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125號)
(芝加哥)楊遠威
開畫展,在眼下的藝術圈,是最平常不過的一件事。稍有些資歷的畫家,一天收到幾個畫展的請帖或是一天趕幾個畫展的場子,是尋常事。展覽的規模、場面越搞越大,越搞越奢華,一個畫展花上個幾十萬上百萬,據説也都是尋常事。真正是時代變了,我站在江蘇美術館弘大氣派的展館裡,卻常想到一段久遠的經歷。
那是我七十多年來看到過的最爲寒酸的一次畫展。
大約在1960-1962年之間,我還不到20歲,痴迷於中國水墨畫。那時資訊不發達,一切和繪畫有關的信息都會被我“關懷備至”的。在南京城南的電線桿上看到一則巴掌大小的藍色油印廣告(像前幾年在電線桿上常見到的什麼“老軍醫專治花柳病”的廣告那樣),—-某某畫展在南京某地(大約是秦淮、建鄴一帶)舉辦,我當然要去看。
我約了友人,興緻勃勃地去了。穿街走巷,費了不少週折,終於在一片老舊的居民區尋到了“展覽館”。那是擁擠的老城南舊式民居裡的一間,跨入門檻,一位身材不高大的老者(大約60歲左右,自報家門是畫家)來迎,當然,我們是唯一的一批觀衆。
展室裡還有床、飯桌、洗漱用品等雜物,凌亂不堪,看來這裡是畫家的“多功能廳”了。大約20-30張未經任何裝裱的畫用圖釘釘在不平的牆面上,門的背後也沒有放過,就是連床上泛黃的舊蚊帳上,也用曬衣服用的木夾夾上了作品,展覽既“寒”又“酸”,我當時的失望和驚訝是可想而知的。
現在我盡力回想作品的面貌,大約是清初風格的山水和飲馬圖之類的內容。按當時我看畫的眼光,覺得畫家功力是不錯的,絶不是當下老年業餘修身養性練了兩、三年的水平。筆墨看得出,應該是專業或者曾經專業過的做派,但官辦的畫院裡是看不到他的名字的。
老先生努力向我們介紹他的作品,具體的內容,我無法回憶出了。看來他並沒有銷售作品的意圖,因為那個時候藝術市場是基本不存在的。也看不出他展覽作品有何穫取其他利益企圖,好像只是在努力表達自己作為畫家的存在。我現在最清楚記得的是他對當時流行的徐悲鴻畫的馬和郎世寧學生們畫的馬很是不屑,他説,“我的馬是學趙子昂的”,這句話他用濃重的皖北合肥口音説出來,我印象深刻,至今仍然是我腦中最鮮活的記憶。遺憾的是,時光太久遠,畫家的名字現在實在想不起來了。
年少輕狂的我們,表現得並不是很欽佩的樣子離開了。以後再也沒有聽到過這位畫家的任何信息,算下來,老先生今天一定不在人世了。
現在藝術和市場都繁榮了,不知怎麼地,我這幾年卻老是想起這段近60年前的往事。很奇怪的是,我突然為此有了年輕時沒有産生過的感動。特別想找找這位畫家的資料去了解他,想至少能找到這位畫家的名字。我像祥林嫂一樣,喋喋不休地向同行們講述這段經歷,希望能有收獲,但結果總是失望。對南京民間畫家情況非常熟悉的畫家傅邦華君熱心幫我梳理,從時間段、居住地到籍貫和口音都加以“排查”,也沒能理出有價值的線索。真希望萬能的微信朋友圈,會再顯神跡。
今天寫下這段文字,並不是想倚老賣老對現在的年輕畫家們“憶苦思甜”,只是覺得藝途艱辛,殉道者衆。作為一個後輩同行,這個展覽讓我動了心,我應該對這位也許在繪畫史上沒有留下一絲痕跡的前輩,送上一份遲到的敬意。
衆藝友攛撮,楊遠威丙申初夏之夜急就於金陵南郊客舍雨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