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説園地】第63號
作者:韓秀
這條街還沒有走進去過﹐背對著塞納河﹐從一個灰磚砌成的拱門望進去﹐每一座房子的門面都有不同的顏色﹐窗戶裡面的窗簾﹑門口的小花壇﹑台階上的花盆也都是風格迴異各有千秋。看來﹐這些窄門面﹐進深卻相當長的房子裡住著許多的人家﹐並不是什麼人的深宅大院。在遠遠的街角還有一家酒店的店招在細細的雨霧裡靜靜地面對著他﹐那店招是暖暖的黃顏色。他忽然覺得有了一點點涼意﹐也許﹐進去喝一杯﹐不是一個太壞的主意。
就在他身邊﹐一道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男人突然出現在門口﹐和那男人一塊兒撲到面前的是香噴噴的一大團熱氣。他趕快停住腳步﹐隔著霧氣﹐他看清楚了男人圍著的雪白的圍裙﹐兩隻厚實的棉手套中間是一只深深的烤盤﹐盤裡的什麼東西似乎在冒出滾滾的灰色煙霧。真香﹗那是什麼野味﹐香得這麼有精神﹐他忍不住笑了。
「小伙子﹗你就站在那兒傻笑嗎﹖看不見我被關在門外了嗎﹖還不趕快幫個忙﹐讓我趕緊進門﹖」那男人掃帚般的灰眉毛底下目光凜冽。他趕快轉動把手﹐把門推開﹐待那男人大步走進去:「把門關好﹗不要讓冷風鑽進來﹗」嗡的一聲命令﹐他趕快照做。然後他發現﹐自己已經在房子裡。他已經把身後的門嚴嚴實實地關好了。
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那男人正在把手裡的烤盤放進烤箱。
「三百五十度。」一個清晰的女子聲音。
「四百度。」男子的聲音還是嗡嗡作響。
「二十五分鐘。」女子又說。
「二十分鐘。」男子堅持。
他搓搓手準備走了。
「噢﹗你一定覺得無聊了﹐大概也覺得不願意介入我們的爭吵。其實﹐除了燒菜這件事我們各有主張以外﹐基本上﹐我們是和睦相處的老朋友。請問﹐您從哪裡來﹖」他看清楚了﹐在餐桌旁邊安置了一張寬大的椅子﹐在許多顏色絢麗的靠枕中間﹐有一張皮膚鬆弛的臉﹐彎彎﹑細細的眉毛下面﹐一雙灰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一雙戴著無指手套的手靜靜地放在厚厚的毛毯上﹐毛毯完全蓋住了她的下半身。
「我從波士頓來﹐無意中打擾了你們。抱歉。」他的法語相當僵硬﹐他很不好意思﹐真的準備走了。在巴黎﹐他舉目無親﹐他絕對沒有尋找新朋友的願望﹐他實在是必須要走了。
「啊﹐波士頓﹐很好的地方﹐留下來吧﹐天很快就要黑了﹐我們一塊兒吃晚飯﹐你給我們說說波士頓。」那男人離開了烤箱﹐走向他﹐一口英文飽含著牛津腔。他感覺著男人的誠懇﹐他也覺得胃裡實在是空蕩蕩的了。
「是啊﹐坐下來吧﹐你叫什麼名字﹖」女人抬了抬手表示「請坐」的意思。
「貝瑞克。」餐桌旁邊有兩把木頭椅子﹐上面的椅墊是鐵鏽色﹐有金色的暗花。桌布有兩層﹐下面一條是亞麻色﹐上面一條小些﹐正是和椅墊同樣花色﹑同樣材質。他很喜歡這樣子的味道﹐把吃飯當成一件大事的味道﹐這味道讓他覺得鬆弛﹐覺得有一種想要傾訴的願望﹐在他的胸臆間冉冉地昇起。
