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之微
【旅遊文學】第63號
帕羅(Paro)
機場所在地帕羅是我們在不丹到訪的最後一座城市。直到此時,我們才有機會逛逛市區街道。在帕羅的旅遊重點是市郊的不丹國家博物館和10公里之外的塔克桑(Taktsang)寺,即名傳遐邇的虎穴寺。
國家博物館建在帕羅山谷東側山坡上,由本朝第三代國王下令組建,於1968年落成。其主舘帕羅塔為圓柱型城堡式建築,共四層,展品中年代久遠的物件是藏王松贊干布(627-649年在位)時代的唐卡和佛的塑像,還有歷代的酒器、茶具、武器、衣飾等。第二展館中有儺戲面具展廳,但我更感興趣的還是不丹境内的各種動植物標本。不丹雖小,氣候卻多樣,北部高寒,南部屬於溫暖潮濕的亞熱帶雨林氣候,樹木花草,飛禽走獸,種類繁多。僅以哺乳類動物為例,有羚牛(不丹國寶)、孟加拉虎、雪豹、雲豹、金貓(彪)、氂牛、大象、羚羊、小熊貓、穿山甲以及各類狸貓等。
博物館中用整整一面牆壁介紹當下旺楚克王朝的五代國王。在這個國家,機場、酒店、餐廳、學校和廟宇,國王的大幅照片無處不在。同我們熟悉的領袖標準照不同,這裏國王的照片絕大多數都是一家子的生活照,讓人感到親切自然。

圖1: 虎穴寺是不丹的國家名片
虎穴寺堪稱不丹第一名勝,被稱作不丹的“國家名片”。相傳當年此地妖魔作惡不斷,公元八世紀蓮花生大師騎虎降臨,降伏魔妖。佛教信衆在此修廟供奉大師。虎穴寺海拔3120米,建在懸崖峭壁之上,懸崖與帕羅山谷底部的相對高度900多米。我們乘車來到山脚下,需要從左側爬山,接近頂部時通過一段U型石階,先往下行,再往上抵達山門。在U型底部有一座石橋,橋面之上一道60多米高的瀑布自天而降,空中佈滿水霧。寺廟周邊環繞著高高的松柏,一些古松上垂掛著絮狀苔蘚。遊客至此,仰望依懸崖而建,白牆紅檐金頂,彷彿鑲嵌在峭壁中的莊嚴廟宇,飄飄然如入仙境。那些前來拜謁的不丹本地少年男女,進入山門之前紛紛換上隨身所帶乾净的民族服裝,以表尊重。
虎穴寺依勢分層,因地勢所限制,殿堂都不大。入廟門後面對的是在一整塊巨大岩石上鑿出來的三十來級石階。第一層殿堂之上,還有木梯通達第二、三層。遊客與信衆脫鞋摘帽進殿磕頭禮拜。我雖然搞不清拜的是哪尊佛菩薩,覺得納頭便拜不會有錯。眼前,虔誠的信徒喃喃祈禱,金色的大佛含笑不語;臨窗,浩渺的藍天上飄著一朵朵白雲,深深的山谷底鋪滿一塊塊稻田。我好奇地走遍了寺廟中每一個角落。廟中有一隱蔽山洞入口,幾個十二三歲的不丹少年告訴我,洞内便是虎穴。
守護這方净土
不丹空氣甜美,流水清澈,植被茂盛,滿目青山。我們所接觸到的每一個人都是那麽淳樸、熱情和良善。這是當今世界上一方難得的净土。我一直在思索,這些是如何做到的呢?在不丹人維護自然環境和傳統民風的同時,他們有沒有失去什麽?不丹的存在,是否能為世界的發展提供某種思路?

