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39號)】
這年頭,一股揮霍、奢侈之風在中國內地都市刮起,風頭越來越勁。大款們爲了互相炫耀、鬥富,玩盡各式花樣。爲滿足他們的需要,餐桌上的另類消費便應運而生。從人乳宴、女體盛、男體盛、價值人民幣25萬元的乾隆“皇帝宴” 到36萬元一桌的 “滿漢全席” ,紛紛爭相出籠。這類毫無節制、一擲千金的消費,檔次逐步升級,絕招層出不窮,奢侈的程度連西晋巨富石崇都要甘拜下風。面對這類變態消費,過去饑餓的情景,像電影畫面那樣,一幕幕地重現我的眼前。
上世紀六十年代,內地有一場人爲的、全國性的大饑荒。它持續時間之長、遍及範圍之廣、死亡人數之多,創下了20世紀全球的饑荒紀錄。那時候,生活必需品嚴重缺乏,都要按定量憑票供應。糧票、肉票、酒票、糖票、布票、自行車票、縫紉機票、烟票、醬油票、豆腐乳票、粉絲票……,甚至還有糞票、尿票等。一張張票證,包含了生活中各個方面,吃喝拉撒,衣食住行。
限購的食用品遠不能解决人民溫飽,所以全國百姓都過著饑寒交迫的生活。我也不例外,饑餓曾經給我幼小的心靈留下刻骨銘心的記憶。入學前,饑餓給我的印象,現在已記不起來,但是,從上小學一年级開始,我就清楚記得,饑餓就像惡魔一樣,緊緊地纏繞著我。
由於饑餓,平時走路,眼睛總是全神貫注地往地面搜索,看能不能發現什麽可以吃的東西。運氣好的時候,偶然會撿到一兩個欖核、桃核之類的東西,就用石子把它敲開,吃裏面的核仁。這時我會異常興奮,慶幸自己的好運。那些果仁是如此美味,還沒進到口裏,口水幾乎要流出來了,根本顧不上乾淨不乾淨。每次放學,路過我們巷口附近的“萬昌”(一間烟酒糖果店),我就駐足在橱窗前,目不轉睛地盯著裏面的高級餅,即現在的蛋糕、鬆餅、核桃酥、蝴蝶穌、老婆餅之類的點心,同時不斷地咽口水,恨不得自己有孫悟空的變戲法,讓它們飛進我的嘴裏。我還記得,有好幾次,我餓得嚎啕大哭,因爲中午放學回家不能馬上吃飯。能吃一頓飽飯,嚐一口高級餅的滋味,是我朝思暮想的事。那時候,我們吃的主糧,大都是在“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和“備戰、備荒、爲人民”的號召下,存放了好幾年,變味的三、四級米,有時甚至要吃變酸、含有很多沙粒、淘出來的米水是灰黑色的五級米。我還嚐過蔗渣餅、米糠、野菜,還有很多忘了叫什麽名字的各式雜糧。
那時的饑餓,不是一兩頓飯的事,也不是一兩天的事,而是每時每刻都在忍受的事情,一年之中,能够吃飽的,只有過春節那幾天。爲了能多吃一兩口雙蒸飯(一種煮熟後再加水蒸,或煮熟後再加水熬的鬆散米飯,看上去比正常煮法多很多,其實是自欺欺人,吃不飽的傻瓜飯,既浪費燃料又浪費時間,更浪費營養)。我最盼望的就是吃魚了,因爲我可以假裝喉嚨卡了魚骨,這時,母親就從她的碗裏騰出一兩口飯給我,要我用飯把那魚骨沖掉。別以爲那時有海鮮吃,老百姓能吃到的鹹水魚,都是那些不知存放了多久、有點發臭的池魚。
現在還清楚記得,每天晚上在厨房洗澡前,全被烟燻黑的厨房,天井破門框和牆壁之間的夾縫,有很多大蟑螂,我就用火鉗把它們一隻隻夾出來燒烤。這是一件技術活,因爲蟑螂反應很快,想夾住它,必須把插和夾兩個動作同時進行;插快夾慢不行,插慢夾快也不行,動作協調性必須恰到好處,速度也必須快於蟑螂逃命的速度。夾住一隻就在燒水的煤爐上烤,當發出香味時,就可以吃了。蟑螂有一股“蘇”味,相當於國語人說的膻味、騷味。膻味還可以忍受,裏面却很臭,但是饑餓使人不顧一切,沒有細嚼就把蟑螂吞了下去。後來學聰明了,原來發臭的是蟑螂肚子裏面黑腸子,烤之前就用手抓住蟑螂,另一隻手抓住它的頭慢慢往上拉,全部的黑腸子就拔出來了;然後再烤,味道就好多了。現在想起來都感到噁心,但總比餓得睡不著好受多了;也比現在朝鮮的饑民在野地裏抓蚱蜢活吃好。後來自己各種運動每個動作的精準度有賴於那時捉蟑螂訓練出來的技巧。
我特別想生病,一點都不怕感冒發高燒給我帶來的折磨;因爲只有這樣,我才能獨自享用一個麵包;這可是朝思暮想的美食啊!
