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歌

2 月 3, 2025
man standing on rock during sunset

(【傳記/回憶】第115號)                   作者:亦心

那年夏天跟先生一起回中國,知青朋友為我們舉辦了一個聚會,地點在一個私人俱樂部的卡拉OK廳。閃爍的燈光下,一位高大魁偉的男士走到我跟前,伸出手:「你好!還記得我嗎--阿桐。」我看著這陌生的面孔,腦子裡正驚異於他聲音的淳厚,突然聽見「阿桐」這兩個字,不禁驚叫起來: 「什麼?你是阿桐?」他爽朗地笑著:「是啊,如假包換。如果在街上碰到,你一定不認識我了是不是?」我拼命點頭,眼睛在他臉上努力搜尋昔日的印象,思緒卻突然飛到了五十多年前。

        阿桐是我的小學同學,同年級不同班,我們應該算是童年的「歌友」。非常幸運的是,我們碰到一位特好的音樂啟蒙人,黃石英老師。她是我們學校的音樂老師,也是市立青少年宮的指導老師。我和阿桐都是她帶去市裡「紅領巾歌舞團」的得意門生。無論在學校或青少年宮,我們都常常被指定獨唱或領唱。

        青少年宮是個佔地很寬的公園,中間寬廣的草坪可以容納好幾千人,是舉辦大型活動的地方。草坪前方的花崗岩平台中央,矗立著年輕的抗日女英雄劉胡蘭的雕像。草坪周圍綠蔭環繞,散佈著遊藝場、電影院、體育館等各種不同功能的建築設施。東北角那棟三層樓的紅磚房子就是我們「紅領巾歌舞團」和「中學生歌舞團」的活動場地。

         每個週日上午,我們都在那裡練歌,也常去表演或到電台錄音。我們唱《金色陽光》、唱《美好的理想》、唱《朝霞》……徜徉在歌聲的快樂海洋裡,對音樂的愛好從那時起就植入我們的每一個細胞,融入每一條血脈,伴隨著我們的一生,讓我們對那些日子,對我們的老師永誌不忘。

        我們的指導老師,黃老師和胡老師性別和風格都不一樣,我們卻一樣喜歡他們。黃老師是科班出身的女高音,上世紀五十年代少有的「胖子」。白白細細的夾下巴,皮膚輪廓線條精巧柔韌,在小巧的嘴唇下勾畫出兩個漂亮的圓弧,彎彎的眉眼似乎總親切地帶著笑意。她永遠是和藹的,說話聲音清脆亮麗,開頭常常是:「好啦,你們這群嘰嘰喳喳的小麻雀,我們還是一起來學畫眉鳥吧。」她彈起鋼琴帶我們練聲:「啊-啊-啊-啊-啊……好……注意嘴型……喉嚨打開……」。頑皮的小安把兩隻手疊在下巴底下,嘴張得像一個從兩邊被壓扁了的圓,翻眼朝天,昂起的頭左右搖晃,怪模怪樣地學著黃老師,逗得我們一邊唱一邊忍不住吃吃直笑。黃老師微微轉過身,用肉肉的手指頭虛空點她一下,眼睛掃我們一圈,並不中斷她的琴聲和帶唱。怪,大家都停下笑鬧,乖乖地跟著唱了。

        胡老師有一個女性的名字:胡萍,但他一點也不像女人。小方臉,黑皮膚,鬍子拉碴,瘦臉上架著的黑邊眼鏡可能大了點,它騎在努力鑽出來的鼻尖上,似乎分分鐘都會掉下來。別看胡老師外貌這付德行,他作的曲可真好聽,他的指揮也特別棒。下課時,他可以跟我們嘻嘻哈哈,哪怕我們當面頑皮學他都不要緊;只要一上課,他馬上嚴厲起來了:「誰的眼睛還沒看著我?」接著,兩隻骨節突出的手抬起來,手心向上指頭半屈,從胸前向兩邊劃開再迅速合攏,這是「預備」的手勢。樂隊的樂器都拿起來了,歌隊也緊盯著他。 「預備--起!」口令極是乾脆有力。可是他的湘鄉口音說這句話就像「一癟--起」 ,剛開始我們簡直堵笑不住。後來,大家都習慣了,卻還是常常忍不住拿它當笑話來學說。

