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houette of person standing on field

我那遙遠的月亮灣 舒怡然

我第一次見到月亮灣是在八六年,那時它還不叫月亮灣,煙台人稱其為“小碼頭”,因為經常有船隻停泊在那裡。它在東砲台西側,夾在一東一西兩座岬角之間,海水清澈見底,晶瑩的鵝卵石會讓你眼前一亮。一道約二十多公尺長的木石海堤,好像一道長長的破折號,靜靜地伸向大海。灣內幽靜冷清,幾乎沒什麼遊人,海潮退去後,丟下奇形怪狀的礁石,孤零零地佇立在海岸邊。海灣的形狀酷似一輪弦月,當時我並沒這麼聯想過。

八六年的暑假,我孤單一人從北京搭火車到煙台,去看姊姊,當然還有她的新家。那時姊姊一家剛從東北搬到煙台,一切都得從零開始。他們的公寓大樓就建在離海邊不遠的校園內。站在陽台上眺望,就能看到翻捲起伏的海浪,聽到驚濤拍岸的海潮。每天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我便悄悄地出門,去海邊看日出。海上日出可沒有想像的那麼容易看到,別說陰天下雨,就連多雲多霧都不行,常常是乘興而去,掃興而歸。不過我依然樂此不疲。大海的魅力就在於此,她讓你欲罷不能。

只有姊姊懂我的痴迷,她說,不然咱們一起去吧,人多力量大。我一聽,忍不住笑了。轉念一想,姊姊言之有理,心誠則靈,烏雲迷霧也抵不過一顆虔誠的心。

隔天天剛濛濛亮,姊姊就叫醒我,我們臉都顧不上洗就上路了。姊姊拉著我的手,沿著一條彎曲的小路,一直朝海邊走。我感覺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家鄉,姊姊也是這樣拉著我的手,一起去山裡撿蘑菇,一起去野地裡扯豬食菜。那些苦中有樂的童年時光,離我們愈來愈遠了。

「到了!」姊姊說。我側耳傾聽,黑鵬黢的海水嘩啦啦地湧上來,又嘩啦啦地退下去。一陣海風猛地吹過來,我們都禁不住打了個寒顫,黑暗中我感到姊姊的手是溫熱的。我們手牽手面向大海,站了好久。姊姊對我一笑,「真傻!來得太早了。」「不早,天邊都開始泛白了。」我指給她看。

海與天渾然一體,海面上微波蕩漾,像一塊抖動的灰色綢布,搖擺出層層皺褶。天際逐漸泛出白色,一道幽暗的陰影浮出地平線,一瞬間就把海和天分開了。那道陰影變得越來越明亮,並射出橘黃色的光澤,天空也被映襯得清澈明朗起來。縷縷紅黃相間的光線交織在一起,猶如篝火堆上騰起的火焰,映紅了半邊天幕。在海天相接的地方,一圈弧形的紅光跳躍著露出水面,很快變成半個圓,冉冉升起,海面上像撒了一層金粉,閃耀著金色的光芒。

「哇,終於出來了!」我大聲喊著,緊緊抓住姊姊的手。

「真是心誠則靈。」姊姊會心地笑了。她永遠都是這麼內向嫻靜。

「快看,那是什麼,說不定是個更好看的地方。」姊姊說。

「在哪裡?」

「就在前面,你看到那一大片礁石了嗎?」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塊塊黑色礁石像雕塑一般佇立在海水裡。我們不約而同地朝那個方向走去,沿著沙灘一直往北,走了很遠很遠,卻始終無法抵達。但它看起來明明近在咫尺啊,姊姊說,該不會是海市蜃樓吧。我也開始疑惑。

回到家,我向姐夫繪聲繪色地描述我們遇到的海市蜃樓——一片抵達不了的海礁。姐夫聽罷,哈哈大笑,什麼海市蜃樓,那是小碼頭。從我們這邊海灘是過不去的,你得走大路。我和姊姊面面相覷,然後忍俊不禁。原來並非條條道路通羅馬呀。

十年後,等我重返煙台,原來那片礁石聳立的地方,已經不再是「小碼頭」,它有了新的名字—-月亮灣。八九年在小碼頭北端矗立起一座月亮老人銅製雕像,讓這個小海灣名聲大噪。 「月亮老人」雕塑是由已故煙台大學孫學誠教授設計的,月亮灣大概便是由此得名吧。一個美麗的地方本來就該被賦予一個美麗的名字,才不辜負美景帶給我們的美感享受。