母親爲了讓我們兄弟姐妹六人多吃點,寧願自己挨餓。由於長期缺乏營養,她患了當時流行的水腫病。(其實這不是病,而是因爲人的極度營養不良造成的一種生理反應,醫學上叫作“低蛋白血症引發的營養不良性水腫”。)她每天都饑腸轆轆,撑著虛弱的身體,拖著兩條腫脹的象腿,步行到幾公里遠的工廠,幹三班倒的工作。
後來母親告訴我,大饑荒年代,她的水腫得不到任何治療,真擔心自己活不下去。因爲我們住的那條旗杆巷,幾十戶人家就有幾人死於水腫病。
事隔多年,每當母親和我們或別人提起我小時候的機敏,總忘不了加插一個事例,就是我的騙飯詭計。母親每次都開心地笑談著,而我心裏十分難受,年紀小小的我,爲了多吃一兩口飯,居然會使這般手段。其實母親早就知道我的詭計,但爲了能讓我多吃一點,她寧願自己挨餓。然而,就爲了犧牲這幾口飯,母親幾乎犧牲了自己的生命。想起來非常難受,我真對不起慈愛偉大的母親。
我經常餓著肚子上學,但偶然也有例外。記得有好幾次,老師安排我們到同學家小組活動,(把班裏50個同學分組,約4人一組,到條件好一點的同學家裏做功課。)我和幾個同學被安排在在珠江園,一個南下幹部大院,陳渝中家裏。我們一進他家,他母親就非常熱情地接待我們,從厨房拿出熱乎乎、香噴噴的包子和饅頭請我們吃,然後匆匆忙忙地出門上班。吃著這些美食,我們都感到無比幸福。他母親熱情大方、和藹可親的音容笑貌,至今還歷歷在目。
上二年級的時候,一天早上,在學校門口附近,我碰到也住珠江園的同學吳清華。吳清華是個一分鐘都靜不下來的孩子,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多動症孩子。他敢做敢爲,他跟我很要好,不知道是因爲我們是好朋友,還是他知道我從來都沒吃過飽飯,一見我,就把一個饅頭和一個臘肉捲塞進我手裏。連道謝都來不及說,我就狼吞虎咽地猛嚼這個香噴噴饅頭。這時上課鈴響了,我一邊跑一邊吃,因爲堂上是不能吃東西的,我就用最快的速度把饅頭吞進肚子裏,然後把整個的臘肉捲塞進嘴裏,沖進教室。同學們看到我那副狼狽相,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老師進入教室前,我嚐試用盡九牛二虎之力把它吞下去,但是越想吞越吞不下。老師進來時,我的嘴還是塞得滿滿的;我用書遮住臉,假裝閱讀。全班同學起立向老師問好的時候,我連腰都不敢挺直,偷偷地、全力以赴地與臘肉捲搏鬥。那是多麽好吃、多麽難忘、也是多麽難受的一頓早餐啊!那天,我總算找到了飽的感覺,但差點沒噎死。
1968年,也就是十年浩劫WG的第三年,上了初中,我的糧食定量增加到每月二十斤左右,比起小學時的每月五斤(據母親說,這是十歲以下的定量)好多了。但正值發育時期,飯量激增,所以我還是吃不飽。那時,全國的學生都要響應毛澤東的號召:“向工農兵學習”,學生必須從文化課的時間裏,抽出大部分時間到工廠、農村和部隊接受工農兵再教育,即所謂“學工、學農、學軍”。老師用有限的時間在每本課本抽幾篇給我們上課;所以,畢業後所有課本看上去完全像新的一樣。這一年我們去沙貝鄉學農。
沙貝在廣州珠江的西面(東面是市區),當時是個鄉村。一天,大家幹完農活準備去飯堂吃午飯,只見吳清華同學突然從宿舍衝出來,直奔洗澡間;他邊走邊吐,白色的泡沫從他嘴裏流出來。我們都以爲他患了急病,一問之下,他才不得不老實交待了他的“罪行” 。原來他提前趕回來偷同學陳渝鐘的東西吃,大概他餓昏了頭,誤將一瓶洗衣粉當作奶粉往嘴裏倒。可以想像,那種滋味,够他受的,被偷者也該幸災樂禍了。吳清華就是小學時請我吃過幾頓飽早餐的同學,憑他的家境,他是不會挨餓的,但是離開他的溫飽家庭過集體生活,他也和我們一樣,嚐到了饑餓的痛苦。沒想到饑餓使他作出不該幹的事。
