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琳讀書:傾聽瘂弦>

陳瑞琳(著名旅美作家、文學評論家)

(題記: 有一位老人,他一直是文壇的火炬手,也是文壇的惺惺保姆;他時而登高呼喚,時而匍匐播種;經歷了世紀的滄桑,人間的離合,如今是百萬漢字圍繞他,千萬華章溫暖他。他,就是瘂弦! )

2014年7月27日,在加拿大的列治文市,與瘂弦先生歡聚,交談的重點是傾聽他關於構建世界上最大華文壇的宏偉設想。瘂公講話,聲音並不高,臉上笑瞇瞇,但語氣堅定,文字簡潔,入耳來句句猶如春雷。

2010年3月21日,瘂弦先生曾飛臨美南休士頓,首次發表他關於世界華文文學的期待與展望,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關於構建世界上最大華文壇的倡議主張。他在演講中有這樣的話:「以華文文學參與人口之多、中文及漢學出版之廣泛、以及中文在世界上的熱烈交流激盪等現象來看,華文文壇大有機會在不久將來成為全世界質量最大最可觀的文壇。」 2011年3月3日,瘂弦先生將他這次休士頓之旅的思考整理為《大融合——我看華文文壇》,正式發表在《中國藝術報 》上,引起了海內外的熱烈反響和呼應。

瘂弦先生認為,進入21世紀,世界華文文學的重大使命就是要努力建構華文文學在世界文壇之應有地位。他在文章中介紹:「現今華人人口占世界第一位,中國大陸2007年公布的數字是14.06億,臺灣是2300多萬,世界各地華僑、華裔估計約5000萬,所有這些人,都是說華語的。也就是說,全球有四分之一的人使用中文。」再說到華文的優勢,瘂弦舉出四點:「一、人口眾多,二、語言優秀,三、情份交感,四、文化共融。」

體會瘂弦先生所分析的華文優勢,讓我想到了海外作家嚴歌苓和張翎,她們都是可以用英文寫作的人,但卻堅守著中文的魅力無敵。嚴歌苓說:「我要堅守語言的中國,好的作家能通過作品留住文明的語言。」(註:《華文文學》2014年3期「回歸語言的中國」)海外的很多華裔作家,都認為漢語所傳達的「情感色彩」與「文化底蘊」,決定了漢語是世界上最古老、最優秀的語言之一。

坐在列治文市中心熙攘的咖啡廳裏,聽瘂公感嘆:「建構華文文學的大文壇,代表著我們的華文文學邁入了成熟,有了文化的擔當!」這又讓我想起他在《世界日報》上創刊《華章》的卷首語中慨然寫到:「大風起兮;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華章!」

感嘆中,我想到了劉登翰先生在他的《華文文學—跨域的建構》中有這樣的話:「華文文學這一概念的提出,包含著一個理想,即『華文文學的大同世界』。這個世界,有共同的文化脈絡與淵源,又因為是跨域的,便凝聚著不同國家和地區華人生存的歷史與經驗,凝聚著不同國家和地區華文書寫的美學特徵和創造。這樣正可以形成一個可以對比的差異空間。有差異便有對話,而對話能夠使我們更深刻地認清自己,不僅是特殊性,還有彼此的共同性。」正是這「特殊性」,世界華文文學,將會成為當代學壇的一門「奇學」!「奇」就奇在它一方面在傳播源遠流長的中華文化,另一個意義也是在新的歷史環境下進行全球性的文化對話。

瘂弦先生說得好:海外華文文學無需墮入中心與邊陲的迷思,誰寫得好誰就是中心!為此,他舉杯大聲呼喚:「我期望那集納百川、融合萬匯的大行動之出現!」

瘂弦先生是臺灣詩壇的代表詩人,曾擔任臺灣《聯合報》的副總編,是一位資深的媒體人。他的一生與文學副刊相連,培養了大量的海內外作家,成為文壇一代恩師。

瘂弦先生曾經回憶做副刊的那些日子,接觸過很多著名的作家。比如張愛玲。在他看來,張愛玲是個非常自閉的人,性格內向,精神世界只有文字。她基本不回信,不接電話,敲門也不開,她只跟少數人通信,就包括瘂弦。再如陳之藩先生,寫《劍河倒影》,先生住在香港,喜歡吃北方窩窩頭,香港沒有,《副刊》編輯部就從臺北寄過去。此間瘂弦先生聯繫過的作家還有冰心老人,蕭乾先生,東北的作家端木蕻良、駱濱基,詩人綠原、臧克家、卞之琳、趙清閣等。瘂弦先生在一次採訪中回憶當年請梁實秋先生一起吃飯,梁先生有稿子一定先給他,他們之間已經不僅是編者和作者的關係。另外還有沈從文,編輯部派專人送稿費到他家裏。

當年為了鼓勵廣大的讀者成為作家,「聯副」上有一句著名的話:「只要你提起筆來,你就是作家。」當時還有一句口號是:寫作不是作家的專利,任何人都可以寫作。人人有感受,有小故事,就可以寫出來,就可以動人,就可以變成文學。瘂弦先生特別總結副刊的路線是「三真」,即:探討真理,這是一個「真」,第二個是反映真相,這是第二個「真」;第三個「真」是交流真情,真的感情。時至今日,臺灣的文學副刊一直都做得非常好。

說到當年的臺灣《聯合報》,最早的時候就發行一百多萬份,還不包括其它的姐妹報。瘂弦先生在報館二十一年,主編副刊二十年,還有一年是以副總編輯的身份指導副刊。說到扶持年輕人,瘂弦先生回憶:林懷民最早在高中的時候就登他的小說,給他鼓勵。還有蔣勳最早的詩也是經瘂弦先發表的,後來一路支持他。還有簡媜,她的散文好,有人說她是文字的精靈。再說到大陸作家,在兩岸開放後,《聯合報》也刊登了很多,

曾經聽瘂弦先生談他的新書,除了詩集、詩論集、散文、劇本,瘂弦回憶說因為這些年大量的時間都放在編輯生活上面,常常和文人產生了很好的交情,所以很多人在出書的時候請他幫忙寫序,於是就有了《聚散花序》這樣的書,被笑稱為「序言文學」。在他看來,序言確實是一種文學題材,像日記有日記文學、隨筆文學,序跋文學卻沒有人提過。

曾經看過一篇文章叫《一代名編王慶麟》,說的就是瘂弦先生。為什麽會有瘂弦這個筆名?瘂弦笑稱:「年輕的時候喜歡拉二胡,喜歡二胡那個沙啞帶著喑咽的聲音。二胡不像京胡,京胡比較尖,二胡的聲音比較中年感,比較有秋冬的味道。」

瘂弦先生的心卻一直是年輕的,他認為副刊的輝煌時代是值得回顧的,值得尊敬,值得研究。他特別感慨今天還是有一批很有尊嚴的人在拿著筆寫作,他們敬畏文字,敬畏文學。說明文學不會滅絕,還有人在那裏堅持,相信這個「火把」會永遠燒下去,照亮人心,也照亮世界。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40號)

悼 念 瘂 弦 先 生 專 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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