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 芝

【小説園地】第67號

下 篇

婚姻在陽光下總是會開出美麗的花朵，艷麗而純潔。女人亭亭玉立，男人枝挺葉綠。但陽光不會時時有，經歷風吹雨打後，花朵就不那麼鮮豔了，花瓣可能脫落，枝葉可能扭曲，也許會走向枝枯花死的結局。但誰又能預測未來呢？

結婚後的舒敏再一次達到了生命中新的平衡。這次，她享受的是一種沉靜的庸庸碌碌。上課、讀書、做實驗。回家做飯，做家事。星期六出去購物，星期天加上改進房子的項目。舒敏為這樣的生活感到滿足，她甚至覺得沒有愛情的婚姻或許更合理。

婚後第一個生日，在學校的辦公室，她收到了一大束玫瑰花，粉紅色的，嬌嫩極了。實驗室裡的幾個中國女同學圍過來看，花中插的紙卡上寫著【給我親愛的妻子，生日快樂！愛你的，羅伯特】「真浪漫呀！」一位大讚。 「還是美國人懂得浪漫。」另一位附和著。舒敏臉紅起來，這是慍怒的紅。她是個傳統的中國女人，雖然很喜歡花，但不喜歡用任何方式來炫耀自己。 「真是輕浮，」她在內心責怪羅伯特。

回到家，當羅伯特邁著輕快的腳步跳進家門，他期待的是舒敏熱情地擁抱，並說：「非常感謝你送的花，它們真是漂亮極了！」接著是一個長長的熱吻。

然而，什麼事也沒發生。

「你收到我送的花了嗎？」羅伯特陪著小心地問。

「收到了。謝謝！不過以後不要往我工作的地方送花了」舒敏平靜地说。

「……」羅伯特上了舒敏不冷不熱的第一課，他眉頭上顯出一個大大的為什麼？

舒敏把剛包好的豬肉韭菜餃子端上桌，又倒了兩杯紅葡萄酒，說：「現在才是你祝我生日快樂的時候，」她對羅伯特莞爾一笑，算是對自己使他失望的道歉。羅伯特趕緊拿出自己的反應。

「嗷，我最愛吃的餃子！謝謝，祝你生日快樂！」

他們一起唱起生日快樂歌，算是為小小的尷尬畫下了圓滿的句點。

他們新買的房子是一棟七十五年的三層樓房，後面有一間小花園。夫妻倆又是加固，又是油漆，又是加進自己的室內設計。因此無論是下班後，或是周末總是忙碌的，讓小日子過得十分充實。舒敏發現，羅伯特特別喜歡在前院或後園擁抱自己。開始，她認為那是因為愛而情不自禁。後來，她才領悟到這樣做是想告訴鄰居：「我們是一對如此恩愛的夫妻，別打我太太的主意。」然而，他的這一舉動又一次引起了舒敏的反感。所以每次他一摟，她就找個藉口擺脫他。這樣一來二去，羅伯特終於明白了她的不願意，就此罷了手。

美國人的理念，愛是要說出來的。所以羅伯特的「我愛你」好像是個口頭禪，舌頭一動就彈了出來。每天上班前，他擁抱她說：「我愛妳！」舒敏以沉默帶以回答。羅伯特打電話結束時總要說：「我愛妳！」舒敏還是以沉默帶以回答。她想，「我一定要把這個『我愛妳』給憋回去。」果真，久而久之，羅伯特終於放棄了這個美國人的習慣。他也許感到舒敏不那麼愛他。而舒敏告訴他的是，中國人不習慣說「愛」。

有一天，外面下著瓢潑大雨。舒敏沒有帶雨傘上班，但她是個非常要強的女人，從不喜歡求別人幫忙，也不認為她有權力指使丈夫為她做事。但她在心裡卻默默地祈求著：「愛我的人，你在哪裡？為什麼不來接我？」她等啊等啊，終不見他來。最後她只好冒大雨，坐校車回家。雨淋透了她的全身，加上在空調車裡著了涼，她病倒了。晚上，她躺在床上一言不發。羅伯特說盡了慰問的話，唯獨不說「對不起，我沒來接你」。

連著兩天舒敏都不理他。他急得抓耳撓腮，向她哀求：「我怎麼惹著你了？你要告訴我。我又不是你腦子裡的蟲子，怎麼猜得出你在想什麼呢？」舒敏暗想，你如果真的愛我，能連這麼簡單的關切和幫助都做不到嗎？

