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敵人不是開發破壞,而是殘酷的遺忘」
【報導文學】 第 91 號
年伊始,來讀年輕作家黃瀚嶢的新作,《沒口之河》。
在流變的歷史中,河流「沒」口而出現的沖積扇上,「沒」口的動植物眾聲喧嘩。六年前黃瀚嶢以濕地調查員身分前往台東,後來也參與卡大地布部落的光電開發案,在各種身分的轉換間,他的《沒口之河》充滿詩意的社會實踐與反思。濕地看似荒蕪,但低頭看就有水鳥的腳印;部落看似因為開發案而撕裂,但在文化記憶的號召下進行修補。黃瀚嶢以細膩、清明的觀察與書寫,帶大家一腳踩進那難以拔足的溼地中。正如作家甘耀明所言:「《沒口之河》並非無嘴沉默,如今有了黃瀚嶢的紀錄。」
(以下內容摘自《沒口之河》一書,文字、圖片經春山出版授權。
花澤鵟降臨如天使
我永遠記得,是什麼讓我留在這裡繼續書寫。
那是我第一次獨自走進溼地調查,精神很差,紀錄著一種接一種的外來植物,只覺得此地破敗不堪。然後遠遠的,有一隻猛禽的影子滑過低空。望遠鏡一對上,是隻黑白斑紋交錯,如太極圖案的鷂鷹——是隻雄性的,稀有的花澤鵟,隱隱約約還聽到了牠的鳴叫——接著,應著那聲鳴叫,竟又來了一隻。
牠們都降落在椰子樹上。好像這些疏落殘破的人類遺跡,真的召喚了天使的降臨。
我想到歷史學家愛德華.吉本 (Edward Gibbon) 的自敘,在羅馬的深秋,他坐在朱比特神廟遺址上沉思,忽然聽見遠方飄來神異性的鐘聲及晚禱,這個場景震撼了他,於是寫下《羅馬帝國衰亡史》。對我而言,那對花澤鵟的降臨,就是這樣的一次靈性的啟發。那觸及了某種,近乎完美的東西。
卡大地布復耕小米
今天是播種祭的日子。傳統上這是小米田耕作的開始,也是一年的時間曆法運轉的起點。但這裡可是知本沖積扇,從日治之後,栽種的就一律是市場所需的農產品,甘蔗,稻米,西瓜,到後來的釋迦,杭菊與荖葉,這裡是鐵路的末梢,連同整個臺灣的平原地帶,更類似莊園的存在。甚至到後來,徵收農地,作為捷地爾公司的遊樂區開發用地,到現在,轉變為光電用地,也都是類似莊園的邏輯——自土地種出屬於東部的觀光財,或者種出光電。知本沖積扇的時間表與空間規畫,在現代化之後,始終是屬於國家的,甚至是世界的。然而,今天是百年來,沖積扇上,第一次復耕小米。
意義上,這當然是一種社會抵抗,抗議縣府不當的光電土地標租,繼威權時代之後——甚至在蔡英文總統向原住民族道歉尋求和解之後,選擇繼續無視在地部落的主權。
但在更大的文化脈絡上,更讓我感覺深刻的,是卡大地布在百年後,重新要回了自己的時間。
部落入口立起祖靈碑 也持續在此聚會
部落首先在這個工程道路的入口立起了祖靈碑。這塊石碑是二○一八年國慶日立起來的,那是多麼有代表性的歷史事件——卡大地布直接在被收歸縣有的土地上,留下明確的傳統領域宣告。直到幾週後,我訪問南藝大的藝術片團隊時,才首次看到了那個巨大的半月形板岩石碑,上面以族語的羅馬拼音,刻記曾屬於沼澤的傳統地名「Kanaluvang」(旮那魯汎)。往後每次進入知本溼地,我都會默默知會祖靈一聲,彷彿那也是我祖靈。那石碑確實是在提醒所有進入者,這個地名,所承載的歷史重量。
立起石碑之後,一向積極投入文化復振的幾位壯年團大哥,又自發性地在石碑旁,用竹木與帆布搭起一座工寮。他們搬來箱水與米酒,製作了火箭爐,擺上桌椅,架起白板,還收養了附近三隻流浪的小土狗。一開始純粹作為討論行動和集會的基地。後來許多族人抱著好玩或好奇的心理造訪,幾次聚會後,有的人主動開來機具協助整地,砍下來的銀合歡樹幹,又成為第二座工寮的材料。接著,青年會也組織大家蓋起了第三座,屬於年輕一輩的工寮,幾乎像是第二個「巴拉冠」(青年會所)了。
部落在審查現場抗議、告祭、直播
從代天府出發,溼地現場,委員們的車隊,連同記者,警方以及眾多聲援團體,包括宣傳組直播的夥伴,已經都來到溼地的牌樓前。部落族人據說原本計劃要堵住入口,但現場沒能實際擋住眾人,可能是因為前日交通管制的關係,他們只能臨時集結,拉開原本在代天府用的抗議布條。
廠商用大字簡報遮住部落工寮與祖靈碑的位置,開始講述光電的規畫,委員們或許沒能看到,但臉書直播清楚呈現,許多記者應該也都拍到——拉罕與卜靈奧正告祭著祖靈碑,最後排,年輕的實習卜靈奧,拿著祭珠的手突然開始顫抖,然後整個人跪下,開始痛哭。約三十秒後,直播就中斷了。
當直播恢復的時候,委員們已開始往溼地各勘察點移動,後面跟著上百人,「走到哪我們跟到哪」,第二段直播時,臉書的標題如此寫著。(待續)

轉 載 2023 年 01 月 01 日 < 上下游> 期刊 (News&Mark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