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條的糾結 

3 月 7, 2025

作者: 吴嘉

【文化美食】第79號

今早從菜場出來,提著籃子又去了路邊的一個街邊小菜場,我記得那裡有一家炸油條的攤位,儘管我曾默默告誡過自己,回來後仍要堅持吃平時習慣了的健康早餐 — 燕麥、沙拉、雞蛋、酸奶,可是我的卻不聽大腦使大腦喚腳步,使神差就拐到了小巷裡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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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羈旅數十載,歲月在那塊熟悉卻又陌生的土地上流轉,心中對故鄉的思念卻絲毫不減。那些熟悉的街道、親切的鄉音、江南的菜餚,常常在夢裡浮現,撩撥我的心。比如說油條,這可是我們中國人早餐桌上常見的食品,不分省份,不分老少,人人歡喜。我在美國的華人超市偶爾會購得一條冰凍油條,回家後或烤或炸,期待它能起死回生,卻往往弄得又焦又硬,既失了香脆,亦無了酥軟。拿它來解饞,只能說慰情聊勝於無。

   我走進這條小巷,路邊的油條攤還在,那滋滋作響的油鍋,那金黃酥脆的油條,瞬間將我帶回半個世紀前。油條糍粑,乃是我童年最美好的味道之一。上學之時,若來不及吃早餐,便會在去學校的路邊攤上購買早點。猶記得那時油條三分錢一根,媽媽每日給我一毛錢,能買兩根油條與一塊糍粑。油條的酥脆與糍粑的軟糯完美融合,咬上一口,那香甜的味道在口中散開。

   那時的另一個早點絕配是燒餅包油條,三分錢買一個從火爐內壁剛取出的燒餅,散發著誘人的香氣,輕輕一咬,“咔滋” 一聲,外皮上的芝麻紛紛落下,那酥脆的口感瞬間在口中散開。剛炸出來的油條,外酥裡嫩,攤主熟練地將油條對折,放入熱氣騰騰的燒餅中。燒餅的溫暖包裹著油條的香脆,兩種不同的口感相互交融。一口咬下去,既有燒餅的酥脆與麵香,又有油條的嚼勁與油香。

   每日清晨,邊走邊品嚐著美味早點,那是我少年時代一天最美的開始。

    然而,此刻的我卻在這油條攤位前陷入了糾結,內心彷彿有兩個小木偶人在爭吵。一個嚴肅地說:「不可吃!油炸食品不健康,你當保持良好的飲食習慣,你不是經常鼓吹健康第一嗎?」 另一個則滿含深情地說:「就吃一次吧,這是你思念了幾十年的味道,是你對故鄉的情感寄託,莫要錯過。」我猶豫不決,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一根根金黄的油條和那一塊塊誘人的糍粑,像一位在抉擇之門前徘徊的旅人。

   終於,第二個木偶人佔了上風。我一邊付錢一邊自嘲地說:「油條真不健康,早餐應該少吃碳水,多吃蔬菜水果。」話一出口,我頓覺自己很不厚道,這豈不是給人一記耳光?攤主並未在意,反倒是懷著歉意憨笑地說:「這油是新鮮的,油條健康啊。」攤主的話讓我心中一震,我實在不該如此苛刻地對待這份源自家鄉的美味。         在這遠離故土的漫長歲月中,我已然錯過了太多家鄉的美好。如今,又何必因為一些所謂的健康觀念,而輕易放棄這來之不易的珍貴回憶呢?

   梁實秋在《雅舍小品》一書中也曾滿懷深情地寫到油條,說北方叫作油鬼。因為油炸鬼是油炸榿之訌,百姓討厭秦檜,故而取名油炸檜以洩憤。這看似普通的食物,在不同的地方卻有著不同的稱呼,承載著不同地區人們的生活記憶。於我而言,它已不單是一種食物,更是一種情感的紐帶,連結著我與家鄉的點點滴滴。

   其實,除了那篇油條之外,此時更獲我心的,是梁實秋的另一篇妙文,題目且不管它,說的是他抗戰勝利之後回到北平老宅,嚴冬之夜,人已熄燈就寢,忽聽得胡同里有小販賣羊頭肉的吆喝聲。羊頭肉是他想了七八年的美味兒,他立刻從被窩裡爬出來,把小販喚進門裡,在幽暗的燈光下,看小販用一把雪亮的刀,切出一盤羊臉肉,然後灑上一層椒鹽。他托著這盤羊頭肉鑽回被窩,在枕上將羊頭肉一片一片放進嘴裡,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十分滿足地解了饞癮。

   梁實秋談吃談喝,曾被魯迅臭罵,但談吃談得這樣任性,這樣忘情的,我還沒見過第二人,我們應該欣賞這樣的任性和忘情,有什麼好糾結的呢。

   也許,人生總會有這樣那樣的糾結,吃根油條本是小事,但這油條的糾結,其實背後折射著我們的生活態度。說到態度,我以為極端的有兩種,一種是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為了健康,一切美味都可以放棄,這是顏回式的,“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我今不為樂,知有來歲不?」 李白縱酒過度,醉死家中又有何妨?

凡極端的,走偏鋒的,我以為都是錯的,正確的態度是在這兩端之間,對了,就是中庸。我們有原則,但也要有變通。有時,我們需要放下顧慮,聽從內心的呼喚。有些味道,一旦錯過,或許就再也無法品嚐到;有些情感,一旦壓抑,便可能悄然溜走。猶如手中的流沙,握得太緊,反而會消逝。就如這一次,我選擇了油條糍粑,這大可不必自責,反而是大可自豪的。

我提著菜籃,手中握著油條糍粑,心中滿是感慨,彷彿尋得了失落已久的珍寶。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那是故鄉給我的禮物,帶著愛,帶著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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