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124 號) 傅正明
1588 年 7 月，在他的岳父伯格利的部署下，德維爾在倫敦東部埃塞克斯郡的提伯利（Tilbury）帶領兩千人保衛英格蘭，預防西班牙艦隊突破英國海軍防禦侵入倫敦。到 8 月 1 日，德維爾離職之後，繼續他的文學生涯。
德維爾的妻子安妮去世後不久，岳父伯格利開始追討女婿的債務，並告上法庭。1588 年 12 月，德維爾出售了倫敦市區的豪宅（Fisher’s Folley）。大約在此之後，在岳父伯格利的催促下，德維爾將擁有五百年歷史的祖產海丁厄姆城堡轉賣了，所得錢財大多分給了他的三個女兒，還了岳父的債。這些事件與莎劇《李爾王》劇情的平行之處顯而易見，德維爾的女兒絕沒有李爾王的大女兒和二女兒那麼忘恩負義，德維爾也沒有淪落到在森林裡荒野中流亡的地步。
1591 年，德維爾深感自己的運氣一落千丈。他曾經擁有人們所渴望的一切──財富、地位、朋友、英俊、魅力，都如過眼雲煙。他想起了奧維德《變形記》中太陽神的兒子法厄同（Phaeton），年少氣盛的法厄同執意要求父親允許他駕駛一天太陽車，但他還沒有駕馭烈馬的能力，導致太陽車趨近地面，森林城鎮烈火熊熊，宙斯不得不以雷電擊中他。德維爾覺得這場悲劇應當由法厄同自己負責，他因此以法厄同自況，寫了十四行詩〈法厄同致他的朋友弗洛里奧〉（Phaeton to his friend Florio）。開頭兩行是：
親密的朋友，你的名字與你的綻放相符，
多麼適合春天裡爭豔的這一個對手！
Sweet friend, whose name agrees with thy increase
How fit a rival art thou of the spring!
弗洛里奧這個名字源自拉丁文，意為開花或綻開花瓣。而維爾這個名字源自拉丁文的春天，因此，德維爾感到他與當時解囊相助並給予精神鼓勵的弗洛里奧同氣相求。此詩與莎氏作品頗多平行之處，法厄同的典故後來出現在多部莎劇中，例如後文將論及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和《理查二世》，這個形象幾乎成為悲劇和傲慢之罪的代名詞。
德維爾在逆境中仍然在尋找愛。這一年他與另一位宮女伊麗莎白．特倫瑟姆（Elizabeth Trentham）結婚，並生下一個兒子，此後有了男性子嗣──亨利．德維爾，十八世牛津伯爵。1594 年，署名莎士比亞的《魯克麗絲受辱記》面世，同樣題獻給安南普頓伯爵。次年 9 月，發生了一件影響德維爾的一生及其作品的至關重要的大事──安南普頓愛上了埃塞克斯伯爵的表妹，女王的宮女伊麗莎白．弗農（Elizabeth Vernon），因此失去女王寵愛，麻煩纏身。1598 年，弗農懷孕後他們只好秘密結婚。可能懾於女王惱怒，安南普頓一度離開妻子前往法國旅遊，在巴黎參加網球賽的賭博輸了一大把，等到妻子生下一個女兒後，他才回到倫敦。弗農被某些學者視為莎氏十四行詩中「黑女郎」的原型。
在此期間的 1597 年，黎里成為德維爾的劇團經理。德維爾的次女布麗姬特與威廉．赫伯特，三世彭布羅克伯爵有意結婚，三女兒蘇撒與菲利普．赫伯特，四世彭布羅克伯爵訂婚。這兩兄弟的母親瑪麗．錫德尼，如前文所述，是菲利普．錫德尼的妹妹，從此，德維爾與他多次狹路相逢的錫德尼有了一層親戚關係。赫伯特兄弟後來均成為詹姆斯一世宮廷中的朝臣和政治家，在莎士比亞著作的出版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從 1599 年起，德維爾被女王任命為騎兵指揮官，參加了英國鎮壓愛爾蘭叛亂的「九年戰爭」（1593-1603），率領英國鐵騎衝鋒陷陣，挫敗了叛軍的攻勢。在半是虛構半是歷史的影片《匿名者》中，埃克塞斯因為在九年戰爭中的敗績，已經被伊麗莎白女王軟禁在家。
