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文學】第61號
作者：之微
獅子、獵豹與河馬（續）
我們的越野車載客六人每邊三人，不僅可以拉開車窗，而且可以推開頂部。站立起來的人將肩膀以上露出來，拍照很方便。導遊配有對講機，若干導遊之間分享同一頻道，互報消息。一旦聽聞發現大型野獸，立即加大馬力前往。可憐的獅子獵豹是沒有隱私可言的，終日處於遊客的尋覓追逐中。我們第一次得到的是兩隻獵豹的消息，待趕到那裡，首先看到的是幾十輛越野中吉普。導遊發現了獵豹的身影後，一邊指給我們看，一邊判斷其走向，將車開到她們可能路過的地方。就這樣，幾十輛車把獵豹輪番圍住。牠倆見怪不怪，緩緩地昂然穿過停滿車輛的道路，鑽入荒草萋萋的原野深處。
圖1： 被越野車圍堵的獵豹
到了東非草原我才明白，在媒體上看到的那些吉普車與猛獸近在咫尺的圖片絕非「偶遇」而得。人們來這裡是主動尋找，並憑藉車輛的速度靠近牠們。很快又有發現獅子的信息傳來。這次是在一個水塘邊，八九隻母獅和小獅在休息、喝水。不見雄獅。我看牠們對蜂擁而來的車輛蠻不在乎。據說動物會將車輛視為一個大的整體，所以在保護區遊客只要不下車，那是絕對安全的。作為遊客，沒人感到害怕。那麼在獅子心裡，對終日裡糾纏不清如影相隨的車輛是厭煩，還是暗藏著幾分警惕和一絲恐懼？
我們沒有看到獅子獵豹捕殺食草動物的血淋淋的場景，只是在坦桑尼亞的塔蘭吉雷國家公園看到一家12隻大小獅子在分享兩頭被獵殺的角馬。母獅用牙撕開角馬的身體，小獅子埋頭進食，偶然抬頭，大半邊臉上掛著肉渣和血跡，很是可愛。大自然不相信憐憫。事實上，如果沒有食肉的猛獸，角馬、斑馬和羚羊的族群便會由警覺、機敏、速度和耐力等體能的退化，引發體質的全面退化。
人們常用 「虎狼之心 」「野獸一般」等詞彙來形容人類的兇殘。其實，豺狼虎豹毒蛇猛獸所行，只不過是簡單的生存之道。牠們捕食動物，目的僅在於為自己和後代填飽肚子。絕對沒有濫殺和趕盡殺絕的行為和心思。那種成千上萬的殺戮唯有人類才做得出來。
河馬不是食肉動物。成年的雄性河馬體重達1.5噸。我們在馬拉河的「角馬渡口」附近，看到一大群河馬，一半在河岸沙灘上睡覺，一半將身體浸在河水中，數量有五六十隻。別看牠們身軀肥而圓，四肢粗短，據說這些傢伙衝刺速度可達每小時30-40公里，比最優秀的徑賽運動員還快。導遊說，河馬不吃肉，但牠們是東非草原上攻擊人類並導致人類死亡最多的野獸。牠不喜歡人體的氣味，不喜歡人類在牠的領域行動。而事實上人類可以說是河馬最危險的唯一的天敵：獅子和鱷魚只是偶然獵殺病弱的河馬，人類卻憑藉武器獵殺牠們，以獲得河馬的肉、皮和牙。 1970年第二次剛果戰爭，飢餓的士兵和民眾將剛果境內3萬隻河馬幾乎撲殺殆盡。
前往坦尚尼亞
回到肯尼亞首都內羅畢稍作休整，我們便飛往坦桑尼亞繼續我們的東非高原之旅。
在內羅畢期間參觀了凱倫（Karen Blixen）故居博物館。凱倫是丹麥女作家，曾在肯亞度過她的青春年華，以《走出非洲》（Out of Africa，1937）知名，作品被拍成電影，獲獎無數，影響遍及五大洲。
飛機越過肯坦邊界，在一片雲海之上，我們驚喜地看到乞力馬札羅山峰。山峰上積雪沒有想像的那麼多，卻是 「赤道之雪」，堪稱地球上的自然奇蹟。
圖2： 喝水的象群