******

震驚全世界的 911 事件改變了美國的許多家庭,舒敏的家也不例外。一個月前，羅伯特因為老闆續不上科學研究經費不得已解雇了他。他一直在找工作，剛順利地通過了一個公司的初選，那個公司約他在九月十一日去談具體項目，時間是下午一點。上午十一點，羅伯特信心滿滿地穿上他的黑色套裝，打著舒敏送他的手彩繪的白色真絲領帶，他常說這領帶會給他帶來好運。他吻了她的臉頰，說：「等我的好消息。我愛你。」舒敏也滿懷希望地目送他上了車。然後，在家裡寫她的畢業論文。可還沒到十二點，羅伯特就回來了。

「怎麼了？」舒敏吃驚地問。

「你不知道出大事了嗎？快看電視。」他急忙打開電視。

電視裡的畫面和喧鬧聲使舒敏全身戰慄。兩人全忘了剛才的話題，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螢幕。紐約世貿中心的雙擎天塔先後被兩架飛機擊中，接著眼見塔的上部先塌落，接著整個塔身下沉。煙霧瀰漫，現場一片混亂，跑的，叫的，電視裡面和電視外面的人似乎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隨著新聞報導的進展，他們才漸漸明白，原來是恐怖主義分子劫持了民航機，故意撞毀了紐約世貿中心的雙塔，衝擊了華盛頓市附近的國防部五角大樓，還有一架飛機在賓夕法尼亞州墜毀。電視裡的煙塵似乎擴散到他們的整個房間，黑暗立刻籠罩了舒敏和羅伯特的世界。兩人竟忘了吃飯，直到晚上，他們便倒在床上，沉重的空氣壓得整夜無言。

第二天，他們才緩過勁兒來。舒敏突然想起她昨天的問話。

「昨天，你怎麼沒去那個公司？」她問。

「我聽到地鐵裡的人議論紛紛，說紐約和華盛頓發生恐怖主義分子的攻擊，我怕會出什麼事就返回來了。」羅伯特答道。

「你怎麼可以這樣，難道你不知道別人在那裡等你嗎？」舒敏憤憤地教訓他，她好像突然回到原來的世界。

「我不在乎，我覺得不安全，就不去。」羅伯特此時有些惱怒。

「你怎麼判斷你就不安全了？好不容易才有了這次機會。」舒敏發洩著內心的不滿。

「……」羅伯特沉默不語。

結果，因為911造成的恐慌，許多公司立刻轉入觀望狀態。幾個月過去了，羅伯特到處找不到工作。原來他是個合約工，失去工作是沒有失業救濟金可領的。舒敏只好在學校改成了半工半讀。她從來沒有面對過失業，在中國，工作是一輩子的。此時，她的心躁動不安，覺得壓力很大。

「你要放下電腦軟體工程師的面子和高薪的想法，能找到什麼，就做什麼。」舒敏開導羅伯特。他雖說不反對，但也不主動找。舒敏找地方小報，在分類廣告處，圈出幾個小方塊：

【幫人遛狗，每小時12美元】，羅伯特說打了電話沒人接。

他們到社區的牆上貼了一則廣告：【你的鄰居為你看孩子，時間不限，每小時20元】，羅伯特說「我又不會帶孩子」。舒敏說，「有了孩子我們一起帶。」結果真有人打電話詢問。羅伯特回答說：「我們自己沒孩子，想帶著別人的孩子玩一玩。」結果對方當場掛斷了電話。

【賣酒店招店員，每小時12元。 】，羅伯特去應了徵，可能因為他身材高大，面相老實，又不喝酒，第二天就被錄用了。但沒過幾天他就辭了工，說酒箱太重怕閃了腰。

舒敏很生氣。她每天掉著臉不說話。羅伯特也感到了難為情，他憋紅了臉，鼓起勇氣問舒敏：

「妳希望我離開妳嗎？」

「這完全取決於你。」舒敏有些賭氣地說。

最後，他去應徵了一個倉庫理貨員的工作，每小時12元。工作是每天整理倉庫裡的衣服和襪子。他回來告訴舒敏，「老闆稱讚我了，說我的襪子整理得最好。」聽著四十多歲的大男人這樣說，舒敏撲哧一聲笑出來，接著便哈哈大笑。畢竟他又每天上班了。

這樣節儉過日子，直到舒敏畢業找到了工作。在舒敏工作的單位裡，羅伯特也將就了一個最低的職位。但無論如何，兩人算是都有了一份正式工作。兩人在一個單位工作，同進同出,坐一輛車，也算有了一段平靜的日子。單位裡有個女同事問她：

