾不同。當然，並不是說因為孩子在學校感覺不那麼酷，就不要再學鋼琴了。尊重孩子的個人興趣，同時也不能忽視他在學校的真實感受。對我們這些新移民來說，哪一個不是從心底希望孩子們活得幸福快樂，希望孩子得到最好的教育？怎麼樣擺正學鋼琴在孩子生活中的位置，如何在學琴的過程中與孩子進行交流溝通，的確是值得我們思考的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