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農奴的悲情沙皇
（【傳記/回憶】第116號） 作者：許之微
六
在國際舞台重新佈局的同時，亞歷山大二世決定悄悄地開始國內的改革，以免驚動強大的保守勢力。被監禁流放了三十年的十二月黨人被允許返回首都聖彼得堡。當年意氣風發的青年軍官們已經垂垂老矣。出版和言論解禁了，這方面的動靜不小。一旦冰河解凍，難免驚濤拍岸。對尼古拉一世三十年絕對專制的批評咒駡，要求改革的呼聲，此起彼伏。但是這些因為沒有觸及保守勢力的實際利益，對政治的穩定衝擊並沒有想像的那麼大。
尼古拉一世臨終有兩個遺願：一是「解放土耳其統治下的信仰東正教的人民」；二是解放俄國兩千三百萬農奴。克里米亞戰爭粉碎了俄國打敗土耳其，進軍地中海岸和巴爾幹半島的戰略夢。而在國內解放農奴，則是非常艱巨的使命。
農奴制在俄國有一個發展過程。在1497年之前，農奴有點像印度的賤民，只是一個身份。農奴可以遷徙，可以自贖。逃亡農奴如果沒有被主人找到，自然獲得自由之身。葉卡捷琳娜一世的父親，據說就是個獲得自由的逃亡農奴。到了1597年，開始規定地主（奴隸主）有個追捕逃亡農奴的年限。到了1649年，改為可終生追捕逃亡農奴。如果農奴主能夠提供證據，也可以將逃亡農奴的後代抓獲為奴。農奴制增強了貴族地主的私人勢力，限制了勞動力的流動，不利於專制君主的統治和國家經濟發展。因此，自葉卡捷琳娜大帝起，便嘗試終止這種落後的社會制度。當歐洲自由資產階級和民眾「廢奴」呼聲日漸高漲時，俄國保留落後的農奴制被文明社會視為野蠻，因而飽受輿論的攻擊。
尼古拉一世對農奴制弊端深惡痛絕。他給「國家農奴」分配土地，允許農奴經商，允許農奴遷徙。為有軍功的農奴士兵去除「奴籍」，減少了農奴在人口中的比例。然而，以他的威權，也不能簡單下令廢除農奴制。有三座橫在解放農奴道路上的大山：貴族官僚階層，大地主階級和東正教會。這三股維護農奴制的勢力，同時又是沙皇專制統治的基石。
亞歷山大二世是接受了新式教育的沙皇，他痛恨非人道的農奴制度。可是當他構想以及打算落實解放農奴的計劃時，才發現困難遠不止是貴族官僚，地主和教會的反對與抵制。在現有的制度下，政府不需要去管理作為一個社會階層的農奴。莊園主就是他領地裡的鄉長，警察和法官。其次，在現有制度下，農奴為軍隊提供了充足的兵員。在對抗拿破崙侵略的存亡關頭，是整批的農奴兵給最後勝利提供了保障。廢除農奴制就意味著讓政府接手佔人口百分之三十的農奴以及家庭的安置、管理、教育、福利。需要新的政府，新的社會機制，新的兵役制度……解放農奴後的俄國將會是新的國家。那麼，沙皇和他的政府準備好了嗎？
一個在俄國多年的資深歐洲外交官說得非常形象：「給俄國農奴以自由，就像給一個從來沒有喝過酒的人灌整瓶的烈酒那麼可怕。那人是會發酒瘋的。」何況，眼下的俄國人人都是奴才。在這樣的社會莽撞地下達釋奴令，完全有可能引起整個社會的震盪，甚至崩潰！難怪以葉卡捷琳娜大帝的雄韜偉略，也會收手感慨：「追求更好往往適得其反。（原話是：the better is the enemy of good.）」
儘管前面有不測風雲，但是，讓佔俄羅斯人口近三分之一的農奴生活在沒有人身自由和毫無尊嚴的非人道狀況，不僅意味著俄國將被文明世界所拋棄，而且難逃農奴反抗暴動的危機。亞歷山大二世決定從他這兒起廢除農奴制。他的決定受到沙皇家族中開明成員皇后，嬸嬸和弟弟的支持。
在聖彼得堡，「沙龍」是上層社會重要的傳播媒介。在以皇后亞歷珊德拉和女大公爵帕芙諾夫娜的沙龍中大談新政的的時候，早已習慣看沙皇眼色行事的朝廷重臣們，條件反射地「擁護」新政，轉眼成為「開明派」。
亞歷山大二世前往莫斯科。這裡是世襲貴族和保守勢力的重鎮。在這裡，沙皇組織了「農民改革委員會」，並任命他的弟弟大公爵科斯塔亞（Kostya）為委員會成員。科斯塔亞本人是皇族中的激進派。不過他的皇弟身分和粗暴的脾氣很容易令貴族們想到威嚴的先帝尼古拉一世。科斯塔亞從他統帥多年的海軍部調來許多青年軍官協助他工作。
委員會就解放農奴的具體措施展開討論。迫於壓力，大多數貴族同意解放農奴，但他們反對分配給農奴土地。亞歷山大二世在國務會議上發表了講話，強調必須在二月上半個月拿出方案。 「……任何拖延將損害國家利益。希望阻止改革者好自為之，不要被上帝和祖國拋棄。」貴族們聽到了沙皇的弦外之音。國務會議通過了妥協性的方案：解放農奴並有償分配給農奴可耕地。農奴必須在兩年內交納償還買地的錢。這樣，俄國就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 1861年俄曆2月19日，亞歷山大二世簽署了解放農奴宣言。這是俄國歷史上一個偉大的日子。