「我是賈柯﹐這位是瑪瑞安。我們很快就開飯。」男人微笑著﹐在貝瑞克面前擺放了餐盤﹑刀叉和亞麻色的餐巾﹐然後橫放一把小勺子﹐之後是水杯和葡萄酒杯。貝瑞克看到﹐另外兩份餐具和他自己面前的那一份一式一樣。餐盤是典型的法國骨瓷﹐荷葉邊上繪著嬌嫩的薔薇。
賈柯端來了麵包籃﹑牛油。然後﹐他把三只盛了酪梨的小盤子放在每只餐盤上﹐餐桌中央﹐矗立著那隻「野味」﹐現在可以看得非常清楚了﹐那是一隻烤到酥脆的雞﹐遍體金黃﹐香味四溢。
儀式尚未結束﹐賈柯非常體己地彎身向瑪瑞安﹐「如果﹐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噢﹐當然﹐那件駝色皮背心好像很合適。」瑪瑞安微笑。
轉瞬之間﹐賈柯解下圍裙﹐穿上了外套﹐將一條披肩仔細搭上瑪麗安的肩頭﹐同時遞給貝瑞克一件皮背心。貝瑞克忽然想到﹐這柔軟的背心似乎屬於瑪瑞安的至親。他把它穿起來﹐仔細地將襯衫領子翻出來﹐然後﹐規規矩矩向瑪瑞安道謝。
他的一舉一動都讓兩位主人欣喜﹐他們望著他的眼神完全不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倒像是在用眼神迎接一位好久不見的親人。
水杯注滿了礦泉水﹐酒杯裡紅葡萄酒在輕晃中沾在水晶上﹐像琥珀一樣溫情脈脈。「歡迎你﹐貝瑞克﹐讓我們一起好好享受這個夜晚。」賈柯舉杯。
稍頃﹐貝瑞克看到瑪瑞安微微低頭﹐她的高高捲起的灰白頭髮在吊燈下面閃亮﹐她的長長的耳墜晃動了一下﹐那光澤沉穩﹑高雅。她深深吸氣﹐眼瞼微合。
貝瑞克這才發現﹐他自己面前的小盤子裡﹐那一片片的鄂梨上沾著一些深色小顆粒﹐他仔細一聞﹐那氣味似乎來自森林﹐來自濕漉漉的青草﹐來自林中奇異的香花﹐那氣味與人工製作的任何美味都毫無關聯﹐那是大自然最偉大的餽贈之一。那應該就是貴重的松露。
「天哪﹗您用松露做沙拉﹗」貝瑞克驚詫莫名。在巴黎﹐這寶物每公斤的價格絕對在五千法郎之上。
「你說得對﹐這就是來自佩里格的松露。剛剛上市不久﹐漫長而寒冷的冬天﹐它將帶給我們林野的風﹑花香和露滴的清澈。」
「酪梨用檸檬汁淋透﹐佐以松露﹐下面則是水芥﹐用大量熔化的牛油充份攪拌。」瑪瑞安靜靜地述說著這道沙拉的內容。
「當然要加上一點點新鮮的現磨胡椒。」賈柯已經瀟灑地舉起一個木質胡椒磨﹐颯拉拉輕響一聲﹐將細碎胡椒均勻地灑在各人盤子裡。
貝瑞克小心地用叉子叉起一口蔬果放入口中﹐松露帶領著他穿越甜美﹑清香﹑爽脆的美食天堂。每一口都有松露﹐那深色的精靈無處不在。他依稀記起了 Colette 的名言﹐「如果沒有足夠的松露﹐寧肯不用。」如果沒有辦法讓味蕾充份享受﹐寧可粗茶淡飯。
貝瑞克深深點頭﹐「我終於來到了巴黎。」他的叉子上正好捲著幾片蘸滿酪梨汁﹑檸檬汁﹑黃油﹑胡椒和松露的水芥。
兩位主人微笑著看他﹐眼睛裡充滿了同情。
