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111號) 作者:程寳珠
當我們決定搬到拉斯維加斯,許多傢俱、衣物等都盡量割捨,但是依然不捨得那件紅底白圈緞面的絲綿襖。它仍舊透著絲絲的暖意,然而發福的腰身,早已無法擠進這件當年量身製作的冬裝。它是50多年前隨著青春的我飄洋過海從台灣帶到美國,唯一僅存的衣服。年華雖已老去,棉襖依舊伴隨著我,往事並未如煙。
我上初二那年,祖母做了直腸癌的手術,後來又患腹瀉,經過兩年多和病魔糾纏奮鬥後,身體逐漸康復,但是她似乎預料到自己來日無多。恢復健康後,祖母找裁縫為我添置了好幾件衣服,這件漂亮的紅色絲棉襖就是其中之一。祖母時常為疼愛的孫女兒添製新衣,這次更是加快了腳步。她總喜歡將我裝扮成身著紅衣的白瓷娃娃,因此祖父常戲謔我為「紅孩兒」。
時間沒有善待祖母,她的預感很快成真,可怕的癌症又復發了,祖母再度住進醫院。這次群醫束手無策,只見祖母日漸消瘦,最後只有靠嗎啡止痛。她全身已經扎滿了針眼,還常看到她在病塌上極度痛苦地呻吟,我心如刀割,卻無能為力。
不信鬼神的我,開始在祖母供奉的觀音像前,每日點上三炷香,依舊盼望奇蹟顯現,然而我的失望與祖母的呻吟同步加深。她在昏迷前幾天,握住了我和祖父的手,流著淚對祖父說以後她無法照顧我們了,叮囑祖父自己要保重,同時要祖父帶我去買雙新鞋,給我添置新衣。當時祖父強忍住悲傷的淚水,我卻無法控制盈眶的淚珠。幾天之後祖母陷入昏迷狀態,一星期後,她駕鶴西去。老淚縱橫的祖父,抱著泣不成聲的我,我第一次嚐到喪親的悲痛。
失去祖母後,和祖父相依為命,他越加寵愛我,盡量填補我失去的「母」愛。兩年半後,我才渡過20歲的芳華,一向健朗的祖父突然得了不治之症,雖然他對孫女百般地放心不下,但是敵不過病魔的攻擊,最後踏上了黃泉之路,留下了徬徨無助、極度悲痛、單純的我於複雜的人世間。我走出了象牙塔,開始人生的另外篇章。
大學畢業後與夫婿告別了生長的台灣,負笈美國,簡單的行李中幾件隨身的衣物裡,這件棉襖護衛著我度過了甜酸苦辣的海外留學生的生活。雖然它是過時的款式,如今依舊鮮豔,依然暖和, 一如祖母的愛溫暖且不褪色。寒冬裡我似乎又聽到祖母對我說「天冷了,穿上它別凍著了」。
原稿刊登於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 7/1/20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