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105號）   

1960年我家從餘杭縣獐山鎮搬到杭州雙流水泥廠，那時不叫雙流水泥廠，而稱杭州雙流石灰廠。這個廠名七十年代改名郊區石灰石料廠，後又更名雙流石灰水泥廠，WG時叫雙紅大隊…… 雖然我只是個小孩，耳聞目睹許多事情，至今記憶猶新，直到1979年離開轉塘公社知青點，出去讀書為止。

圖一 作者採訪陳桂松

我父親叫陳有德，原在獐山軋石廠當砲釬，直說了，也就是鐵匠。

雙流石灰廠需要一位打製砲釬的師傅，聽說父親是獐山的打鐵好手，找上門來。

獐山以盛產青石而聞名，才會出現不少優秀的打砲工、鐵匠、石匠。

石灰廠創立時，首當其衝是開山打砲眼，也就是炸山開砲，將石灰岩山體爆破，工人取炸碎的石塊，加工成作為建築材料的生石灰。

當時沒有機械化的風洞砲釬，開山鑽砲眼用的全部是手工砲釬，砲工先爬到山上，找好位置，將砲釬頂在石灰岩石上；然後，兩位工人掄起十幾磅的大鐵鎚，輪番重重敲砲釬，在堅硬的岩石上打出砲洞。接著就在洞中放進炸藥雷管；引爆後，石塊就會散落到山腳。工人取炸碎的石塊，將它們敲碎，符合燒石灰大小的塊石送往石灰窯燒製石灰，較小的石塊加工成石子出售。

上面砲工只要放八、九炮，下面工人就有二、三天的石料可用。

砲釬的磨損相當大，砲工對於砲釬的鋒利、耐久要求極高。如果手藝不精，製做的砲釬敲打不了多久，砲釬就會「鈍」了，折工損時，就會大大影響作業進度。

打製砲釬，一項技術活，父親製作炮釬的品質爐火純青，在獐山就已經出名了。

父親製作的砲釬不論手工釬還是風動四角炮釬，即使用上一天，鑽頭也不會鈍掉。

有些鐵匠技術不精，做出來的砲釬打不了半個時辰就不能用了，這樣打製的砲釬就會被人捨棄。父親打鐵技術高，尤其是砲釬淬火技術在轉池地面無人能比。

圖二 陳有德工作證

酷暑

父親是少數幾個技工之一，手藝好，做事勤，受到大夥敬重。當年廠裡實行「八級工資制」，父親是五級工，拿五十幾塊工資，可說是高等級技工了，技術工評級要求極高。

幹別的活計的工人，諸如，碾散石塊，運輸工等，只能叫做普工，評級相對較低。母親只是個普工，每月能拿到三十來元錢的薪水。勞工評級也沒有個標準，只是大家互相對比，幾年或者說十幾年才有一次工資評定，七、八級高級工是極少的，提升一級工的人能多拿七、八元，但是，加一級工資，不容易。

礦場最辛苦的日子是夏天，工人只做早、晚兩頭，天濛濛亮就要開工，太陽出來後，工地上「燙」得不能幹活，大夥幹到十點多就休息了，等到下午三點過後，太陽偏西再接著做，一直到摸黑才能回來休息。

工人將開砲打下的石頭敲碎，如果爆破後掉下來的石塊比較大，工人又會再一次在這些大石塊上打砲眼，將它們再次炸碎；將最小的石塊放在軋石機裡軋碎當石子賣，十幾斤大小像七、八斤的大西瓜重的石塊，再放在石灰窯裡煅燒——燒製石灰。

出灰

燒石灰的窯很高，自上而下有十幾米，冷窯最下面是放一層柴禾和煤，就像家庭燒飯發煤餅爐，等石灰窯燒紅達到相當溫度，將標準大小的石塊放一層，煤放一層，讓石灰窯的石頭燒的「通紅」，石灰石會產生質的變化。

當天放進去的石頭到次日出灰，前後大約需要20個小時，所謂「出灰」，也就是在窯的下方勾出塊狀的生石灰；人們將生石灰加水，也就形成了建築用的熟石灰。

雙流石灰廠生產的石灰品質高，受人歡迎，因其石灰純，碳酸鈣品質好。

廠裡將燒成的石灰裝桶銷往外地，那些年，雙流廠生產的石灰或水泥特別搶手。如果僅從經濟價值來說，如果石灰廠自己生產石灰，還是出售石子收益好。

生活

雙流石灰廠的石灰窯和廠房就建在石龍山石礦腳下，廠區對面是食堂與生活區，一排排人字形屋頂單層宿舍。如果員工是單身，搭個鋪，每個房間能住得下四、五個工人；像我父母那樣的雙薪工，又帶著五個小孩，能分配到一間十多個平米或是二十幾平方的大房間，後面睡覺，前面吃飯與起居，全在一起。至於上廁所、洗臉、刷牙、洗衣等，工廠有公共盥洗、洗滌處。公共浴室在食堂旁邊，也有工人拎桶水回到屋裡來洗漱。

1964年，上虞打井隊來打井，井口就在鳳凰創意園後的圓柱水泥儲藏桶邊上，在這裡打了個深井，井圈直徑有七、八米，那裡就在石龍山水系，井水含鈣量高，不能飲用，只能用於工業用水。後來在西邊打了一個井，井水含鈣相對低，成為員工飲用水來源。

員工在食堂吃中餐，晚上這頓飯由母親自己做，我們幾個小孩不但能吃到想吃的東西，還能省點錢。母親在房間門口搭個爐台，遇到休息日去轉塘、凌家橋買點蔬菜。

石灰廠的勞動特別累，尤其是第一線工人，體能消耗量大，胃口也特別好，政府對於在露天做工的有優待，分配的糧票達到45斤。至於一般員工，譬如，我母親這樣的普工，每月只分配到30斤糧票。我們都是集體戶口，戶口上分到的糧票、油票由食堂掌控著，不能分配到個人或每個家庭。員工都慿糧票換成的飯票在食堂吃飯。不知怎的，食堂供應的糧食總是缺斤短兩。拿我們家來說，總是不夠吃，

至於說將糧票發到每家每戶手中，那還是73年以後的事。

父母起早落夜地工作，我家吃口多，兄弟姊妹有五人，都在長身體，特會吃。

為了讓大家全都填飽肚子，父母在休息時間到廠後的山邊空地上種了一些南瓜或蔬菜，好在WG前，廠裡也只有一百多人。

我記得，在燒飯時，母親燒了一鍋子南瓜，上面蒸了一小碗飯給我吃，其他人吃南瓜，小孩子急不可待地將剛蒸熟的南瓜搶著吃，個個吃得津津有味。

廠裡有代銷店，可以買到日常生活需要的東西，諸如，醬油、老酒、毛巾、針線等，平時員工及家屬需要的日常用品都能買到。店裡只一個售貨員，也是水泥廠員工，每天踏三輪車到凌家橋供銷社配貨。凌家橋在轉塘地區是一個大村落，公社管委會就設在凌家橋，甚至比轉塘鎮還要熱鬧。

（未完待續）