「噢﹐水芥﹐伊可爾旅館天天給我喝水芥湯﹐我完全沒有機會看到這樣雍容華貴﹑這樣挺拔的水芥。」貝瑞克微笑。
「呵﹐呵﹐呵﹐」賈柯大笑起來:「你住在伊可爾﹖啊﹐啊﹐伊可爾﹐我的老天。」
我﹐啊﹐不單單是我﹐還有吉娜﹐我的女朋友﹐我們利用研究所的感恩節假期﹐再延長兩週﹐到歐洲來走一走。
兩位主人悠閑地喝酒吃菜﹐安靜地聽貝瑞克講故事。
伊可爾是我們負擔得起的一家旅館。反正﹐那只是一個養精蓄銳的地方而已﹐我們並不指望穿著睡衣坐在露臺上欣賞巴黎﹐我們走啊走﹐穿街走巷﹐欣賞巴黎的豐美。
「啊﹐豐美。」瑪瑞安點頭﹑微笑。
當然﹐我們也在羅浮宮消磨了大量時間﹐有時候﹐真的只看一兩幅作品﹐就已經飽滿得不得了﹐需要長時間地去消化它了。
「啊﹐飽滿。你說得對。」賈柯咽一口酒﹐深深點頭。
前兩天﹐無限美好。第三天早上﹐吉娜開始抱怨﹐她不太舒服﹐不能繼續在冷風裡亂走。
「亂走。噢﹐她是這樣說的嗎﹖」賈柯笑問﹐但是﹐很明顯﹐他只是說說﹐表明他關注的要點﹐並不等待回答。
「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我只是給了她兩片阿斯匹林﹐看她用一杯開水服了下去﹐把她的被角塞好﹐就出門走路去了。我應該請醫生來看她的﹐但是﹐我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貝瑞克笑笑。他很明白﹐疾病絕對不是晚餐桌上應該談論的題目。法國人最重要的器官是腸胃﹐有關疾病的討論絕對妨礙消化。
「那麼﹐你馬上就得到回應了嗎﹖」瑪瑞安輕笑﹐賈柯體貼地收走了沙拉小盤﹐用快刀簡單地將那隻美不勝收的烤雞大卸八塊﹐再將一隻焦黃的﹑幾近透明的翅膀放進瑪瑞安的餐盤中。
噢﹐那還用說嗎﹖當我在薄暮時分﹐拖著兩條沉重的腿回到伊可爾的時候﹐那位善良的門房告訴我﹐房間已經退掉﹐美麗的吉娜小姐已經被她的父母和兩位醫生接走﹐妥善地安頓在拿破崙飯店。門房太太﹐那位好人還給了我一張飯店的名片﹐上面用花體字寫了一個套房的號碼﹐囑咐我到了那家飯店大堂先打電話上去:「那是一家四星級的飯店。門房太太沒有忘記要提醒我。」貝瑞克結束了這一段﹐瞧著兩位主人。
「選你喜歡的部份﹐還有﹐你絕對可以用手。」瑪瑞安不失時機地提醒他﹐美食當前﹐到了大嚼的時候。
「真的﹐我們大家都可以用手﹐這就是在家裡吃飯的絕大好處。只不過﹐請一定使用你的餐巾。」賈柯補充。
貝瑞克明白﹐手指上蘸了油膩﹐自然不便用舌頭來處理。只是﹐這亞麻色的餐巾……
「不要擔心﹐餐巾是可以洗的。來吧﹐這隻雞來得可不容易﹐要趁熱吃才好。」瑪瑞安用手指輕輕拈起那雞翅﹐十二分優雅地送到唇邊。
貝瑞克也就不再客氣﹐夾了一隻雞腿進盤﹐「咿﹐這皮與肉之間還另有乾坤呢﹗難不成這佐料竟然是塗抹在皮肉之間的嗎﹖」
「一點都不錯﹐在整理這隻雞的時候﹐我用手指將牠的皮撐起來﹐在空隙裡均勻鋪滿佐料﹐連雞腿部份也沒有放過﹐怎麼樣﹖好吃嗎﹖」賈柯笑問。
貝瑞克一邊細嚼﹐一邊嘆氣﹐一邊小心地用餐巾擦乾淨手指:「好吃﹐太好吃了﹐拜託您﹐一定要教我這道菜的具體做法。」