圖2: 廷布郊外,山谷中為議會大廈
不丹遠在松贊干布時代就成為吐蕃的部落。(對,就是那個娶了唐朝文成公主的藏王。)從元朝起受中國中央朝廷的管轄。1907年,烏嚴·旺楚克在英國人的支持下建立了如今的旺楚克王朝,不僅正式從清政府治下獨立,而且把政教合一的政體變為世襲的世俗封建王朝。2006年,51歳的第四代國王把王位禪讓給26歳的兒子【注二】。第五代國王即位以後,於2008年舉行第一次大選成立國民議會,把不丹轉變為君主立憲政體。不過,同英國和日本等其他君主立憲國家不一樣,不丹的國王既有威望,又有實權。君主制,即便是君主立憲制,聽起來似乎太落伍了。然而,在世界各國政治越來越走向極端的今天,不管是東方的“人民民主”,還是西方的代議制,美國的三權分立,在我看都沒有資格和底氣嘲笑或質疑不丹的政體。畢竟,治理國家要看效果,政治概念算什麽!
說不丹是一片净土,我指的是環境和人心。不丹的森林覆蓋率達70%以上,不僅嚴禁砍伐,每個公民都要完成植樹指標。除了水電,國内幾乎沒有現代工業。唯一對環境造成破壞威脅的是水泥厰,其他便是食品加工和傳統手工業了。大部份水電賣給印度。另外一個可盈利行業是旅遊業。但在1974年以前,不丹根本不對外開放。此後則嚴格限制外國人入内。去年僅有73000遊客到不丹。可以想象,如果放開旅遊業,這個國家的環境會迅速惡化,像我們去過的印尼巴厘島和泰國的清邁一樣變得擁擠和污濁。遏制工業化和商業化以及有限 的對外開放,使得不丹成為現代的香格里拉。
依靠有限的水電和旅遊收入,不丹的國民享受免費教育和醫療。其教育成就在我們眼裏就非常的了不起。不丹的英語普及率相當高。餐廳的女服務員熱情地告訴我太太怎麽做南瓜湯;商店的店員流利地介紹產品和報價結賬;去旅遊景點的路上,中學生沒有絲毫靦腆地同我們交談。給我們開車的司機主動找我説話。
當然,這個國家也不會沒有矛盾、衝突、苦難和不幸。1980年代,正是在振興與純净民族傳統文化的口號下,不丹第四代國王提出“一國一文化”,强制國内佔30%的少數民族洛昌人(尼泊爾裔)使用不丹語言,信奉藏傳佛教,改穿不丹民族服裝。由於反抗,被政府驅逐出境的洛昌人多達全國人口的1/5。十幾萬人在尼泊爾難民營待了十幾年,尼泊爾拒絕給他們公民身份,2006年起6萬多難民被歐美接受,其餘人至今仍住在那裏。另外,2010年被政府查禁的不丹共產黨(馬列毛)估計有近千名黨員,不共武裝組織“不丹猛虎力量”仍活動在邊境山區。因此,不丹王國可不是現實版的烏托邦。政府維持穩定與和諧自然需要壓制矛盾。而矛盾天然存在,差異就是矛盾。有矛盾便有衝突,壓制的結果必定造成不公和苦難。

圖3 一方净土
不丹對外部世界的有限開放,在保護了環境維繫了淳樸民風的同時,也拒絕了現代化。她是世界上唯一沒有交通紅綠燈的國家,沒有火車,公共交通極少,工業限於加工業,農業停留在傳統的人工耕作。教育比較發達,但就業市場卻極其狹小。受過現代知識教育的年青人,是否能夠長期地抑制住對經濟自由和外部世界的向往?
普納卡附近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家餐館裏,我凴窗向山谷中眺望。金黃的稻田中央有一個小小的打穀場。農人肩扛剛收割的稻穀而來,舉起帶著稻穗的植株,一下一下甩打在倒扣的木桶上。他們連脚踏的脫穀機都沒有!場景雖美,我的心裏卻湧出一陣酸楚。環境和發展是否像不可兼得的魚和熊掌?
當世界各國通行以GTP衡量發展水平時,不丹提出“幸福指數”的概念。不丹政府自信,雖然其GTP排名落後,但他們的國民是幸福的。然而,幸福不是抽象的,以他們自己提出的各項指標計算,不丹國民的幸福指數也只能在世界上排第90位。我並不懷疑不丹的老百姓認為自己幸福,換句話説,他們滿足而無抱怨。但那是在沒有比較的情況下的感覺。在改革開放以前,我們也曾認為“世界上三分之二以上的人民都飢寒交迫,受苦受難”。
結語
短短一週的不丹之行,内容何其豐富。那青翠的群山,巍峨的雪峰,清澈的河水,錦綉的山谷,神奇的廟宇,淳樸的民衆,都深深地留在了我們心裏。在當今世界上,不丹是極為獨特的存在。她以限制發展為代價,換取對一方净土的維護,啓迪著我們對於世界前景的思索。
【注一】第四代國王吉格梅.辛格將不丹貴族央宗家的四個女兒全都娶了。
【注二】這四個王后個個貌美如花。吉格梅.辛格有十個子女。第五代國王吉格梅.凱薩爾.納姆耶爾是三妹的長子。他曾在美國麻省的惠頓學院和英國牛津大學讀書(獲政治學碩士),恰巧同我妻子和女兒都是校友。
【注三】不丹法律沒有規定一夫一妻。在自愿的前提下,一夫多妻和一妻多夫都是合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