導遊在乞力馬扎羅國際機場接上我們之後，直接開往塔蘭吉雷（Tarangire）國家公園。這個國家公園在坦尚尼亞東北部，佔地2600平方公里。在東非草原的旱季，貫穿國家公園的塔蘭吉雷河吸引了大量角馬、斑馬和各類羚羊，而這些食草動物又招來食肉類猛獸。不過，塔蘭吉雷國家公園最出名的還是大象和猴麵包樹（Baobab tree）。少年時代讀《十萬個為什麼》，對非洲草原上的猴麵包樹記憶深刻，它的樹幹極粗，葉子可食，果子因含大量維生素和鈣被稱為超級水果，種子可榨油。
我們在這裡看到的大象確實比馬賽馬拉多。當二十來輛越野車圍堵一群大象時，我們晚到一步。導遊果斷地將車開到一個水塘邊佔據了最好的拍攝點。一家子大象小象穿過越野車隊的封鎖，向水塘信步走來，喝水嬉戲，其樂融融。非洲大象身材巨大，公象和母象都有象牙。不知道有沒有大象發怒，撞向越野車的事發生過。我對於遊客如此干擾野生動物的生活時有愧意。
很難記得住在東非草原上各類羚羊的名字。不過既然來了，還是需要分辨牠們。角馬又叫牛羚，屬於羚羊類，牠的形像接近於野牛和野馬，有短角，故而得名。另外兩種體量高大的是eland（頭像羚羊，身體像牛）和waterbuck（有一對弧形的長角）。中等身材的羚羊有gemsbok（角直而長）、topi（角短而彎）和Hartebeest（棕色，角粗壯，中等長度）。瞪羚（gazelle）在草原上數量最多，體積小於前面幾種，其角長且波浪型彎曲。最小的是dik-dik，短短的直角，大眼睛，可愛極了。羚羊跑動的速度極快，但還是跑不過獵豹。牠們中的弱者毫無例外地會被野狗、鬣狗（hyena）和豺狼（jackal），當然還有獅、豹清除掉。
晚間入住國家公園內的旅館。這個接待點的客房很像苗寨的高腳樓。帳篷式的客房建在由木柱撐起的高台上，帳篷上面還有一層草頂。在門前曬台上可以遠眺原野和湖面。我們在肯尼亞的保護區內也住過帳篷，內部面積較大，有電燈和衛生間，床被大大的蚊帳籠罩著。成吉思汗當年住的蒙古包除了鋪著珍貴的獸皮，其它條件是比不上現代帳篷的。美中不足的是wifi雖有，訊號太弱，沒辦法上網。
東非大裂谷
在坦桑尼亞遊覽的另外兩個旅遊點是緊挨著東非大裂谷的馬尼亞拉（Manyara）湖國家公園和恩戈羅恩戈羅(Ngorongoro)野生動物保護區。國家公園入口處的小鎮是導遊的家鄉，看到他的父親站在路邊向我們揮手致意，感到特別親切。導遊還在鎮頭集市接過熟人攤販遞過來的紅皮香蕉，請我們吃，驕傲地告訴我們此地香蕉品種多達三十多種。
馬尼亞拉湖國家公園由山地、平地和湖泊組成。山地樹木茂盛，明顯區別於一路上所見的稀木樹林。動物則以猴子為主，狒狒、黑面猴、藍猴處處可見。大象也不少，其它羚羊、野牛和長頸鹿偶然可見。給我的印像是角馬斑馬等大型草食動物更喜歡草原，而非樹林。
馬尼亞拉湖屬於鹼湖。我們在越野車接近湖邊時見到一大片枯樹林。大家議論紛紛：難道是發生了火災？導遊在岸邊停下，指著湖水告訴我們，這個湖近年來正迅速擴大。幾年前他帶遊客來，是要繞湖一圈的，但是現在沿湖的路面已被完全淹沒。我們看到的枯樹林是由於湖面上升，鹼水往週邊滲透至樹根所導致的。湖面不斷上升則是因為近年來全球氣候的變化。東非高原旱季的降雨量增加，山上的雨水帶著火山岩中大量的鹼性物質流入。而這個湖沒有出口。於是湖面和濕地不斷擴張。這是繼我在死海邊看到二十年水位下降留下的百米沙灘之後，又一次觸目驚心的環境變化現象：死海按當下水位下降速度將在50年內消失，而眼前湖面上升會使這個國家公園除山地以外在幾十年內被完全淹沒。