某夏季,我們去了分校,位於花縣的某部兵營學軍。早上,我們接受軍訓—–操兵,然後頂著烈日在田間勞動,晚上,一邊與無數的蚊子搏鬥,一邊學習毛主席著作。這種從早到晚的訓練、勞動、學習,連大人都受不了,別說我們這些十三、四歲的中學生了。更可怕的是,大家都吃不飽,一周才可以吃到一片不到二兩重的五花肉。吃肉那天,就像過節那樣,同學們都不約而同地用湯匙敲打著搪瓷飯碗,興高采烈往飯堂奔去。草根的甘甜滋味,就是那些日子在田裏勞動時嚼出來的。
一天中午,我們吃完飯,回到宿舍的地鋪上休息,我們班的輔導員拿著一小半臉盆的剩椰菜,出現在宿舍門口。“誰要吃菜?”她那嬌柔的話音剛落,七八個同學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地鋪上一躍而起,然後一哄而上衝向門口,十多隻手像離弦之箭同時插進菜盆,抓起剩菜就往嘴裏塞。離門口稍遠的梁錫璋同學,穿凉鞋時也許太急,怎麽也穿不進去,一看大家早已嚴嚴實實地圍著菜盆猛搶,知道沒戲了,拿著自己的鞋子就往人群中扔去。這班餓猴根本毫無反應,此時即使投來了手榴彈,照樣阻擋不了他們奮不顧身拼勁。輔導員的年紀比我們大三歲左右,她緊緊握著的菜盆,一下子給這束饑餓之手按倒在地,如果不是她死死地握緊,不弄翻才怪。最後她不得不放開盆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這班餓猴中掙扎出來。她笑著站在旁邊,不斷地勸同學們斯文一點。
饑餓使人不知羞耻,同學們哪管那麽多,什麽平時學的禮讓、自尊、個人形象全都拋諸腦後。他們在互相擁擠、拉扯、雙手像五爪金龍亂舞,正如在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戰鬥。殘汁剩菜在你爭我奪之中凌空飛舞,濺落在搶吃者的臉上、頭上、身上和地上。看熱鬧的同學見到這些如狼似虎、醜態百出的餓鬼,也在一旁起鬨,怪叫聲此起彼伏,恰似足球場上瘋狂球迷的狂叫,場面可謂空前絕後。不到一分鐘,那盆剩菜給這群餓鬼瓜分的一乾二淨。如果當時有人把那些鏡頭拍下來,那些照片肯定可以在國際攝影沙龍大賽中榮獲冠軍,將會作爲經典載入攝影史册。
從小學到中學,大部分時間,我都在忍受饑餓的折磨;饑餓就像烙印一樣,深深地烙在我的心靈,永遠無法磨滅。然而,“苦難是人生之師”,雖然饑餓在我的生命裏留下深深的烙印,但它同時給了我許多有益的東西。由於經過那場饑餓浩劫的磨練,日後在東西方各地生活中所遇到的酸甜苦辣,或人生的種種挫折,我都能隨遇而安,勇敢面對,找出對策。同時,饑餓使我懂得勤儉節約、饑餓使我懂得居安思危、饑餓使我懂得知足常樂、饑餓更使我懂得母愛的偉大。饑餓也常常提醒我:當今世界,仍然有數億人正在饑餓的死亡綫上掙扎。爲了讓所有人擺脫饑餓的肆虐,我們是不是應當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溫哥華
2005年4月26日
2024年6月11日星期二修訂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39號)-[加拿大華文作協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