「這件事慢慢來。我很好奇﹐你有沒有到拿破崙飯店去呢﹖」瑪瑞安放下了雞骨頭﹐舉起了酒杯。
我一定得去﹐要不然﹐我連牙刷都沒有了。好在不遠﹐我抵達那豪華之所的時候﹐也不過華燈初上的時分。遵照指示﹐先打電話上去﹐接電話的是吉娜的母親﹐她要求我:「站住不動﹐我馬上下來。」我就乖乖地站住﹐老老實實地等。她真的很快就下來了。「你大概還沒有吃晚飯﹐我們到餐廳去吧。」她這麼說。
兩位主人凝神靜聽。
我點了蛋捲﹑沙拉和湯﹐等菜的時候﹐吉娜的母親告訴我﹐吉娜用手機和她聯絡﹐「幸虧」她和她的丈夫正好在布魯塞爾﹐馬上就先請醫生來「處理」﹐自己也和吉娜的父親「放下一切公務﹐趕了過來。」我就問她﹐吉娜是否大好了﹐也懺悔說﹐我應當想到請醫生這件事。她只是簡短告訴我說: 「吉娜需要休息。她不會繼續這樣子的旅行﹐你明天早上八點鐘可以來我們的房間看望她﹐跟她暫時告別。」。看我目瞪口呆﹐她把一只金光燦爛﹑高貴無比的鑰匙放在桌上:「你可以繼續住在這裡﹐在這個餐廳吃飯﹐走的時候將鑰匙交還即可﹐我會與飯店結賬。你慢慢吃﹐他們的菜不錯。」說完這番話﹐她就站起身來走了出去﹐留我一個人和那把鑰匙靜靜對視。
「噢﹐情況相當悽慘。」賈柯愉快地表示。
比較悽慘的情況是今天早晨﹐我一大早就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八點鐘﹐準時站在那間巨大的套房門口。我只在門上敲了一下門就開了﹐門口站著一位護士。我走了進去﹐看見房間正中有一張床﹐一頂紗帳從天花板上垂吊下來﹐朦朦朧朧地「覺得」床上躺著一個人﹐那應該就是吉娜。我向床邊走去﹐被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攔住了﹐我猜想他是醫生。那人板著面孔告訴我:「病人需要安靜﹐請止步。」
「當然﹐他講法文。」賈柯微笑。
當然﹐他講法文。我站在那裡﹐站在地當中﹐感覺像在被告席上。我說:「吉娜﹐非常抱歉。希望你很快就好起來﹐再見。」沒想到﹐帳子裡馬上就傳來了吉娜的聲音﹐健康而快樂。
「她說什麼﹖」瑪瑞安問道。
她說:「再見﹐希望你在巴黎玩得愉快。」我那時候就決定﹐今天是我漫步巴黎的最後一天﹐明天一早﹐我就會交還那只不屬於我的鑰匙﹐離開此地。
三個人都明白﹐貝瑞克要離開的不只是巴黎。
「我有點納悶﹐你們﹐我說的是你和吉娜﹐不是認識不久吧﹖」賈柯的眼睛裡有一絲壞笑。
我們是大學同學。在美國﹐很多出身豪門的青年很樂意過普通人的日子﹐我從來沒有想到﹐那阻隔很可能是巨大的﹐無法跨越的。貝瑞克的心情好多了﹐也許是因為把故事說了出來的緣故。
「你學的是什麼﹖」瑪瑞安轉移了話題。
「藥劑學。將來﹐最少﹐我可以在藥房工作﹐可以用薪水養家糊口。可是﹐」貝瑞克看著他們﹐觀察著他們的表情﹐謹慎地繼續:「我真心熱愛的是作曲。但是﹐在作曲方面﹐我絕對不敢想望成功﹐也許﹐我永遠只是熱愛作曲而已。」貝瑞克看到他們在認真地傾聽﹐就輕鬆下來﹐笑了﹐笑得清澈透明。