        我們對青少年宮有特別的喜愛,不只是因為喜歡唱歌,能進入「紅領巾歌舞團」是值得驕傲的事,更因為那裡總有一種活潑、輕鬆、讓人留戀的氣氛。來自不同小學的孩子們說著各種各樣的新鮮事,玩的花樣特別多,頑皮的事兒幹得也不少。青少年宮裡環境很好,不時有一對對散步的青年男女。那時的人十分害羞,兩個戀人別說拉手,並排走路也隔開好遠。要是給我們碰到,一群孩子在後面互相做個鬼臉,突然叫著:「一癟--起!」從後面猛衝過去,嚇得他們左閃右躲無所適從,有時反而碰到一起,我們卻哈哈大笑著四散跑開了。我們快快樂樂玩在一起,幾乎從來沒有吵架的事,可我跟阿桐卻在好長一段時間裡都「爭吵」不休。

        那是一首充滿童趣的歌——《小雞和小鴨》,唱小動物吵架又和好的故事。我和阿桐領唱,我唱小雞,他唱小鴨。那也是當時非常流行的一首兒童歌曲,電台曾為我們「紅領巾歌舞團」錄音並播放,我們學校還曾憑這首歌奪得全省匯演的一等獎。剛開始是合唱:

        「快來呀,看吧,快來呀,看吧,小雞在咕咕咕,小鴨在呱呱呱,哎呀呀,哎呀呀,小雞小鴨在打架,在打架!」

        然後我唱了:「小雞上前啄一口,忙向小鴨講了話,小鴨鴨,小鴨鴨,你為什麼自高又自大,走起路來晃扭晃扭,揚起脖子傲慢樣子,連誰都不怕!」

        阿桐接著唱:「小鴨急忙高聲叫,小雞你不要生氣吧,雞妹妹,雞妹妹,不是我要自高又自大。我生來腿短身體重,脖子長也沒有辦法,請你原諒吧!」

        矛盾解決了,我們兩個牽起手來,大家一起合唱:「快來呀,看吧,快來呀,看吧,小雞小鴨和好啦,小雞小鴨和好啦,哈哈哈,哈哈哈,一同到河邊去玩耍,走,一同到河邊去,玩耍!」

        別看我們常在一起唱歌,常常是搭檔,在青少年宮裡大家講講笑笑,一點隔閡也沒有。其實在學校裡,我跟阿桐幾乎不說話。那時學校裡普遍「分男女界限」,男孩女孩都這樣不交談,更從來不在一起玩,不然會給人笑的。但我們有共同的嗜好和快樂的集體,對彼此的關心肯定比對別的同學更多。

        不久,當我們依然沉浸在快樂歌唱的世界裡,大人們卻統統被捲入了「反右派」的運動。阿桐似乎變得有些悶悶不樂,隱隱約約聽說,他爸爸被打成了右派。一個週日的上午,我照常去青少年宮,直到排練結束都沒有看見阿桐。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學校裡也看不見人,連他的媽媽、在我們學校教算術的尹老師也沒有露面。

        「阿桐怎麼啦,生病了嗎?」我跑去問黃老師。 「他轉學了。」「為什麼?」「哦,他搬家了。」看著黃老師有些凝重和惋惜的神態,不懂事的我還在追問:「搬家了轉學了又怎麼樣,還是可以到青少年宮來啊!」她旁邊一個女同學卻一臉鄙視:「問他幹什麼?哼,雙右派!」 原來,尹老師也被打成了右派,有些同學竟然對阿桐白眼相向。我的心縮緊了:怪不得阿桐要轉學,他如果留在我們學校,要承受怎樣的眼光,怎樣的羞辱啊!

        我心裡充滿痛惜,也充滿失落。報紙不是講右派是壞人嗎?但尹老師是很好的人啊,平日那樣和藹,書教得那樣好,怎麼會是右派呢?更令人沮喪的是阿桐不見了。他轉去哪個學校了?他還會到青少年宮來嗎?我總是懷著期待,希望站在我身邊的依然是那個剪著小平頭、圓圓臉、憨厚樸實的小男孩。可是,每次給我的都是失望。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看過阿桐。

        幾十年在風風雨雨中過去,我已經記不起阿桐的模樣,但我從來沒有忘記他。

        如今,阿桐又站在了我的面前,寬厚溫暖的手掌握著我的手,笑得那樣親切,那樣爽朗:「你的事我知道很多呢,我在金色池塘合唱團,那裡有你好多熟人同學,今天就是他們叫我來的。」我們在旁邊坐下來,他告訴我,他在戲劇學校畢業後分配到省京劇團,WG時也曾到鄉下「鍛煉」,前幾年從京劇團退休了。「怪不得,一開口就是專業的範兒,共鳴那麼好!」

       「嘿,你們別老在那裡說話了,老同學見面,該給我們唱一個吧?」我和阿桐相視一笑:「我們就清唱《小雞和小鴨》吧!」

       歌聲響起,如行雲流水。沒忘,我們都沒忘!啊,那一首純真、美好的童年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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