「妳嫁給美國人，難道不擔心沒有共同語言嗎？」舒敏回她說：

「家裡又不需要討論哲學問題，幹麼要擔心。」女同事又說：

「妳的英文不深，他又不會說中文，吵架該怎麼吵呢？」舒敏撲哧一笑，說：

「沒有了吵架的基本知識，那不是更省事兒了嗎？」其實，他們倆本來就不會吵架。

花了幾個月的時間，舒敏用巧妙擺脫的方法使羅伯特不再在光天化日之下擁抱她。再用兩年，舒敏用沉默反應的方法使羅伯特不再說我愛妳。有時候，她真想對他說：「愛不是掛在嘴邊的，是要用行動來體現的。」可又一想，教出來的愛是沒有意思的，也就作罷了。不知對此羅伯特做何想法？舒敏覺得自己獲得了勝利，終於把美國鬼子調教成半個中國男人。

有一年夏天，舒敏決定去讀個半工半讀的研究生。她不能和羅伯特坐一輛車上下班了。於是，他們把自家的房子出租了，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間房，這樣，舒敏可以騎自行車上下班。重新又騎上自行車，舒敏想起了在北京騎車上學的情景。在美國騎自行車，這邊風景獨好，人行道也是自行車道。路上常常看不到一個人，騎車感覺像隻飛起來的鳥。

可剛騎了不到一個月，電視帶給人們一個可怕的消息。有打黑槍的在附近活動。有人在加油站被射中，有人在停車場被射中，有一個人在園裡除草時被射中，有一個出事地點就在舒敏工作的公司附近。當時，附近的工作人員和居民都十分緊張。因為電視裡說有兩個狙擊手，而且出沒不定點不定時。舒敏在心裡希望羅伯特對她說：「妳別騎腳踏車上班了，我來接送妳。」可他沒說。舒敏只好仍舊每天騎車上班，在路上她一邊騎，一邊在心裡暗暗央求著：「千萬別射我，千萬別射我！」有時，她竟為自己的境遇流起淚來，她的腦海裡浮現出自己倒在血泊中的影像，想著國內的親人為失去她而肝腸寸斷的慘狀。

這次，她的心受到了深深的傷害。難道這就是一個人可以給另一個人的愛嗎？ 「連我的死活都不在乎。」她傷心地不再跟他說話。他們就這樣冷漠地挨過了幾天。舒敏打電話給小爽說：

「小爽，我想離婚了」

「為什麼？」

「他並不愛我。」舒敏說。

「出什麼事了？」小爽關切地問，她真不想再看到朋友受折磨。

舒敏一五一十地描述了狙擊事件的整個過程。小爽沉默了一會兒，問：

「妳告訴他妳不敢騎自行車上班了嗎？」

「沒有」舒敏答道。

「妳婉轉告訴他妳是怎麼想的嗎？」

「沒有」舒敏說。

「這可能就是妳的不對了。美國人都是直腸子，妳需要什麼，就要說出來。他們先入為主的想法是尊重個人的選擇，一般不會主動地提供幫助的。」小爽很有研究般地說道。

「對自己的家人也是這樣？」舒敏用手絹拭了拭順頰而落的淚。

小爽說：「也許他個人的性格和處事方法同一般人不一樣，既然妳已經知道他不會主動幫助你，妳就乾脆直接要求。他沒有眼力勁兒，妳就只好頤指氣役。妳要是不說出來，責任就是你們兩個人的。」

是呀，從羅伯特和他母親之間，舒敏也看不到有像中國人母子之間的那種關懷和牽掛（或許只是在表面上）。每次回家，她總是很客氣地問他是否能幫她做什麼事。這讓舒敏明白了為什麼羅伯特沒有眼力勁兒的根源。也明白了為什麼在她用命令式的口吻讓他幫忙做事時，他總是在她說完後，緊接著一個「請please」。文化之差別，教養之差別，舒敏暗自感嘆！

羅伯特的父母，姐姐和妹妹都很平易近人，他們總是對舒敏為父母做的任何事都表示感謝。更讓舒敏感到不解的是，在他的父母姊妹之間，感謝的話語也是不斷的。無論小事大事，似乎都是在接受陌生人的幫助。舒敏想起中國人常說的一句話：「這不就生分了？」文化之差別，教養之差別，舒敏暗自感嘆道！

羅伯特的父親在一家老人護理中心生活四年後去世了。這個中心是專為退伍軍人辦的。只要退伍軍人把自己財產的一半交給中心，並把自己退休金收入交給中心，就可以在那裡無憂無慮地壽終正寢了。