賈柯夾了大大一塊雞肉到貝瑞克盤中。瑪瑞安挺起身來靠近餐桌: 「我希望﹐不只是流行歌曲吧﹖」
噢﹐不﹗我喜歡的是爵士樂。不是新奧爾良的爵士樂﹐是波士頓的﹐是麻薩諸薩斯的爵士樂。我的父母都熱愛爵士樂﹐我在搖籃裡就看他們隨著爵士樂跳舞﹐我們曾經有過一個簡單而快樂的家庭生活。
噢﹐Jazz﹗兩位主人興奮起來了。他們用眼光指示著﹐在房間的另一頭﹐一架琥珀色的鋼琴﹐琴蓋掀開著。貝瑞克跳起身來奔到廚房洗手。賈柯滿面笑容地站起來開燈。瑪瑞安眼中淚光閃爍﹐靜靜離開那把巨大的椅子﹐走到了客廳中央。
貝瑞克坐了下來﹐俯身到鋼琴上﹐下午在河邊「亂走」時分並沒有完全成形的思緒﹐這時候化做一連串節拍繁複的音符﹐飛揚起來。他唱道﹕
我受不了夜晚降臨太陽落山
我無法忍受夜晚降臨太陽落山
我的女孩將在夜晚之後離去。
我感覺明天就好像回顧今天
我觸摸明天就好像回顧今天
將行囊拎起﹐我也將離去﹐再不復返……
歌聲是那樣清晰﹑那樣委婉﹐甚至﹐裡面還有著一些輕快。
賈柯和瑪瑞安已經在客廳地板上隨著節拍慢慢移動舞步。
你只需要碰到我的手
告訴我你懂得多少
該發生的都會發生
那一切的一切的美好。
當我的歌詞近乎藍調
你出現在咫呎之遙
該發生的都會發生
那一切的一切的美好……
琴聲漸漸止歇﹐賈柯悄無聲息地安頓好一張唱片﹐一首藍調輕輕迴旋﹐貝瑞克走向瑪瑞安﹐擁住她﹐慢慢移動腳步。
瑪瑞安伸手搭上貝瑞克的肩頭﹐撫摸著柔軟的皮背心﹐微笑著:「自從阿力克斯在阿爾卑斯山滑雪出了事﹐這還是第一次﹐在這麼年輕﹑這麼結實的臂膀裡跳舞。」
貝瑞克的心被狠狠地灸了一下﹐他很自然地握住瑪瑞安的手﹐貼在胸前﹐感覺著瑪瑞安移動腳步的韻律﹐輕聲說:「十二分抱歉……」
「幸虧有賈柯﹐這麼好的朋友﹐要不然﹐一個人沉浸在回憶裡﹐恐怕不是好事情。夏天的時候﹐我有學生來上鋼琴課﹐冬天雙手疼痛﹐連鍋鏟都拿不穩﹐只好枯坐﹐友情就更加不可或缺……」
「我把這個小伙子帶進門的時候﹐只是覺得這隻雞實在太大﹐我們需要一位幫手來吃掉牠﹐沒想到﹐他帶給我們的快樂比我的預期多得多。」賈柯在餐桌和廚房之間忙來忙去﹐還不失時機地發表感想。
三個人終於重新回到餐桌﹐這時候﹐他們已經像老朋友一樣親密無間。
「Bravo﹗」賈柯和瑪瑞安舉杯:「為你的歌聲﹐為麻薩諸薩斯的Jazz﹗」
「你們真的覺得這是有希望的﹖」貝瑞克看著兩位上了年紀﹐卻神采奕奕的法國人。
「從心裡流出來的東西﹐比方說歌聲﹑文字﹑炭條的筆觸﹑雕刻刀的起落﹐都是有希望的。」賈柯並沒有放下酒杯。
「我相信﹐你還有些同道﹐你們要好好的合作﹐結果會更理想﹐好的結果會來得更快。」瑪瑞安也沒有放下酒杯。
貝瑞克感覺著來自兩位的肺腑之言:「我一定會寄CD給你們。」
對這樣的豪言壯語﹐兩位都沒有接腔﹐話題一下子回到了桌上的食物。
「這盞荳子湯不是凡品﹐重點在於浸泡﹐絕對需要時間和耐心。」瑪瑞安指點著擺放在每一位面前的陶質湯缽﹐貝瑞克捧住它﹐感覺著滾燙滾燙的什麼正在消融著心底裡殘存的寒意﹐整個人舒展開來。「重點是腔骨﹐一定要選擇骨髓飽滿的﹐否則沒有法子讓這湯汁如此濃郁。」賈柯強調。
