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說) 作者：何玉琴

小秤砣自記憶起就是與爺爺奶奶住一起的。
爸爸媽媽只有過年才回來。一回來就要抱他，說要帶他上街買好吃好喝好玩的。他很害怕，怕見不到爺爺奶奶了。
小秤砣很好養，不生病不挑食，長得健康壯實。“喔，像秤砣一樣!”，太婆第一次抱他時差點把腰閃了，於是就叫他小秤砣。他喜歡這個名。可是爸爸媽媽不喜歡，他們叫他做“寶貝”，他不答應，因為“寶貝”是隔壁那個小妹妹的名字，他有自己的名字的。爸爸媽媽見他不應，就叫他“甄亦心”，那是爸爸給他起的學名，上“亦”下“心”即為戀，暗喻他是愛情的結晶。可是⼀字拆倆，還戀什麼呀？這不，小秤砣剛學會寫自己名字的時候，他們就離婚了。
爸爸媽媽是在同一個工廠打工認識的。他們幹得不錯，都當上了小領班。老板後來把工廠交給了自己的女兒，媽媽與新老板處不來，就離開爸爸到別的地方找活幹。
媽媽聽人說女老闆中午老邀請帥氣的爸爸⼀起吃飯，很生氣，與爸爸大鬧了一場就跟別人到非洲做生意了，小秤砣從此就沒再見過媽媽。小學畢業時，他在外婆家看到媽媽和別的男人的照片，照片裡還有兩個小孩，他們都幸福地笑著。
爸爸也寄來了與女老闆的合照，也是很幸福的樣子，手裡還抱著一個小女孩，穿得像個洋娃娃，漂亮極了。
小秤砣心裏難受，他穿上新衣服，叫了爺爺奶奶到鎮上，也拍了一個合照，爺爺奶奶的微笑也很幸福，只有他自己，笑得像哭，他怎麼看都不喜歡。爺爺過世後，那張照片就成了他們唯⼀的合照。
奶奶身體不太好，照顧小秤砣有些力不從心了。爸爸就說，讓他住校吧。但是小秤砣放心不下奶奶，幾周後又搬回家了。學校離家有五里路，他帶著午飯，騎著單車，朝去夜回。週末就幫奶奶幹活兒。
冬夜裏，奶奶洗澡時中風摔倒，小秤砣叫來鄰居、哭著把奶奶送到醫院時，奶奶已經不能說話了，她目光鎖在小秤砣臉上，看著看著就睡了，然後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爸爸把13歲的小秤砣接到城裏。
爸爸的家很大很豪華，小秤砣有自己的睡房、浴室和衣帽間。但是他住不慣，常常在家裏迷路或者走錯房間。有一次半夜他摸黑到廚房喝水，回屋時走錯了方向推開的是保姆的房門。保姆大喊大叫彷彿他把她強姦了似的，弄得他連早餐都不敢出去吃，以後見到她心裡就打鼓。
他的學校也很大很漂亮，小秤砣也不習慣。這裏的同學長得不像學生，像電視裏的明星，他們笑小秤砣的英語說得“嘔啞嘲哳難為聽”，普通話說得像“補丁”話，於是他不敢再開口讀書和說話。這裡的老師處事也古怪，他們有事不跟小秤砣直說，而是讓他爸爸帶他去看心理醫生。
他也不習慣爸爸家裏的人，他覺得叫他的女老板做“媽媽”很彆扭。新媽媽對他也是愛理不理的。妹妹說他渾身泥土味，吃飯不願意挨著他坐。弟弟說他像個撿破爛的，丟盡他家的面子，還把他的書包連書一起塞到小區公用的大垃圾桶裏。
書包是奶奶買給他的。奶奶過世後，爸爸把她用過的東西都燒光，奶奶留下的東西，就剩這一件了。小秤砣強忍眼淚、撿回書包，緊緊地抱在懷裏，他在爸爸家的門口徘徊了很久，還是跨出了小區的院門。
火車上，一個男人在對女人講故事。說⼀個被拐賣的男孩，私下尋找親生父母多年，在報社的幫助下終於回到了父母身邊。可是他很快就後悔了，因為他發現親生父母並不真正關心他。很多時候，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家裡一個可有可無的物件，一張凳子或者一個碗，多一個少一個也無所謂，這才意識到養父母有多愛他，於是回到了養父母家裏。小秤砣就想，我怎麼那麼倒霉、就沒有被人拐賣呢？
回到老家，房子空蕩蕩的，沒有奶奶的家到處都冷颼颼。
他燒了一壺水，泡了包方便面吃下，和衣服躺在床上，覺得這天下之大，也只有奶奶的屋能容他。他特別地想奶奶，想起她離開自己時那戀戀不捨的目光，就想，奶奶也⼀定特別地想我。於是他拿了鄰居的農藥，揹著奶奶買的書包，走到奶奶的墓地，躺在奶奶的身邊，把農藥喝了。

作者簡介：何玉琴，中山大學中文系畢業，現居堪培拉。以IT謀生、健身為業、寫作是嗜好。發表小说和散文近百萬字，長篇小說《人生400度》獲南溟出版基金贊助、2019年由台灣博客思出版社出版上市。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46號)【澳大利亞新州作協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