1601 年，安南普頓伯爵捲入埃克塞斯發起的反叛伊麗莎白女王的叛亂，失敗後被關押在倫敦塔，面臨死罪。出於無奈，德維爾擔任這起叛國案特別法庭的大法官，組成法庭的二十五位貴族一致認定兩人有罪，埃塞克斯先被砍頭，安南普頓生死難說。德維爾與安南普頓的密切關係絕不能顯露，德維爾深感欲救無力，因此不勝悲痛。瞭解這一點，十四行詩集中的許多問題可以迎刃而解。據說德維爾多次把他的多首十四行詩送進倫敦塔，安慰獄中人，同時激發了安南普頓以詩歌上書伊麗莎白女王，陳詞求饒。安南普頓的詩體上書手稿〈致伊麗莎白女王〉（To Queen Elizabeth）現藏大英圖書館，長達 74 行，在措詞詩意方面與十四行詩頗多平行之處，而且呼應了《威尼斯商人》中鮑西亞勸導夏洛克以仁慈為懷的臺詞。此詩體書信對於莎學的重要意義，直到 2011年才被發現而引起重視。以下根據現代英語文本節譯數行如次：
懇請女王陛下不要再心安理得，
以新的功德君臨，傾聽我自由的呼籲，
假如人無過錯，歷代偉大的王子
怎能如此接近饒恕凡人的上帝？
智慧和英勇，乃常人所知，
唯有仁慈獨出王子（陛下）胸臆。
Not to live more at ease (Dear Prince) of thee
But with new merits, I beg liberty…
If faults were not, how could great Princes then
Approach so near God, in pardoning men?
Wisdom and valor, common men have known,
But only mercy is the Prince’s own.
在德維爾人生的黃昏歲月，幸虧他的妻子伊麗莎白．特倫瑟姆和她的幾位親戚共同購得倫敦東北部斯特拉福德鎮（Stratford）哈尼克教區（the parish of Hackney）的國王府邸（The King’s Palace）。巧合的是，該鎮與愛文河畔莎士比亞出生的那個小鎮同名。德維爾夫妻入住後，他將破產後剩下的資產轉移給家人。
伊麗莎白女王身後的英國政權平穩過渡，詹姆斯一世在 1603 年登基後，德維爾的岳父伯克利的兒子羅伯特．塞西爾連任國務卿。德高望重的伯克利把他的外甥女蘇撒安排到王后府中接受宮廷禮儀教育，蘇撒同時受到國王的賞識。次年初，能歌善舞的蘇撒開始在社交場所亮相，在漢普頓宮的一次假面舞會上，她結識了未來的夫君菲利普．赫伯特和他的弟弟威廉。與此同時，詹姆斯國王為德維爾續簽了一千英鎊的皇冠年金，讚譽他作為「偉大的牛津」（Great Oxford）的文學成就。1604年初，詹姆斯國王親自把一片森林和倫敦附近的一個靈園的監護權授予德維爾，並重新任命他為樞密院成員。
1604 年 6 月 24 日，德維爾不幸逝世，享年 54 歲，沒有留下遺囑。據說德維爾落葬於同一教區的聖奧古斯丁教堂內。但是，根據德維爾的表弟──即亞瑟．戈爾丁的兒子珀西瓦爾．戈爾丁（Percival Golding）的說法，德維爾後來移靈於西敏寺詩人角。
依照盧尼和牛津派的論證，德維爾逝世之後，莎劇註冊出版的生產鏈從此斷裂。但是，正統派學者認為，莎劇中有多部劇作是在 1604 年之後寫作的。針對此說，牛津派認為，莎劇的傳統創作年月是由正統派學者為了適應莎翁生平而排定的，實際上，無法論證哪一部莎劇是在 1604 年之後創作的。安德森引證了哈巴奇（Alfred Harbage）、埃爾澤（Karl Elze）和凱恩克羅斯（Andrew Cairncross）等非牛津派莎學家來支持他們的論點。這種觀點，為進一步論證德維爾即莎士比亞提供了堅實的基礎。
本文為傅正明新著《愛文的天鵝：誰是真正的莎士比亞 ？德維爾筆名背後的秘辛》（台灣唐山出版社，2024年）第三章<牛津伯爵：從邊緣到注目的中心>連載之四，略有刪節，原作注釋省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