貝瑞克對兩位的意見都點頭﹐都看重﹐都同意﹐他只是全心全意地埋頭喝湯﹐讓這味妙品深深滋潤著腸胃﹐並且在齒頰間留下豐足的回憶。他的陶缽裡涓滴不剩。賈柯試著問他:「再來一點﹖」貝瑞克馬上捧起陶缽:「謝謝﹐如果還有的話。」賈柯從椅子上彈跳起來﹐端起貝瑞克的陶缽飛奔而去。瑪瑞安開心地笑了。
「不要介意﹐我們實在是太高興了﹐燒菜的人最期待的就是辨得出好滋味的味蕾和健康的腸胃。你吃得有趣﹐我們看著真是心花怒放。」瑪瑞安的笑容讓貝瑞克很想說些什麼特別親切的話﹐但是﹐那盛滿熱湯的陶缽端到了面前﹐陶缽裡好像伸出了一隻手﹐將貝瑞克的注意力完全地拖了過去﹐他沒有可能分心﹐只好全力以赴。
終於到了落幕的時候﹐貝瑞克很勤快地用小掃把掃乾淨餐桌上的麵包屑﹐再來幫助賈柯收拾碗碟﹐一邊手腳俐落地忙著﹐一邊很誠懇地打聽著今天晚上這幾道佳餚的具體做法﹐很仔細地聽取賈柯和瑪瑞安提供的重點大不相同的烹飪方法﹐甚至拉過一張紙﹐將它們詳細記錄下來。
「我的親愛的波士頓人﹐」瑪瑞安咂了一小口飯後酒﹐將無指手套摘下來﹐心滿意足地搓著已經感覺溫暖的手指﹐神態悠閑地發表意見:「在你們那裡﹐我想最痛苦的事情是很難找到一隻理想的雞。」貝瑞克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所謂理想的雞隻﹐就是真正新鮮的﹐完全沒有冰凍過的﹐經過合適的烹調過程﹐能夠變成風味絕佳的一道菜的那樣一隻雞。」瑪瑞安微笑。「雞要小﹐烘烤的溫度要高。」賈柯再次強調。「可是﹐今天晚上這隻雞﹐可不能算小。」貝瑞克提醒說。「因為﹐確保新鮮度比較重要﹐雞隻個頭大一點﹐也只好將就了。」瑪瑞安得意非凡。「正因為雞隻大了一點﹐才起念要請你進門啊﹗」賈柯哈哈大笑。
他們的笑聲很特別﹐好像飛揚的鋼琴聲﹐貝瑞克想著。
「很晚了﹐我必須要走了。明天﹐我會啟程去維也納﹐然後回國。謝謝你們給我的溫暖。」貝瑞克在夜半時分站起來告別﹐他準備將皮背心脫下來﹐交還給瑪瑞安。
「維也納可不暖和﹐你留著這件背心﹐這會讓我非常高興。」瑪瑞安伸手止住了他。「留著﹐留著﹐不要客氣。」賈柯也一疊連聲地幫著瑪瑞安。
貝瑞克不再說什麼﹐他在皮背心外面套上了自己的夾克﹐擁抱瑪瑞安﹐在她耳邊悄聲說「晚安。」他聞到瑪瑞安頭髮上的香味﹐有媽媽喜歡的紫羅蘭的味道﹐媽媽離開很多很多年了﹐那香味卻留在了心裡﹐一個僻靜的角落﹐這會兒﹐那香味飄拂起來﹐觸碰到心底裡最柔軟的部份﹐他不禁熱淚盈眶。
「晚安﹐好孩子。」瑪瑞安靜靜回答。
出得門來﹐雨霧迷濛﹐路燈昏黃﹐賈柯朝酒店方向一指﹐「我的房子就在那酒店隔壁﹐你真的打算回到拿破崙去嗎﹖何不在我那裡過夜﹖我的房子裡只有一隻老貓在等待我。」賈柯的聲音有氣無力﹐他好像把全部神采都留在瑪瑞安的房子裡了。
貝瑞克想到拿破崙飯店﹐櫃檯後面那些居高臨下的臉﹐就決定還是回去為妙。但是﹐他對賈柯有點不放心﹐他很誠懇地表示:「我陪你走回去。」