羅伯特的父親去世後，他的母親選擇自己獨居。儘管舒敏多次給羅伯特吹耳邊風：「中國人的習慣是長子養活父母，你應該把媽媽接到我們家來。」

「還是讓她自己選擇吧。」他回答。

「你不邀請，她怎麼肯開口？」可羅伯特最後也沒有去問。

舒敏知道羅伯特的處事原則是不給自己找麻煩，她也無可奈何，畢竟這是他們子女之間的事。

還好，羅伯特的父母賣掉大房子後，和小女兒一起買了一棟三層樓的樓房。最下一層叫老人居，不用爬樓梯，有自己的廚房、客廳和臥室。老人可以自由出入，孩子也可以隨時下來關照老人，算是敬老的好設計。婆婆失去丈夫後，有女兒女婿的照顧，其他的子女也不用太擔心了。然而，畢竟她是九十歲的老人了，壞消息不斷傳來。

「媽媽病倒了，她失語了。」羅伯特的二姊打電話來。

「媽媽住院了。」羅伯特的妹妹打電話來。

「你去看看吧，」舒敏催促羅伯特。

「有她們照顧就好了。」他顯得並不著急。

又過了幾天，羅伯特的妹妹告訴他，媽媽堅持不住院又轉回家了。舒敏建議他兩人出錢請保母。 「你的姊妹都出力了。我們既然不能出力，我們就應該出錢。」羅伯特說再等等。

一個星期六，他們開車去探望媽媽。老人從喉嚨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不知在說什麼。舒敏想，她一定還是很高興兒子來看她的。該餵飯了，老人家示意羅伯特和舒敏出去。姊姊解釋說，她不想讓別人看見她難以吞嚥，邊吃邊吐的醜態。她是一位絕對在乎自己形象的女士。每次舒敏見到她，總是梳著燙好了捲的銀髮，臉上抹著淡淡的脂粉，嘴唇也總是上的紅色的唇膏。就是現在病成這樣，還忘不了體面。舒敏想起了中國人的愛面子，面子的意思對兩種文化下薰陶的人有這麼大的不同。

他們回來不幾天的一個晚上，羅伯特的姊姊打電話來說：「媽媽快不行了！」十二點時，他妹妹又打電話來告急：「媽媽快不行了！」美國人就是這麼有含蓄，舒敏都聽出來了，她們是想讓他回去見最後一面，可就是不說出來。天哪！舒敏說：「你快回去吧，你媽媽等你見最後一面呢！」「我明天還要上班，又沒請假。」羅伯特喃喃地說。 「托詞，完全是托詞！這個沒心沒肺的傢伙！」舒敏從心裡憤憤地駡道。

羅伯特的母親死了。在臨死前，她可能才意識到，自己養了這麼一個自私的兒子。

舒敏的心也徹底地死了。她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

舒敏是認命的。雖然她一直渴望愛情，但命運為她安排了另一種生活。她細細地分析了自己因愛情的婚姻和沒有愛情的婚姻。從愛情婚姻，你能感受到甜美，激情，那種片刻不離的渴望和把對方吸入自己的體內的慾望。沒有愛情的婚姻，你會像機器人一樣，依照編好的程式過活。你的心平靜似水，自然也不會有所謂的「幸福」感。但是，你也不會因為懷疑他有外遇而惶惶不安，暗自傷感。由此獲得了更多的公平感，因為給予和付出是可以計算的。愛情婚姻的挫折和失敗會對人的身心造成刻骨铭心的傷痛。而無愛情的婚姻，即使失去了，產生的孤獨感恐怕幾個月就過去了。婚姻本身就是一場賭博，遇到兩情相悅的人，你覺得自己遇到了緣分。其實哪有什麼緣分？看透了，性和傳代是男女結合的本質，文明用愛情修飾了本性，社會用婚姻桎梏了情性。化學掩蓋了理性的人相信婚姻應該是愛情的結局，理智戰勝化學的人，利益成為擇偶的基礎。

是不是該離婚了？猶豫中舒敏想起佛家的一句話：「一匙水便具四海水味,千江月總是一輪月光，世法不必盡嚐。」是呀，該嚐的都嚐過了，還折騰什麼呢？ 。

花是舒敏在大自然中的最愛。她曾經憧憬男人手捧鮮花，光彩照人地朝她走來。甚至夢見她病房裡的插花和被鮮花包裹著的棺槨。在美國，送花給女人只是一種習慣。當然，這種習慣中表達著各種各樣的思想和情感。第一次看到羅伯特送給她的鮮花時，她由衷地欣喜和感激，回了他一個深深的吻。婚後，她每年收到兩次鮮花，一次是她的生日，一次是結婚紀念日。舒敏喜歡這個習慣，她在那一剎間體驗到了自己的特殊和幸福感。但年復一年，玫瑰花依舊綻放，魅力已淡然無存。這究竟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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