姊姊說,你們一定得去月亮灣看看,那裡現在成了戀愛聖地,年輕人談情說愛的地方,我們老夫老妻就免了吧。說完這話,她白皙的臉頰泛起紅暈,那年姊姊還不到四十歲呢。我們的確去了一趟,記得是騎腳踏車去的。當時還沒有寬闊的濱海路,去月亮灣只能走通往市內的唯一一條大路,路面既狹窄又不平坦,騎自行車得有點水平才行。在山腳轉彎之前,從大路上下來,便是月亮灣了。

那裡原本沒有路,因為走的人多了,便成了一條路。所謂的路,就是礁石一塊連著一塊,一直通往海堤。那些礁石被行人踩多了,都磨得光溜溜的。在靠近海邊一塊巨大的礁石上,矗立著傳說中的「月亮老人」。其實他看起來並不老,不是我想像中的白鬍子老翁,笑容中規中矩,倒更像是一位智者。

據說很多談戀愛的年輕人,千里迢迢趕到月亮灣,就為了在「月亮老人」面前牽牽手,讓他老人家給作個證。也許這只是個趣談,但圍著「月老」拍照的人確實是絡繹不絕,而且多半都是年輕女孩和小伙子。

我和先生也入鄉隨俗,和「月老」拍了一張合影,他老人家微笑地註視著我們。就在那一刻,我心底驀然湧出一種虔誠的感動,一股暖流瞬間流入心田,那感覺真是難以言說。這些年歷經多少風風雨雨,驀然回首,當年在最好的時候遇到月亮灣,遇上“月亮老人”,那是我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遇見。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有姊姊在場。如果沒有姊姊,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然而,姐姐卻總是覺得自己沒有做到最好。她說,等你下次從美國回來,我們會有私家車了,到時候,咱們開車去月灣。這是她的心願,也是我的心願。然而,人的一生中有多少心願,最終到底也沒能實現。

2007年我們全家回國,姊姊和姊夫開著才買了兩年的捷達新車來機場接我們。才十一年,煙台變化太大了,變得我都認不出來了。開車行進在寬闊的濱海大道,昔日煙台大學東校門外的一條馬路,如今是雙向四車道的柏油路,兩邊明亮的路燈一排接一排,華燈初上,恍如白晝。姊姊說,現在你想去月灣,開車只要幾分鐘就到了。但我們沒去月亮灣,有太多誘人的地方要去,養馬島、金沙灘、煙台山景觀、蓬萊仙境,月亮灣顯得那麼不起眼了。

2017年我們又回煙台,姊姊卻隨姊夫去南方講學,又一次錯過。但我怎麼不會想到,我和姊姊再也沒有機會同遊月灣了。

去年三月,我從美國趕到煙台,送姊姊最後一程。五年多在病痛中掙扎,已使她大悟徹悟。人生或長或短,終有道別的那一天。愛過經歷過,便無怨無悔。就像她在微博裡寫的,「人生是一趟旅行,前行是為了奔赴遠方;止步是為了觀看風景。無論何種選擇,只要用心感悟,從容面對,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一個人從世界上消失,而世界依然存在。生死之間,與其說是界線,不如說是隔絕。卡夫卡說:「死亡的殘忍之處在於,它帶來了終結時真正的痛苦,但卻沒帶來終結。」是的,它斷絕了一切,所有沒做的,再也沒有機會做了,無論給予或接受,都不再可能了。

我站在海邊,正是漲潮的時候,海與天分不清界限,灰茫茫地連成一片。三十多年前,姊姊曾拉著我的手,一同眺望大海,海的盡頭也是天的盡頭。如今,只剩下孤單的我,遙望遠方那一大片黑礁石,耳邊回響起姊姊的聲音,“你下次回來,咱們開車一起去月亮灣吧。”

月亮灣,我寧願它真的變成一座海市蜃樓,留給我一個永恆的念想,姐姐她並沒有走,她是去了月亮灣,一個愛的港灣,一個讓你一生眷戀的地方。

哦,我那遙遠的月亮灣…

【作者簡介】

舒怡然 ,美國華文作家,現居弗吉尼亞州。

作品發表於《青年作家》《鴨綠江》《山西文學》《當代小說》《湘江文藝》《台港文學選刊》《香港文學》《文综》《佛山文藝》《北方作家》《散文百家》《世界日報》等。作品入選《2020海外華語小說年展》《海外華文文學精品集詩歌散文卷》《北美中文作家作品選》等多種選本。曾獲第二届全球華文散文大赛優秀獎,第一届“東西文學獎”等多個獎項。

探索更多來自 的內容

立即訂閱即可持續閱讀,還能取得所有封存文章。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