被驅逐到國外的俄國民主主義思想家赫爾岑說：「俄國人民和歷史都會銘記亞歷山大二世的偉大功績。……我們把解放者的稱號冠於他的名字，向他致敬。」激進的無政府主義領袖克魯泡特金後來回憶：「（當時）我的心情難以言表。如果有人在那個時候試圖謀殺沙皇，我願意用自己的胸膛擋住射向沙皇的子彈。」
七
然而，在邁出了歷史性的一大步之後，亞歷山大二世立即停止了繼續朝著激進改革的方向前進。他獎勵了改革派領袖，卻一個接一個地將他們從領導崗位上撤下來，任命「調和派」掌權。他這麼做，是因為他懷疑改革派的激進思想會導致改革的失控。他需要緩一口氣，在穩定的社會環境下，按照他的日程表集中力量進行一項又一項改革。
但亞歷山大二世還是嚴重低估了巨大變革所引起的連鎖反應的程度。山洪一來，河道的掌控談何容易？農奴制廢棄之後，立刻造成社會的失序與震盪。獲得自由的農奴和失去特權的農奴主在感到不習慣的同時，心生不滿。變成農民的農奴不滿，因為分配給他們的土地太少，難以維持生計。更何況各地官僚地主勾結，剋扣，或只分配給農奴貧瘠的土地。貴族大地主不滿，因為他們不再能任意驅使農奴，為所欲為。在某些地區，解放了的農奴聚眾向大地主或官府「要個說法」。政府調軍隊彈壓，出現了成百農民被殺的事件。農村的矛盾由此激化。
對改革充滿期待的青年知識分子看不下去了。他們現在有言論、出版和集會的自由。一時間對農民問題的討論充斥報紙。青年學生聚眾集會，譴責政府的不作為，為貧苦農民的利益大聲疾呼。
亞歷山大二世覺得，青年學生在這個時候添亂子，嚴重干擾了他的戰略部署，太過分了。他決定用父皇尼古拉一世的辦法給這些孩子一點教訓。他任命了新的教育部長，同時任命菲利普森將軍做聖彼得堡大學的訓導長。菲利普森上任伊始，宣布提前放暑假結束混亂。等到學生九月返校，發現一切都改變了：校方取消了獎學金制度，這樣所有出身貧寒的大學生都因為繳不起學費而被擠出校門。這些學生大多數是激進分子。軍人進駐校園管理學生，校方宣佈不得在校園裡結社和集會。
這些學生都是沒有經歷過尼古拉一世絕對專制統治的新一代。他們不知道懼怕，卻極容易衝動，憤怒。群情激昂的青年學生列隊，高喊口號向訓導長的寓所前進。等待著他們的，是騎在馬背上嚴陣以待的警察和憲兵隊伍。
在第一次嚴重的衝突發生後，菲利普森感到事態嚴重，急電沙皇請示怎麼辦。
此時亞歷山大二世正在海邊度假。他輕鬆地回電：「對待學生就該像父親對兒子那樣。」幸虧沙皇的弟弟科斯塔亞大公爵及時甘預。如果按照菲利普森將軍的理解，父親對叛逆的兒子就該往死裡揍。
大學關閉，騷亂繼續，學潮波及全國。隨著衝突的加劇，警察衝進校園逮捕學生，學生向警察投擲石塊，調集來彈壓的士兵揮舞木棒衝進學生隊伍。 二百七十名挨了打的學生被關進監獄，有些學生傷勢過重被送進醫院。
危險的青年一代被徹底惹惱了。嚐過言論自由，結社自由，集會自由的美酒後，青年人已經開始上癮。你這時奪下他們的酒杯，打他們的耳光，會是什麼結果呢？他們一定會憤怒，一旦憤怒就不顧後果。而憤怒很快也很容易激化為無所畏懼的瘋狂。
秘密組織「青年俄羅斯」的一份公告送到了亞歷山大二世的案頭：「我們不需要披著神權外衣的沙皇。……我們別無選擇。革命，嗜血的革命！這場革命將摧毀現存社會的一切基礎。即便血流成河，我們無所畏懼。 」 另一份傳單上，「青年俄羅斯」號召廣大農民拿起斧頭，向地主，官府和鎮壓他們的軍隊宣戰。
亞歷山大二世也被徹底激怒了。他是見過父皇的時代臣下子民是如何服服貼貼的，既然給了這些孩子三分顏色，他們就想開染坊，那就收回他們的自由，用老辦法來管教。亞歷山大二世指示增加監獄的容量，並對出版物加以監控。
在被審查的出版品中，《現代人》是一本影響力最大的雜誌。幾乎所有知名左派作家都在《現代人》上發表文章。而當時最有名望的撰稿人，一個是道伯拉魯伯夫，另外一個是車爾尼雪夫斯基。前者很年輕的時候就不幸過世。哲學家、經濟學家、政論家、文藝批評家和作家車爾尼雪夫斯基，成為激進青年知識分子的精神領袖和導師。《現代人》停刊整頓。車爾尼雪夫斯基在激進青年中的影響力和威望只增不減。
車爾尼雪夫斯基也曾為農奴的解放歡欣不已。但是，他很快就對農村混亂的狀況提出了批評和抗議。鑒於沒有維護農民利益的公開管道，他發起了秘密地下組織「土地與自由」，並且與國外的赫爾岑聯繫在一起。他們認為，解放的農奴只有在取得足以養活自己和家人的生產資料（土地）後，才能真正獲得自由，而不公義的土地分配，只會導致血腥的農民暴動。車爾尼雪夫斯基將這思想寫入《一封沒有地址的信》。他成為當局眼中不可饒恕的「執政官」，被關入彼得保羅要塞的監獄。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