馬尼亞拉湖緊挨著恩戈羅恩戈羅保護區的火山坑，二者都是東非大裂谷（The Great Rift Valley）的一部分。東非大裂谷起源於3500萬年前非洲板塊的地殼運動，由一系列相續不相連的谷地和湖泊組成，北自約旦河谷和死海，南到莫桑比克的讚比茲（Zambezi）河入海口，全長約6000公里，寬30-100公里。大裂谷中的湖泊有鹼水湖也有淡水湖。大裂谷仍在不斷下陷，終有一日會將非洲大陸一分為二。
圖3： 火山坑壁内是近300 平方公里的廣袤盆地，極其壯觀
恩戈羅
恩戈羅自然保護區很大，有8094平方公里。其西部與前面提到的塞倫蓋提國家公園相連。我們只是乘車遊覽了火山坑（crater）部分。這個火山坑是地球上最大的完整的死火山口，直徑約20公里。它與我們熟知的圓錐型隆起的富士山、維蘇威火山不一樣，是凹陷型火山口。該火山爆發前的原始高度估計達五、六千米左右，240萬年前火山爆發的規模太大，導致山體坍塌，在四周留下與底部落差610米的火山壁（crater wall）。遊客需要乘車越過火山壁進入這個半封閉狀況的坑內世界。坑內土壤是厚厚的火山灰，極為肥沃，野草茂盛。導遊說，這裡的動物與外界有流動，但不遷徙。
越野車自火山壁內側山坡駛下，此時大霧消失，艷陽當空。坑底幾百平方公里平坦的盆地盡收眼底，角馬斑馬各類羚羊觸目皆是，大鴕鳥不知何故，撒開細長的雙腿沿溪流飛跑。壯麗的草原，蔚藍的天空，鷹飛，獸走，草黃。白雲如同白雪堆積在四周火山壁的頂端。美哉，大自然！
圖4： 長頸鹿是草原上的舞者，步態優雅
火山坑底草原內動物種類齊全，數量可觀。一頭雄獅從道路右側緩緩走來，穿過車隊，走向左側溪邊。溪邊樹下，身體渾圓的大河馬在休息，一隻禿鷹從天邊滑翔而來，振翅拍打幾下，落在樹梢上。天上獸間，兩不干擾，相得益彰，一片祥和的景象。忽見遠處塵土飛揚，十多輛車開往同一個地方。雖然沒有對講機傳來的信息，但必定是有可觀的動物或場景。我們趕去，只見有上百隻野牛。野牛很像長江中下游農村的大水牛，只是身體更加碩大，角更為粗壯。牠們見行進的道路被兩側車隊佔據，於是停步，踟躕不前。我們這邊把越野車往後退出十來米，野牛這才小跑步穿過道路。相比起獅子和獵豹，野牛要謹慎多了，沒那麼自信。
中午休息，在一個大水塘邊野餐。我看停車場上的越野車有進有出，但數量一直保持在不下一百輛。池塘對面有一片蘆葦，塘邊和水中幾十隻河馬在休息。忽見一隻大象向水塘邊走來，在牠巨大的身軀前，一旁的中吉普顯得渺小。許是多日來見慣了大型野獸，遊客一點兒也不害怕，紛紛走近拍照，恨不得與大象拍張合照。
尾聲 東非之旅結束了。這是一次獨特的行程。我們走進自然，那種讓人銘記心扉的經歷，似乎是一次返回遠古的穿越。同各類動物近在咫尺的親密接觸，拉近了我們和這個世界上其它生靈的距離，豐富了我們對世界的認知，增加了我們對大自然的敬畏。我們或許不會再次造訪這片神奇的土地，但今後每當回憶起東非，心中一定會湧動起愉悅和激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