賈柯看著他﹐想說什麼﹐終於沒有說。
他們走到了門前﹐一隻灰貓蹲坐在窗內﹐圓瞪雙眼嚴厲地瞧著他們。
「噢﹗普熙尼﹗不要生氣﹐你知道的﹐好菜好酒好朋友是多麼引人入勝﹐就會耽誤得久一點啊……」
「普熙尼﹗這麼偉大的名字。」貝瑞克嘆道。然而﹐那普熙尼一點也不領他的情﹐還是一臉嚴肅地瞪著他﹐大概在怪他害得賈柯遲遲歸營。
「我走了﹐一定寄CD給你們。」貝瑞克告別。
開了門﹐把門鑰匙放進口袋﹐賈柯轉過身來:「你看得出來﹐我們都已經到了風燭殘年的悲慘歲月﹐任何事情都會發生。然而﹐酒店是屹立不搖的。你就把信寄到酒店﹐請他們轉交吧﹗」賈克語氣輕鬆﹐伸開雙臂﹐擁抱了貝瑞克﹐消失在漆成墨綠色的門背後。普熙尼喵唔一聲跳下了窗臺。大概已經跳進了賈柯的臂彎裡。
貝瑞克踱到酒店門前﹐記下了酒店的門牌號碼。
順著濕漉漉的石板路﹐他再一次踱到瑪瑞安的門前﹐窗戶上透出矇矓的燈光﹐那燈似乎是在房子的深處。他站了一下﹐聽到了鋼琴的聲音﹐流暢﹑委婉﹑奔放。是他剛剛彈奏過的旋律﹗這是頭一回﹐他聽到「別人」彈奏他寫的曲子。
「我一定會寄CD給你們。很快﹗決不讓你們等太久。」貝瑞克大步走出這條街﹐夜巴黎像一團光焰撲到他身邊﹐他大步走進那輝煌。
又到了松露的季節。早晨的陽光晒暖了門口的冬青。賈柯喜氣洋洋敲開了瑪瑞安的房門﹐他手裡除了一瓶酒之外﹐還有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包裹。
「我真的沒有想到﹐這小伙子會真的寄CD給我們﹐這波士頓人﹗」賈柯的笑容裡有著些許侷促不安。
「噢﹗我並不意外呢﹗快打開來看看。」瑪瑞安戴著無指手套的手無聲地一拍﹐喜上眉梢。
「這小子﹐穿著阿力克斯的皮背心﹗白襯衫﹐駝色的背心﹐滿臉都是含情脈脈﹐帥極了。」賈柯看著CD封套上的照片﹐激動得聲音有點發顫。
「《途經巴黎》!天哪﹗貝瑞克給他的第一套CD取了這麼美的名字﹗這麼好心……」瑪瑞安語無倫次:「拜託﹐好朋友﹐快放給我們聽聽……」
爵士鼓﹑貝斯和鈸激動人心地鋪墊出昂揚﹐鋼琴譜出離情與期待﹐貝瑞克的歌聲就好像近在耳邊一般親切:
我愛巴黎﹐無論春夏秋冬
我愛巴黎的深秋﹐淅淅漓漓的小雨讓你格外嫵媚……
我愛巴黎﹐無論清晨夜晚
我愛巴黎的深夜﹐聲聲入心的琴音讓你格外溫柔……
「這麼美的日子﹐我們要不要加個菜呢﹖」在歌聲止歇的時候﹐賈柯與瑪麗安相視而笑。賈柯鄭重建議。
「當然﹐新鮮帶殼豌豆好嗎﹖」
「當然好﹐我現在就去買﹐再過一會兒﹐恐怕買不到了。」賈柯高高興興出門﹐他聽到瑪瑞安揚聲囑咐﹐「不要忘記買些牛油。」
賈柯一邊答應著﹐一邊在心裡盤算﹐還要買些火腿﹐四個盎司就好﹐火腿才能讓那粉嫩的豌豆符合今天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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